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一段关系的开始往往需要两个人都同意或默许才能作数,但结束不是。而蒋闻愚和徐礼之对于彼此这段关系的定义好像总是会特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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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儿时起就不断地互相给对方添码加注,随着年龄的增长,时间的流逝,岁月的磨损,称呼越来越长又越来越短,从前能立马说出口的各种称谓到最后变成嘴唇上下启动后的欲言又止,直到青春期的某一天断了线,徐礼之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好像把顺序弄反了。
这样的问题双方从前就回答过不下数次,以蒋闻愚的圆滑做派,徐礼之不信他说不出滴水不漏的答案。
她双手插进风衣的兜里,耸了耸肩,紧盯着他的眼说:“那你呢,你是怎么回答的?”
装成温煦亲和的老好人模样从来都只是他蒋闻愚游走在社会之中的完美人设。徐礼之有幸比所有人都更早拆穿过他的面具,还以为这么多年过去,如今他已经学会了如何面对真实的自己。
谁知道还是这样。
时不时露出一点小刺又很快收敛自己,这是蒋闻愚一贯的作风。徐礼之见到这样的蒋闻愚反而松了一口气,她认真思考起来,大而亮的眼睛直直盯着蒋闻愚,看上去无辜极了,她也真的在给蒋闻愚出谋划策,一副要继续探讨的模样,说:“普通朋友?或者邻居?还是青梅竹马?你比较喜欢哪种人设?”
蒋闻愚没回答徐礼之的反问,只是抿着唇定在那,眼前的徐礼之在记忆里慢慢清晰,无疑是万分生动的,他想说他都不喜欢,门口却突然涌起一阵骚乱,几个焦急的人扶着个老大爷进来,嘴里不停喊着让一让。
蒋闻愚原本就和徐礼之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两个人纷纷往后退,都在给别人让位,嘈杂哄闹之间,蒋闻愚好像听见徐礼之说了一句什么话,但他被推远,什么都没听清,只看到她的唇张张合合动了几下,其余什么也听不清了。
等那老大爷被送进急诊室,大厅终于慢慢安静下来,蒋闻愚才凑过去,问:“你刚说什么?我没听见。”
徐礼之眨了眨眼睛,露出一副早已了然的表情,笑着回答:“没什么。”
蒋闻愚难得做了一回幼时的梦。
梦醒后也短暂出神过,揉着脑袋捞过手机给一个许久未曾联系过的人发了消息,然后快速起床洗漱收拾。助理在半小时前就给他发了消息和飞隔壁市的航班晚点信息,蒋闻愚吃完早餐自己开车去机场。
在n市呆了六天,终于把合作方搞定。马不停蹄赶回h市,蒋闻愚的飞机在晚上十二点才落地,取行李费了点时间,拖着行李箱出机场大厅时,正好碰上预备办登机手续的徐礼之。
红眼航班本就疲惫,再加上之前两人无疾而终的对话,蒋闻愚其实不太知道该不该上前去打招呼。对方很明显也看到了他,因为蒋闻愚清楚地看到原本还在笑着讲电话的徐礼之笑容僵硬了一下。
蒋闻愚自认是一个善于处理人际关系的人,身边的人或多或少都用过类似这样的话评价过他。
理所应当的,他也不应该和徐礼之闹成路过不相识的局面才对。
蒋闻愚扬起笑容朝徐礼之走过去,就连嘴角的弧度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把握的刚刚好。
徐礼之愣了一下,很快恢复表情,朝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等距离近了些,蒋闻愚才问:“去哪儿?”
对方太擅长做翻篇的事,半夜办理大厅没什么人迹,冷硬的风从后背往前推,徐礼之已经没什么再退避的余地了,假笑着回应:“有点工作需要紧急处理,临时飞一下。”
“好,那你先忙,等你回来我们再叙。”
徐礼之全然把他这话当成是成年人的客套,不做拂面子的事,她也客套应下:“好,有空再约。”
之后徐礼之的脚步便没再没任何停留,她拉着行李箱和蒋闻愚擦身而过。大厅敞亮的很,蒋闻愚走到门口处,带着凉意的夜风从玻璃门外灌进来,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抬头看着黑蓝色的幽深夜空。
前半夜下的那场雨余潮未干,沾上徐礼之的肩头,又带着沉沉的滞后性,在十月末的凉夜里,浸上蒋闻愚的心头。
机场外很多出租司机在等,有人从车窗里伸出整个脑袋来招揽客人,蒋闻愚上了离自己最近的一台车,虽然是半夜,但他的精神很好,趁着项目刚完结的空档,想了想,他还是给霍策留了言。
夜色一退再退,蒋闻愚把车窗按下,晚风从黝黑的缝隙里钻进来,直直打在他脸上,不算很疼。
司机被呼啸的风声吸引,余光撇了他一下,见他面色疲倦,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夜里的霓虹变成一闪而过的鳞片,带着凌厉的腥气黏腻的粘在他的脸上,呼吸被极速的风扰乱,接二连三出现了空档,蒋闻愚慢慢闭上眼睛,开始享受这种扑面而来的窒息感。
自从徐礼之回来,身边的人总是有意无意要把她和自己凑在一块,蒋闻愚如今已经很难回想起从前的青春细节了,只有一点零星的碎片提醒着他,真的和徐礼之同窗十几载过。
本应该是值得铭记的刻骨时光,偏偏他都忘得差不多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蒋闻愚准时出现在霍策家门前。
按铃声吵醒熟睡的人,霍策来给他开门时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他揉着眼睛看清来人之后,哼笑一声,哑着嗓子嘲讽道:“哟,稀客啊,无事不登三宝殿?”
蒋闻愚把他撑在门框边上的手拍掉,径直走了进去,把早餐放在吧台上,斟酌了用词之后,说:“我觉得我可能需要复查一下。”
此话一出,霍策立马清醒。
“怎么了?”霍策走过去,关切的问,“出什么事儿了?”
坐在吧台边上的人好像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样的问题,蒋闻愚的视线直直垂下去,落在早餐袋子上,长长的睫毛留下一片阴影,他的神色有些疲倦,避重就轻道:“这几天经常出差,可能是太累了,有点失眠。”
霍策没有多问:“行,那你等我会儿,我去洗漱一下。”
蒋闻愚安静坐在吧台前的椅子上,耳边隐约可以听见霍策在里屋拖拉的脚步声,他回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到霍策家的场景。
那时候的他多大来着?
二十二还是二十三?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他和霍策也认识五六年了。
两人一起吃过早饭,蒋闻愚把车扔在霍策家,坐上霍策的车跟着他一起去了霍策的心理咨询室。
坐在霍策的副驾位置上,蒋闻愚莫名又想到那天徐礼之说的话,盯着那些他根本叫不上名号的摆件发了一会儿愣。
他伸手把霍策车前的摆件捞过来,随意扒拉两下卡通人物摇摇晃晃的脑袋,问:“你们怎么都喜欢摆这些无聊的东西?”
霍策白他一眼:“这怎么能叫无聊?!这是爱好,是情感寄托,是心灵抚慰,你这种冷血的人是不会懂的。”
蒋闻愚静了半晌,笑起来,把摆件放回原位,赞成道:“那我可能确实不懂。”
霍策的心理咨询室离的不远,两人在门口和前台打了招呼,霍策看了一眼前台的登记表,直接说:“失眠的话,先给你做个催眠吧,就当补觉了。”
蒋闻愚点点头:“行。”
径直走向从前常呆的催眠室等,霍策很换完衣服过来,蒋闻愚已经坐在靠椅上等了好一会儿了。
霍策直觉有些不对,毕竟从他认识蒋闻愚开始,他就发现蒋闻愚这人极其的爱逞强,蒋闻愚说可能,那就是必须。
他先去桌边点燃香薰,又把窗帘拉上,室内很快就陷入一片昏暗。静谧的暗色里他按动水性笔的声音吸引了二人的注意力,霍策拉开椅子在蒋闻愚对面坐下,老朋友闲聊一般问他:“这次出差怎么样?合同签的顺利吗?”
蒋闻愚点点头,说:“还行。”
这就是顺利的意思了,霍策笑了笑,继续引诱他:“这次出差这么久,看来合作方很难搞,你们吵架了?”
蒋闻愚皱起眉,摇了摇头,他想反驳难搞的另有其人,但目之所及皆是一片黑,渐渐的,眼前的黑暗被另一种黑暗取代。
少男少女们的青春时期好像总是会有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和好和冷淡,自从上了初中开始,蒋闻愚就很少和徐礼之一起玩儿了,分班不在一块,各有各的交际圈,那么渐行渐远好像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再次见到徐礼之是在一条黝黑的巷子里。
那次放学徐礼之回去的有点晚,她下公交车时路灯刚亮。
她背着书包,嘴里念念有声还在背课文,具体背的是什么蒋闻愚已经忘记了,大概是文言文,很长一篇,反正他没背完。那条巷子徐礼之平时很少走,只有偶尔回家晚了才会从那抄近路回去。
黑暗里垃圾腐烂的臭味和小猫孱弱的叫声混杂在一起,蒋闻愚一手拎了根火腿肠,一手端着一桶刚泡好的泡面,晃晃悠悠从网吧里面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碰见徐礼之从便利店买了火腿肠过来。
两人迎面碰上,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了惊讶的神情。
刚接上的路灯还有些电压不稳,“呲呲”的电流声倒是可以忽略不计,只是灯泡也闪个不停,蒋闻愚看着徐礼之道脸在他面前一阵白一阵黑跟跳五子棋似的,竟然不觉得这样的氛围很阴森,只觉得好玩。
他看见徐礼之的瞳孔平移,落在旁边的垃圾桶上,她有些尴尬地说:“那个…好巧,你也来喂猫啊?”
那时候已经是夏末了,夜风吹得人很舒服,蒋闻愚笑了起来,跨下台阶,直接在网吧大门口坐下,抬头看着还傻傻站在原地的徐礼之,问:“你饿吗?”
徐礼之从小就是乖乖女的典范,长辈眼里的好学生,自然不会来网吧这种地方,她的犹豫和挣扎都写在脸上,过了好几秒,她才慢慢蹲下来,从书包里翻出一本课外书,垫在蒋闻愚旁边,小心翼翼坐上去。
把书包抱在胸前,尽量缩小存在感,她整个人看上去是小小的一团,眼睛很大很亮,忽闪忽闪地眨着,有些躲闪地回答:“可能有点饿吧。”
蒋闻愚把手中的泡面递给她。
徐礼之犹豫着接过去,热气升腾出来,她用叉子把面搅拌开,看看面又看看他,踟蹰着问:“那你呢?”
蒋闻愚想了想,把搭在膝盖上垂着的手抬起来,缓缓在徐礼之眼前摊开,露出自己的掌面。
网吧门口是没有灯,只有招牌名字用灯带围了一圈,夜晚昏昏沉沉,蒋闻愚的手指细长,掌心的纹路很淡,手里空空的,正好能把微弱的月光和偏倚的灯光统统都拢在他手上。
他耸耸肩,有些正经地说:“五块钱。”
徐礼之一时没能明白他的意思,“啊?”了一声。
“如果觉得不好意思的话可以给我五块钱,就当是你自己买下来的。”
说是这么说,但蒋闻愚也没真打算要徐礼之的钱,他的掌心慢慢收拢,月光和灯光一齐从他指缝间飞速溜走。
蒋闻愚觉得徐礼之一定是读书太用功,把脑子读坏了。
这晚的徐礼之总是在出神,总是在发呆,总是反应慢半拍。
蒋闻愚没去细想原因,他也想不出来,他看见徐礼之在他预备把手收回来的时候很轻微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徐礼之伸手,在兜里翻翻找找之后快速掏出来个什么东西,看都没看,在他的手彻底缩回来之前,急急忙忙就塞进他手里。
蒋闻愚一愣,手心的东西皱成一坨,他的视线慢慢从徐礼之的脸上移到自己手上,合拢的手轻轻打开,红色纸币带着少女的体温安安静静躺在他的手心。
蒋闻愚把那张皱了的纸币一点一点抻开,捏着边缘举起来对着亮堂的地方,正反两面照着来回看了看,静默几秒,他又笑了起来,叫徐礼之的名字,调侃道:“徐礼之,你明天不会要找老师告我敲诈吧?”
徐礼之被误解,有些恼怒,一板一眼地说:“闻阿姨和我妈都是老师,要告状的话我还要等到明天吗?”
“行,那你等会儿记得先上我家找闻老师。”蒋闻愚一边说一边把她的书包拉链拉开,两指夹着对折的钱从拉链缝里塞进去,拍了拍,说,“不过打算告状之前,先快点吃吧,面要坨了。”
“你真的不吃吗?”
蒋闻愚看着徐礼之纯净的脸,摇摇头:“我不饿。”
彼时尚且年幼的少年人并不懂什么珍惜当下,只爱憧憬来日方长。对捕捉情感向来缓慢的人好像不太明白什么是时差效应,延迟的顿悟带来的酸胀感并不算毁天灭地,但也足够让人呼吸停顿,梦境之外的蒋闻愚依旧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握紧他的手心,假装月光还是那个月光,能一如既往落在他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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