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地正午的阳光刺眼得让徐雾绒睁不开眼。柏油马路被晒得发烫,空气里浮着汽车尾气和海水蒸发的味道,和她记忆里京都干燥清冽的风截然不同。她跟着老板走到街边,看着他拦车、和司机报地址,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她坐进出租车后排,空调的冷风打在脸上,才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老板在副驾驶上兴奋地和司机聊着天,说今天的竞标发挥得有多好,说那个“钓鱼认识的大佬”有多给面子,说这个项目要是拿下来,他就能升职,她也能提前转正、涨工资。
徐雾绒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些鳞次栉比的高楼、闪烁的霓虹招牌、行色匆匆的路人,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她张了张嘴,想把辞职的话说出口,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老板是真心对她好。可她更清楚,只要她还留在这个工作室,还留在港地,就躲不开海凛川。他是进科纳米的金主,是这次项目的最终拍板人……
她不敢赌,也赌不起。
回到公司时,已经是下午了。同事们都围上来问东问西,七嘴八舌地打听竞标会的情况,徐雾绒勉强应付了几句,便躲进了自己的工位。
她打开电脑,看着桌面上那个名为“进科纳米办公大楼设计方案终稿”的文件夹,只觉得一阵无力。她花了好久的时间,改了不下十版,从最初的草图到最后的施工图,每一笔都倾注了她的心血。可现在,她连把它交出去的勇气都没有。
她打开文档,新建了一个空白的Word,指尖悬在键盘上,迟迟敲不下一个字。辞职信的格式她背得滚瓜烂熟,可真要写的时候,却发现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关掉文档,趴在桌子上,脸埋进臂弯里。办公室里的空调温度开得很低,她却觉得浑身燥热,手心全是冷汗。
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看着那个刚加上的好友——海凛川的头像依旧是一片黑色的海,聊天框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消息。她知道,他才不会主动发消息催她,他那样的人,习惯了掌控一切,只会等着她主动低头,乖乖回复他的“邀请”。
她咬了咬唇,把手机扔回抽屉里,强迫自己打开设计软件,继续改方案。她告诉自己,先把手头的工作做完,再和老板说辞职的事,好聚好散,也算是对他的一点交代。
这一天,她几乎没怎么说话,也没怎么吃东西,只是对着电脑屏幕,机械地移动着鼠标。同事们看她脸色不好,以为她是竞标会太累了,也没多问。
只有老板路过她工位时,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句“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
徐雾绒抬起头,对着他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点了点头。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港地的夜晚来得格外晚,七八点钟的天空还泛着浅蓝,远处的维多利亚港亮起了灯火,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
徐雾绒走出公司大楼,沿着街边慢慢走。晚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过来,拂动她的裙摆,也吹散了一点她心头的烦躁。
她走到一家熟悉的糖水铺,点了一碗她最喜欢的双皮奶。老板是个和善的阿姨,看着她无精打采的样子,笑着问:“小姑娘,今天怎么没精神呀?”
徐雾绒勉强笑了笑,说:“有点累。”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着双皮奶。甜糯的奶香在舌尖化开,是她在港地为数不多的慰藉。她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妈妈温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笑意:“绒绒?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今天不忙吗?”
听到妈妈的声音,徐雾绒的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她吸了吸鼻子,强装镇定地说:“妈,我没事,就是想你了。”
“是不是受委屈了?”妈妈的声音立刻软了下来,带着她独有的敏锐,“你声音不对。”
徐雾绒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泛白。她不想让妈妈担心,可她现在心里乱得像一团麻,除了妈妈,她不知道还能和谁说。她顿了顿,轻声说:“妈,我和你说个事,你别生气,也别着急。”
“你说,妈妈听着。”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事情换了个说法,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一样,缓缓开口:“我有个好朋友,最近遇到点事。她去参加一个竞标会,认识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挺有钱有权。”
妈妈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徐雾绒接着说:“那个男人,突然和她说,让她跟他。她吓得不行,说自己有男朋友了,那个男人就说,那就让她和男朋友分手。”她说到这里,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妈,你说,他怎么能这么吓人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妈妈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绒绒,你那个朋友,是不是被吓到了?”
徐雾绒吸了吸鼻子,轻轻“嗯”了一声,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
“傻孩子,”妈妈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心疼,“有钱有权的男人,大多都这样。他们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想要什么就得到什么,根本不会在乎别人的感受。你那个朋友,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姑娘,和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和他们纠缠,只会吃亏。”
徐雾绒的吸吸鼻子,对着电话,哽咽着说:“妈,我……我不想在港地待了。我想辞职,回京都工作,回你身边。”
电话那头的妈妈顿了顿,没有立刻反对,只是轻声问:“怎么了,绒绒?”
徐雾绒没说话,只是小声地哭着,撒谎:“就是想你和爸爸了,我不想一个人在这里。”
“哭什么呀,”妈妈的声音放得更软了,知道女人是个恋家的小孩,哄她,“想回来就回来,妈妈又没拦着你。工作可以再找,可不能让我宝贝女儿受委屈。”
“可是……”徐雾绒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犹豫,“我好不容易才在这里站稳脚跟,老板对我也很好,有点舍不得我的工作……”
她从小在京都长大,妈妈都是大学教授,爸爸是从政的。家里给了她足够的爱和底气。她见过的最多的“黑暗”,和海凛川这种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心狠手辣的人,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
“妈,我知道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坚定,“我明天就和老板说辞职,然后收拾东西,尽快回去。”
“嗯,”妈妈的声音里带着欣慰,又带着几分担忧,“辞职的时候,和老板好好说,别闹僵了。回来之后,妈妈给你做好吃的,再帮你看看京都这边的设计所,总有适合你的。”
“好。”徐雾绒点了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我知道了,妈。”
她要回京都,要离开港地,要离开海凛川。
想到这,她莫名讨厌起海凛川。要不是他那样,她才不会现在这么难受,还辞职!这样做很怂,像个逃兵!越想越气,个人情绪大量涌上来,更讨厌他了。
……要不……让爸爸出面……
不行……爸爸势力没在这里,比不过根大的海凛川……哎……海凛川……
徐雾绒回到自己租的公寓时,已经快十点了。她打开灯,暖黄色的灯光洒满整个房间,看着那些她从京都带来的小摆件,看着书桌上堆着的专业书,看着墙上贴着的设计图纸,心里一阵发酸。
她在这里住了快四年,从刚到港地的陌生,到渐渐熟悉,再到现在的仓皇逃离,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她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看着里面挂着的衣服,大多是衬衫和裙子,还有几件为了竞标会特意买的正装。她拿出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衣服、鞋子、书、护肤品,还有那些她舍不得扔的、从京都带来的小物件,一件一件,被她小心翼翼地放进箱子里。
收拾到一半,她的手机响了。她以为是妈妈不放心,又打了电话过来,拿起一看,却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港地的区号。
她犹豫着按下了拒接键。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苍白的脸。她坐在地板上,看着摊了一地的东西,突然觉得很疲惫。
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看着那个名为“海凛川”的好友,犹豫了很久,还是按下了删除键。屏幕上弹出一个确认框,问她“是否确定删除该联系人”,她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确定”。
世界终于清净了。
心里也痛快了。
她快快逃离,他就别想再见到她。
又和林夏说了离开的事后,她就美美入睡了。
第二天一早,徐雾绒准时来到了公司。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工位上,而是直接走到了老板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请进。”
老板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看到她进来,抬起头,笑着说:“小徐,怎么了?”
徐雾绒走到办公桌前,深吸了一口气,把昨晚写好的辞职信放在了他的面前。
老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拿起辞职信,皱着眉头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她:“小徐,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板,对不起,”徐雾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我要辞职。”
“为什么?”老板的语气里带着不解,“是不是公司的待遇不好?还是有人欺负你了?你说出来,我帮你解决。”
“不是的,”徐雾绒摇了摇头,解释道,“我就是……不太适应港地的生活,我妈妈也希望我回京都工作,所以我想辞职,回去发展。”
老板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惋惜。
他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了。你是个好苗子,在这里太屈才了。既然你决定了,我也不拦你。”
徐雾绒没想到他会这么痛快,愣了一下,连忙说:“谢谢老板!我会把手头的工作都交接好的,不会耽误工作的进度。”
“好。”
徐雾绒对着老板深深鞠了一躬,说:“老板,谢谢您这一年的照顾。”
“傻孩子,”老板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要是在京都混不下去了,随时回来,工作室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走出老板的办公室,徐雾绒的心里一阵轻松,又一阵难过。她和同事们告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抱着一个纸箱,走出了工作室的大门。
阳光洒在她身上,她回头望了一眼工位的招牌,心里默念了一句“再见”,然后转身,朝着出租车走去。
她买了当天下午回京都的机票,退掉了租的公寓,把行李寄存在机场,然后坐在候机大厅里,看着窗外的飞机起起落落。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机票订好了吗?妈妈去机场接你。”
徐雾绒看着消息,嘴角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她回复道:“订好了,下午四点的飞机,大概晚上七点到京都。”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蓝天,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的生活马上回到原来的轨道。
她是这样以为的,可她不知道,有些事,有些人,从来都不是她想逃,就能逃得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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