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蝉在哀号，墙边的竹子已经发了黄，远处的空气都因为天气炎热有些扭曲，远远看过去，像是屋顶上的瓦片在缓缓融化。

“天老爷，怎么还是这么热，”谢晏坐在窗边，袖子挽起来到了手肘，手上拿着扇子，不住地往脸上扇风。

颜呇也放下了书，看着窗外，有些若有所思。

“嘿，”谢晏凑过来在他眼前晃了一下手，“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没什么，”颜呇回神，慢慢抚平了有些皱的书角，妥帖地合上了书，“就是在想，都已经快末伏了，这‘秋老虎’，比江南的还要猛啊。”

谢晏“啊”了一声，把扇子掷在案上，手指交叉放在小腹上，缓缓倒进了椅子里，“京城的天确实热得离奇。”

“你难道不怕热？”谢晏看了颜呇一眼，他端正地坐在桌子后，正在慢条斯理地收拾案上的书。

“不热，”颜呇手上没停，瞥了他一眼，“你倒是看起来很热。”

谢晏突然直起身伸手捂了一下颜呇的手，入手温凉。“哟，”他摸了一把，收回了手，“真不热啊。”

颜呇被吓了一跳，手上的书砸在了腿上。

书脊砸在大腿上有些钝痛，“……”他闭了闭眼，捡起了掉落的书，“能不能别老是一惊一乍的。”

“哪里有，”谢晏又躺回了椅子上，笑嘻嘻地说，“摸一下手而已。”

他把手伸到桌上，“给你摸回来。”

“拿走。”颜呇伸出一根手指把他的手推远，把书整整齐齐摞在桌角。

“你哪里来的那么多书？”谢晏拿起来翻了一下，“都没看见你看重复的。”

“来的时候，马车配额还剩了很多，干脆全部装了书。”

“几车？”

“……没那么多”颜呇说“就一车。”

“你倒是有先见之明，”谢晏叹了口气，“我就带了把刀，刀都要擦秃了。”

颜呇没理他，把书重新摞整齐放到手边，拿起扇子慢慢扇着风。

蝉鸣声有气无力地传进室内，墙下的竹子好像又被晒得蔫了一点。

“你说”谢晏突然开口，“今年冬天会不会特别暖和？”

颜呇拿着扇子的手顿了一下，看向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谢晏说，“想起来了突然问一下。”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的时候，左眼睑的那颗小痣又露了出来。

“我不知道，”颜呇摇头，“冬天暖和不暖和要到冬天才能知道。”

谢晏抬眼笑了一下，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也是。”

他没再问了。过了一会儿，他起身，“走了。”

颜呇起身送他到门口，目送他离开，这次他没有回头，径直出了门。

颜呇回房坐回位置上，想起谢晏刚刚的问题，他不知道谢晏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笑得这么勉强，只觉得他当时看起来莫名其妙地有些焦虑。

他起身走到窗边，太阳还悬在日中，天透蓝透蓝的，一丝云都没有。

…………

“陛下，塞北来的急报。”

小皇帝接过了折子，翻开来看，送折子的太监低着头，退到了一边，殿内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他越看眉头皱得越深，攥着奏折的指尖有些发白。

“写的什么？”太后见他许久没出声，脸色还有些难看，放下了茶盏问道。

“……塞北今夏有旱情，庄稼歉收，”他顿了一下，“入秋后天气反常，热得出奇。边关来报，说今年冬天……”

“怕是没有休战期了。”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问道：“蛮子那边如何？”

小皇帝看了一眼折子，摇头，“上面没写。”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入秋后天气迟迟不反凉，意味着今年是个暖冬，暖冬没有大雪封路，战马不会被冻死，冬天北边的蛮子就不会敛刀。

“让兵部拟个条陈，”太后不急不缓的声音响起，小皇帝没有抬头，他的视线还落在手中折子上“夷骑无歇”上。

“派人去北边看看，”太后敲了敲桌面，小皇帝回过神来，“军饷，粮草，都核一遍，缺什么就补什么，先防备着。”

小皇帝点头，开口准备叫人上来，太后又开口道，“……谢将军的调任折子，先压下来。”

小皇帝猛地回头，看下坐在旁边的太后，“母后，你什么时候————”

“陛下认为如何？”太后没什么表情。

小皇帝看了她一眼，缓缓地转回了头，“母后说得甚好。”

太监领了旨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待会儿会有兵部的人来听旨。大殿内又重新安静了下来。有一丝细缝的阳光落在窗下，亮闪闪的，像一条金线，马上就有人把窗子合严，连那一缝阳光都看不见了。

小皇帝拿起另一份奏折又重新看了起来，却怎么都再看不进去一个字，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水是刚刚有人添过的，温度适宜，他却只润了润干涩的嘴唇，就放了下来。

窗外廊下有人走动，声音很轻，殿内的冰鉴发出细微的声响，冷气丝丝地冒出来，他坐了很久，看完了一副又一副的折子，直到太后起身离开，太监进来唤他。

“陛下，”太监轻声说道“该用午膳了，今天午膳有冰圆子。”

他“嗯”了一声，起身走到窗户前，推了一下窗户，没推动。太监连忙上前，说：“陛下，这窗子坏了。”

他收回手，走向房门，太监赶在他面前替他拉开了门，跨出门槛，热气迎面扑来，他把手搭在额头上仰头看了眼天，天色蓝得吓人。

“日头大，陛下小心受了热。”太监撑了把伞，举在他头顶，遮住了那蓝天和晃人的太阳。

…………

“找个人去盯着谢晏，”太后放下了筷子，面前的菜肴精致，看起来几乎没动，她接过手帕矜持地擦了一下嘴角，“看看他最近有什么动作。”

宫女领了命退下了，厅里没了人，碗碟发出一声轻响，太后独身走出了殿门。

“暖冬啊……那就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