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明鉴,”谢晏单膝跪下,行了个武将礼,“臣父戍边二十余载,从未有过二心。”
“塞北苦寒,粮草常难以为继,各类条目繁杂赘余,有些“糊涂账”,根本盘不清,奏报删减,实无隐晦之意。”
他抬起头,看着御座上的小皇帝,天子眼睛里有很深的疲惫。
“谢小将军话倒是漂亮,”有大臣开口,“就是不知道这‘糊涂账’是替令尊开脱,还是实有其事?”
御史大夫接过话头,“这奏折精简,可是御史台实实在在查出来的,至于其中漏洞,更是数不胜数。”
“谢小将军在京十余年,可曾看过一半塞北账目,见过一封塞北奏报?”
“臣不在军中,不知明细。”谢晏低着头,看着殿上的石砖。室内寒凉,冷意顺着膝盖攀上他的小腿,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开始轻微发抖,无力感席卷全身。
他在京城从没看过一点关于塞北的情报,所有关于塞北的消息,全部是宫里传下来的。
“不知明细?”御史大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那谢小将军方才所说的‘糊涂账’又是从何而来?”
“臣年幼时随父在塞北,亲眼见过灾年百姓饿死、军士分粮赈济,丰年百姓自发送粮劳军。这些往来从未入账,也入不了账,这便是‘糊涂账’。”
他跪在原地,大殿里的东西好像都离他远去了,身边的大臣喋喋不休,都逐渐变成了嗡鸣声。
他无视那些嗡鸣声,继续开口:“至于秋防逾矩,臣本无意辩驳,但今夏暑热不尽,入秋不凉,恐是暖冬之兆,若不加紧防备,冬时北蛮必来侵扰。”
殿中一阵骚动,不少大臣神色犹疑,原来谢衡逾制布防,竟是为了抵御北蛮。
“边患虽险,朝堂自有调度!疆臣不经圣旨擅自逾制、私整甲兵,本就是逾矩!”
“此时孤知道,”小皇帝扬手,太监奉了张折子给大臣传阅,“塞北军秋防逾矩,御史台查了,兵部也查了,孤问你们,查出了什么?”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大臣们传阅着折子,有人皱眉,有人摇头,御史大夫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有些难看,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垂着的珠帘。
“你们查来查去,全是些陈年烂账,塞北军和塞北百姓数百年互相接济扶持,账册不明,这是先帝都默许的。”
“你们翻出前几年的烂账陈到孤面前,告谢将军图谋不轨,怎么没查出来今年暖冬之灾,塞北秋防逾矩……”
小皇帝把御史大夫的折子掷在他面前,折子滑了一段,摊开在地上,“……是在提前布防呢?”
帘子后面没有声音,太后没有打断他的话,只佛珠的声音停了下来。
“朕还有一句话,”小皇帝说,“参人容易,查证据难,先帝设御史台的初衷,不是让你们逮个人就扣帽子,你们递上来的证据,有几成是真,有几成是假?”
殿内大臣跪了一半,“你们递这张折子上来,可曾派人去塞北看看?可曾问过边疆的战士?”他顿了一下,“若没有,那就是风言风语。”
“风言风语,不闹到孤面前,孤不会管,但若是乱参参错了人,寒了边疆将士的心,那就不是小事了。”
御史大夫头叩到了地上,额上沁出了冷汗。
“行了,”帘后的太后出了声,“此事交给大理寺和兵部派人去塞北核查。”
太后轻轻捻了一下手钏,从御史中丞的身上挪开了视线,她默许御史大夫参谢衡,但没想到御史台的人能把证据做成这样,————东拼西凑,漏洞百出。
御史台这些年以风闻参人成习,参人的折子满天飞,查实的没几件,参对了就是洞若观火,参错了是直言无过。拿着朝廷拨出去的银子,给自己的意气用事买单。
谢衡的事是把刀,不管御史台参没参成功,都是一举两得,成了能敲打塞北军势力,不成也能压制御史台的不良风气。
“太后教训的是,”御史中丞出列,深深做了个揖,“臣等身为御史,当以实据为本,今后凡有参奏,必先查后奏。”
帘子后的太后没出声,只传出些许衣物摩挲的声音,小皇帝等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此事孤会派人去查,”
“退朝。”他说。
“退朝————”
御史大夫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走过去捡起来了那份被扔下来的折子,御史中丞从他旁边走过,衣角拂过他的手背。
谢晏慢慢舒了一口气,略过御史大夫走出殿门,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等眼睛适应过来了,才慢慢走下台阶。
他走得很慢,不像之前那样走得风风火火,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也许应该去湖边散心,也可以像往常一样去找颜呇喝茶,但最终他还是往自己院里的方向走去。
他推开门,发现颜呇在廊下坐着。
他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才迈步往里走,“你怎么来了?”
颜呇抬头,扬了扬手中的书,“今日起得早,来给你送点东西。”
“什么东西?”谢晏撩了袍子,在他旁边坐下。
颜呇从袖子里抽出一个卷轴,“打开看看,”他说,“昨天画的。”
谢晏接过那个卷轴,放在膝上徐徐展开,画卷上既不是山水,也不是仕女,而是三只狸奴。
“这是……”
“这是眉夫人和小花小白,”颜呇伸出手点了点画里小猫的鼻子,说,“前几日你说想它们了,我想着现在小白和小花应该也长大了,就估摸着画了一张。”
谢晏看着手上的画卷,眉夫人趴在假山石上假寐,小花和小白在互相追逐,布局有些眼熟,像是颜呇府上的后院。
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风从廊下穿来,颜呇也收回手喝了一口茶,瓷杯放在木托盘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画得真好。”他轻声说。
“你看起来心情不好,”颜呇说,“朝上有发生什么吗?还是前几天御史台参你父亲的事?”
“……你知道了啊。”
“听说了,”颜呇点头,“没出什么事吧。”
“嗐,”谢晏后仰,故作轻松地说,“能有什么事,御史台捕风捉影参人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颜呇看了他一眼,没从他眼里看见一丝他所表现出来的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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