立秋宴上熙熙攘攘的。
宴上没有了太后的身影,想来是已经睡下了。
御座旁坐着的是上次碰见的嫔妃,她正侧头夹了筷子吃食到皇帝的碟子里,她头上的珠穗长长地缀在嘴角,遥遥看过去,叫人分不清她到底在没在笑。
小皇帝偏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什么,并没有低头去夹盘子上的吃食。
颜呇坐在殿里立柱的阴影下,摇头温声拒绝了添酒,把酒杯倒扣在桌上,起身从侧门出了殿。
夜色很深了,寿宴已过,照明的各类宫灯也全部取下,行宫到处黑漆漆的,颜呇立在廊下,殿内的烛火透过窗纸打在他身上。
“大人为何不进去?”有内侍路过,看他一个人站在廊下,说道,“夜风寒凉。”
“我出来透透气,”颜呇说。
内侍没说什么,留给他一盏灯笼,走了。
颜呇接过灯笼,提在手上,灯笼里的烛火跳动了一下,在脚下投下一圈昏黄的光。廊下的脚步声消失了,内侍已经走远了,身后殿内的丝竹声隔着窗子响了起来,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颜呇站了一会儿,听乐声响了一段,提着灯笼慢慢往背离殿内的方向走,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丝竹声消失,他才发现已经走到了湖边。
他走到了湖边,在紧临水面的驳岸梯上席地坐了下来,灯笼放在膝边。
月亮被乌云遮住,湖面上黑漆漆的,没有水灯,对岸的树林也全部漆黑一片。
他看着漆黑的湖面出神。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颜呇回头,是谢晏,他穿着常服,身上还沾着酒气,应当是刚刚从席上下来。
“殿里闷,出来走走。”颜呇挪了一下灯笼,“过来坐?”
“不了,”谢晏摆手,“我身上有酒气,我就站这和你说会儿话。”
颜呇点了点头,把灯笼又移到了膝边。
湖面上起了一阵风,送来了湖水的凉意,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枯草的气味,
“你说的那片树林,是那边吗?”颜呇嗅着湖风的气息,遥指了一下湖对面。
“什么?”谢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对面漆黑一片。
“就那个前朝宠妃的埋骨地,”
“好像是……”谢晏手伸出来比画了一下,像是在比量位置,“那边。”
他指了一下:“就那棵最高的树往左一点。”
“你不怕?”
“怕什么,”颜呇拢了一下袍,“又不是我埋的。”
“那你还是坐得离水面远一点吧,”谢晏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坏笑道,“湖里可是淹死了不少人,待会把你拖下去了。”
颜呇低头看了一眼湖水,就在自己脚下一个台阶上,被湖风吹得不住拍打着阶梯。他拎着灯笼默默地站了起来。
谢晏酒气已经被湖风吹散了大半,他站在阶梯上看着颜呇走上来,问道:“怕水鬼?”
颜呇看了他一眼,无语道:“……我怕我自己掉下去。”
“行,”谢晏耸肩,“待会散宴我就不送你回去了,陛下散宴后要找我。”
“好,”颜呇点头,“我要回去了,你和我一块吗?”
“不了,”谢晏也学他坐在楼梯上,手撑在身后,懒散地说,“我也吹会儿风。”
颜呇进殿前,把灯笼给了门口的内侍,“这是一个公公给我的,你看看谁少了灯笼,帮我还给他。”
门口的内侍点头,颜呇也颔首,进了殿内坐下。殿内灯火通明,丝竹声还没歇。
散宴了,道上人很多,颜呇绕了条路,贴着宫墙走,准备绕回自己住的地方。
路上没有人,月光很好,照得青石板路亮亮的,颜呇宴上喝了两杯酒,头有些昏昏沉沉,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周围越来越安静。
前面是一道门,没记错的话,走过那道门往右拐,再走一段路,就到了他住的地方。
颜呇正要过去,突然看见台阶上站了一个人,穿着内侍的衣服,提着一盏灯笼,不知道在等谁。
灯影昏昏,那人低着头,颜呇看不清他的脸,走上前准备去问路。
那内侍抬起头,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看着他走过来,颜呇脚步停住了,站在原地。
“大人”那人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远方传来似的,“可是迷了路?”
明明没有起风,那人灯笼里的火苗却忽大忽小,他步下一级台阶,又问道:“可要我给您带路?”
颜呇站在原地,酒意已经醒了大半,突然想起来谢晏说的那些行宫秘闻——惨死的宠妃,异常肥沃的土地,半夜林子里传来的哭声。
“大人?”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眼看就要步下台阶。
颜呇张了张嘴,突然又想起来看过的志怪小说里的奇怪禁忌,又合上了嘴,退了一步,转身快步走了。
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声音有些急促,颜呇没回头,身后也没有第二个脚步声,但他总感觉那盏昏黄的灯还贴在背后跟着,他快步穿过宫门,拐了一个弯,又一个弯。
直到前面出现了灯火,有人声,是巡夜的侍卫,他才缓下脚步。
“颜大人?”领头的侍卫认出了他,“您怎么在这?宫宴散了好一会儿了。”
颜呇停下脚步,缓缓吐出一口气,“走错了路。”他说。
领头的侍卫没多问,略提起了手上的灯笼,暖黄的灯光照亮了眼前的路,“属下送您回去?”
颜呇点了点头,侍卫转头吩咐了同僚几句,提着灯笼走在前面给他引路。
颜呇跟在他后面,看着灯笼照亮的青石板,他张口想要问侍卫有没有见过那个内侍,却怎么也记不起来那个内侍的脸,话出口就变成了:“我刚刚走过来的那段路有住人吗?”
“属下不清楚,”侍卫摇头,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些疑惑地问:“大人在路上碰到了谁吗?”
“没有,”颜呇说,“就是突然想起来问一嘴。”
“先帝在时,往年住的都是后妃,”那侍卫回答道,“陛下没有多少后妃,可能那一块就闲置了。”
“……原来是这样。”
侍卫送他到门口,颜呇站在门口谢过他,目送他走远,才转身进了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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