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下来。
饭菜的香气慢慢弥漫了整间屋子,浓得化不开。
排骨汤炖得软烂入味,汤汁奶白鲜香,飘着几粒枸杞和红枣。红烧鱼色泽红亮,酱汁浓稠,撒了点葱花,绿油油的点缀着。
简单的两菜一汤。
每一口都藏着满满的用心。
小齐小心翼翼地扶着简易走到餐桌旁。
动作很轻,怕扯到他的腿伤。帮他摆好碗筷,又将盛好的热汤递到他手里,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背,又像被烫到似的飞快收回。
语气带着几分期待,像只等着被夸奖的小狗狗:
"快尝尝,晚饭做好了,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简易舀起一勺汤送入口中。
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暖了肠胃,更暖了心房。
味道其实算不上多惊艳。
跟家里大厨做的比起来,甚至有些粗糙。
可他由衷地开口,语气认真,没有半分敷衍:
"很好吃,比我以前喝过的所有汤都香。"
小齐闻言,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像两轮小月亮。
扒拉着碗里的饭,小声说道,脸颊微微泛红:"你喜欢就好。"
顿了顿,他像是想起什么,又抬起头,语气带着点困惑:
"对了,我今天试着打了你说的那个电话,你给的号码是不是记错了?怎么一直打不通。"
简易心下了然。
面上却不动声色,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是吗?那应该是我记混了,回头再想想。"
可他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愈发确定自己遭遇的意外绝非偶然。
总裁办公室的电话居然打不通,如同命脉被人狠狠掐断 —— 定是二叔在背后动手脚,悄悄调离办公室的心腹,一步步蚕食集团的权力。
虽说二叔手里只有 5% 的股权,不足以直接坐上总裁之位,却能暗中拖延、伺机破坏,布下一张无形的网。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碗沿,节奏沉稳。
心里却在飞速盘算:不能急,越急越容易出错。先养好伤,再想办法联系崔子哲。
吃完饭。
小齐端来药水和纱布,给简易换药。
棉签轻轻擦过伤口周围的皮肤,带来一丝微不可察的刺痛。小齐的动作放得极轻极柔,像在给小猫擦药,还时不时抬头追问,语气紧张:
"疼不疼?要是疼了一定要跟我说。"
"不疼。"
简易感受着他指尖的细致与温柔,心底愈发平静安稳。
像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找到了港湾。
夜色渐深。
小齐收拾好碗筷,在沙发上铺好被褥,躺了上去。
沙发不大,他个子不算高,却也得蜷着腿才能躺下。
简易睡在不远处的床上,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盘旋着二叔的阴谋,满心焦灼。
"我还有时间……"
简易在心底默念,指尖紧紧攥住身下的薄毯,指节泛白。
可他腿伤未愈,行动不便,又对城中村的环境全然陌生,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反倒落了下风。
他重重叹了口气。
心头的焦躁越积越浓,像一团乱麻,理不清。
身旁的沙发上,渐渐传来小齐均匀的呼吸声。
轻柔又安稳,像一首温柔的摇篮曲。
简易侧过头,朝着呼吸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 即便眼前一片漆黑,却能想象出少年恬静的睡颜,睫毛轻轻垂着,嘴角或许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那安稳的呼吸声如同温柔的潮水。
慢慢抚平了他心底的焦躁,让他紧绷了许久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这干净又柔软的气息,莫名让他心生亲近。
他默默祈愿,眼前这个少年能一夜好眠,再也不要被生活的苦难惊扰。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规律而安稳。
像一杯温温的白开水,平淡,却让人安心
小齐变着花样给简易做一日三餐,每晚按时帮他换药,仔细检查伤口的愈合情况,还会扶着他在屋里慢慢练习走路。
"简易,你今天感觉怎么样?腿上有没有力气一些了?"
"好多了,能走得更稳一点了。"
"对了,今天的汤好像做咸了,下次我少放些盐。"
"好。"
"伤口快长好了,换个小一点的绷带吧,不然捂着该闷得慌了。"
"听你的,都听你的。"
一问一答。
简单,却温馨。
练习走路的时间一天天延长,从最初的几分钟,慢慢加到十几分钟,再到二十分钟。
小齐耐心地陪着他,一点点帮他熟悉屋内的环境,声音温柔又有耐心,像幼儿园老师在教小朋友认路:
"简易,这里是沙发,绕过去就是厨房,那边是洗手间,以后你自己去的时候,扶着墙慢慢走,千万别摔了。"
"这里有个门槛,你抬脚要高一点,不然会绊到。"
"桌子在你右手边三步远,上面有暖壶,你要喝水就叫我,别自己拿,小心烫着。"
他的声音温柔又有耐心。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钉子,深深钉在简易的心里,让他对这个陌生的狭小空间,渐渐生出了几分归属感。
明明是一间破旧的小房子。
却比他住了十几年的别墅,更像个家。
直到这天。
小齐一早就出了门,走得匆匆忙忙,连招呼都打得格外潦草。
"简易我去干活了,中午孙大爷会过来给你送吃的,你记得按时吃药啊!"
话音刚落,门就 "砰" 地一声带上了。
他走后,出租屋瞬间陷入极致的安静。
这份安静不同于白日的寂静,而是带着空旷的茫然,仿佛屋里所有的生气都被一并抽走了。
简易靠在沙发上,竖起耳朵听着窗外的动静,心里七上八下,莫名不安。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个叽叽喳喳的声音,少了锅碗瓢盆的声响,少了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香。
整间屋子,空落落的。
临近中午。
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步伐不快,缓慢却透着坦然的稳当,"咚咚咚" 的,很有分量。
简易的心猛地一提,刚要开口询问,一个爽朗的老人声音便传了进来:
"屋里是简易不?"
来人正是那天赶着牛车送简易去卫生所的孙大爷。
老人虽已年过六十,却丝毫不见老态,声音洪亮有力,像一口老钟。
孙大爷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像见了自家晚辈似的亲切:
"哎呀,果然是你!我特意过来看看你。小齐临走前千叮万嘱,说他出去干活了,晚上才回来,让我过来照看你,别饿着,还要记得提醒你按时换药。"
"来,先吃点东西垫垫,你这伤啊,得慢慢养,急不得。"
孙大爷一边说,一边将布包里的吃食拿出来 —— 两个热腾腾的玉米饼子,一小碟咸菜,还有一碗温着的小米粥。
"谢谢您,大爷。"
简易诚恳地说道,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感激。
"您和小齐这么照顾我,等我伤好了,一定好好报答您。"
孙大爷连忙摆摆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嗨,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你能养好伤,能行动自如,小齐开心了,我也就放心了。"
简易心头一暖。
像是有清泉缓缓流过,温软又肆意。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轻声问道,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好奇:
"对了大爷,小齐他…… 出去做什么工作了?"
他其实早就想问了。
只是一直没好意思开口。
孙大爷拉过板凳坐下。
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像在说什么让人揪心的事:
"嗨,哪算什么正经工作啊。就是去镇上发发传单,一天挣五十块钱,晚上再去城里的夜市,在摊子旁边捡塑料瓶换点零钱。这孩子勤快是真勤快,就是命太苦了。"
简易的心猛地一揪。
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五十块钱。
一天。
他随便一顿饭的零头,都不止这个数。
"小齐这娃儿,实在可怜。"
孙大爷接着说,声音里裹着浓浓的心疼,像在说自己家的孩子:
"他十岁那年,他娘就没了,他爹好赌成性,还动不动家暴,这孩子从小就没少挨打。他娘走后,他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
"有一年冬天,下着好大的雪,他爹非要让他出去买酒,硬生生把他赶出了家门。他买完酒回来,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开,他爹在屋里睡得死死的。那孩子就穿着一件薄单衣,在门外站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我发现他的时候,都烧得糊涂了,脸通红,嘴唇裂得全是口子,我赶紧把他送到医院,才算捡回一条命。可他爹呢,跟没事人一样,转头又出去赌了,好几天都不回家。"
孙大爷摇了摇头,满心唏嘘:
"这孩子,本该是读书的年纪,可他爹一分学费都不肯出,全靠他奶奶省吃俭用,一点点攒钱,才勉强让他读完了高中。他那个爹,一年到头见不着人影,估计在外面早就成了家,也早就把这个儿子忘到九霄云外了。"
简易静静听着。
心里酸得厉害,像是被一团湿棉花堵住,闷得喘不过气。
他一直以为小齐只是家境普通。
却从未想过,这个总是笑着照顾他的少年,竟独自扛了这么多苦难。
十岁丧母,遭父亲家暴、抛弃,寒冬腊月在门外冻了一夜,靠着奶奶的微薄接济读完书,如今还要靠发传单、捡塑料瓶勉强谋生。
可他还是那么温暖。
还是会对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倾尽所有地好。
简易鼻尖一酸,眼眶微微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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