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伏天，天气凉快了不少，行宫宫人开始收拾行装，太监宫人进进出出，把行李打包装箱，“内廷课”也停了。

轮到收拾他院子的时候，颜呇站在廊下，看着一个个箱子被抬出去。之前他特意叮嘱过洒扫的人，不用把落叶扫干净，现在树叶落在庭院里，被来来去去的内侍全部踩乱了。抱泉在屋里收拾东西，探出一个头问他：“公子，有哪些书要留在这里吗？”

颜呇愣了一下，说：“还能留在这里？”

“是啊，明年来也是住这里。”抱泉扶着门框走了出来，顺手掸了一下沾灰的衣角。

“公子？”他见颜呇盯着廊下的落叶发呆，出声唤道道。

“啊，”颜呇回过神，随口说道，“都带回去吧。”

“好嘞，”抱泉应了一声，回头进屋继续收拾了。

回京那日，天还没亮就启程了，车队前头挑着亮亮的灯笼，踢踢踏踏从行宫门口驶过。

颜呇坐在马车上，挑亮了车上的油灯，掀开了帘子看。

行宫的轮廓在晨雾里渐渐模糊了，颜呇凝视着那片建筑的影子，慢慢放下了帘子。

车队在路上走了一天，中途只停下来用了一次膳，终于赶在黄昏前入了京。

留守京城的禁卫军在城门口列了队迎接圣驾，百姓围在路边张望，时不时发出哗声。

“陛下今年怎么早就回来了？往年不是要住到中秋吗？”

“是啊，今年夏天还特别热，我站这一会都出了汗哩！”

“拉倒吧李四，嘴里没一句实话。”

“但是今年夏天确实热……农庄的收成都不好。”

“哗，这小哥好俊，是哪家的公子？”

“这不就是谢小将军吗，几个月没见不认得的了？”

谢晏骑在马上，听见有人叫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是那家糕点铺的老板娘。

他略点了一下头，马随着车队掠过了她们身边。

“我就说是谢小将军吧，刚刚还和你打招呼呢。”

“几个月没见，怎么长这么俊了？”

“是没笑吧，我刚刚都没见着他笑。”

“好像是……”

车驾停在了午门，宗室大臣们纷纷下车，聚在广场上，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交谈，等剩余的人来齐。

颜呇从马车上下来，腰酸背痛，还有些莫名心悸，他当是路上劳顿，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拢着袖子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圣驾还宫，百官见驾————”太监的唱礼声响起，皇帝出现在了殿阶上，百官齐齐行礼。

“一路劳顿，众卿平身。”小皇帝换了身明黄色的常服，抬手说道，“暑热已尽，众卿免礼归府。”

礼毕，百官依次躬身而去，颜呇随着队伍走出宫门。

…………

百官散去，谢晏下了值回府的时候，颜呇正稳稳当当坐在他府里，怀里蹲着三只猫。

“来接猫？”谢晏随手摘了刀扔给下人，拍了拍湿润的衣角，“刚刚来京就下雨……这天气。”

“嗯，”颜呇靠在椅子里半阖着眼，慢慢摸着怀里的猫，三只猫热烘烘地全部往他的手下挤，发出此起彼伏的“喵呜”声。

“顺便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谢晏随口答道， 俯身去逗他怀里的猫，“撮撮撮，眉夫人。”

眉夫人抽空来蹭了一下他，小花热情地舔他的手指。

“哟，”谢晏从颜呇怀里捞起小花，“重了不少啊。”

“你前几天还说要请我吃饭，忘记了？”

“现在？还下着雨呢，”谢晏抬头看了眼天色，随口说道，“要不你就在我府上吃得了？”

“行啊。”

“啊？”

“我说行啊，”小白踩着他的胸口，用毛茸茸的头蹭了一下他的脸，颜呇的声音有些含糊，“我出府前和厨房说了不用做我的饭，现在回去了也没饭吃。”

“你……”谢晏抱着小花，有些语塞，转头吩咐下人，“叫厨房多做两样菜。”

菜端了上来，两人相对而坐，颜呇夹了一筷子菜，

“羊肉，”谢晏端着碗看他，“吃得惯吗？”

颜呇点了一下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小花跳上了他的膝盖，前爪搭在桌上，去够桌上的蒸鱼。

颜呇放下筷子轻轻地把他的爪子扒拉下去，小花发出抗议的叫声，跳下了他的膝盖，去挠谢晏的靴子。

“……你饿着他了？”

“什么？”谢晏难以置信的看向他，“说话要讲良心，你看它都胖成那样了。”

颜呇看了一眼桌下小花，他正在圆滚滚地挠谢晏的靴子，谢晏抖了一下腿，把它颠了下去。

“吃你的吧，”谢晏换了公筷夹了两片羊肉到他碗里，“再瘦下去三只猫要顶上你重了。”

颜呇看了一眼不远处睡觉的眉夫人和小白，觉得不太可能。

谢晏用筷子虚点了一下他，说道：“你比刚刚来的时候瘦多了。”

“没有吧。”

…………

吃完饭，下人来添了茶，谢晏抱着猫在他旁边坐下，雨打在瓦上，声音淅淅沥沥的，房内灯光昏暗，只听得见猫的咕噜声和两人的呼吸声，谢晏紧绷了一天的弦，在这段安静里完全松了下来了。

“这几天怎么了？”颜呇突然开口问道，“还是不开心？”

“什么？”谢晏有些不明所以。

“从行宫回来，你一直没有笑过，”颜呇虚点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谢晏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然后很短的笑了一声，“有吗。”

颜呇收回了视线，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摸着怀里的猫。

下人进来把剩下的灯点亮了，小花难得安安静静地没有胡闹，把头靠在他的臂弯里，打着细细的呼噜，谢晏摸着怀里暖烘烘的小花，灯影摇晃，思绪像窗外的雨线一样，连绵不断。

颜呇走的时候，外面的雨还没停，他想了一下，抱起小花放到谢晏怀里。

“？”谢晏不明所以的接过小花，“这是干什么？”

“让小花陪你，”颜呇说，“明天我来接它。”

小花没有反抗，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露出了圆滚滚的肚皮，谢晏摸了摸它的肚皮，它喉咙里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颜呇带着另外两只猫撑伞走了，谢晏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才转身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