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唇瓣微微翕动,气息微弱,说话断断续续、字字停顿,像费了很大力气:
"简易…… 我没事…… 我只是…… 有点累。"
虽是碎碎短短几句话,但简易也明白,眼前人至少神志清醒。
简易悬了整整一夜的心脏,终于堪堪落地。
纵使满心疼惜,也稍稍松了口气,算是一场虚惊。
像捡回了一条命。
随后民警对救下小齐的陌生男子展开例行问询。
"这位先生,请问你叫什么名字,是在哪里发现受害人的?"
年轻男人身姿挺拔,气质绅士从容,坦然作答,语气很平和:
"我叫金向川,是在北郊路边发现他的,当时他晕倒在地,额头有伤,一直在流血。"
民警顺势追问,语气很专业:
"大半夜你独自去往北郊做什么?"
金向川抬手亮出手腕上的电子手表与日常出行记录仪,坦然展示记录,动作很自然:
"我习惯深夜去北郊夜跑,这个习惯坚持两年多了,每天行程都有完整记录。"
民警逐一核对过往两年的出行记录,真实连贯、毫无破绽。
随即再次询问,语气很严谨:
"当晚你还发现其他可疑人员或异常情况了吗?"
金向川轻轻摇头,语气很平静:
"没有。"
"辛苦你出手救人,金先生。"
民警点头致意,"后续案件调查若有需要,还请你配合协助核查。"
金向川唇角微扬,绅士颔首,动作很得体:
"理所应当,没问题。"
问询收尾。
民警转而放软语气,耐心询问小齐当晚的遭遇经过。
少年身子微微发颤,眼眶通红。
积压二十年的委屈、痛苦、绝望尽数翻涌心头,像开了闸的洪水。
他思绪混沌,说话断断续续、并不连贯。
却每一句都清晰戳人心底,越说情绪越激动,尾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我爸爸…… 李大友。"
"从小…… 打我。"
"欠赌债…… 跑了。"
"逼妈妈…… □□。"
"我妈…… 自杀了。"
"把我…… 卖给债主。"
"我卖房子…… 还债。"
"和奶奶…… 住桥洞。"
"他绑我…… 找你要钱。"
"我不干…… 他打我。"
"想…… 杀我。"
滚烫的眼泪无声滚落,砸在手背冰凉刺骨,像烧红的烙铁。
小齐死死咬着颤抖的唇,情绪层层失控。
字字句句像是从血肉里硬生生挤出来一般,带着彻骨的恨意与决绝,像一把把小刀:
"我要…… 报警。"
"抓他…… 判刑。"
"这辈子…… 别出来了。"
"抓他…… 一定要抓他。"
短短一夜惊魂,于旁人是一场凶险意外。
于小齐而言,却是重揭一遍早已结痂、深入骨髓的陈年伤疤。
二十年的血缘禁锢,二十年的颠沛屈辱,二十年的伤痛磋磨。
在这一刻尽数摊开,血淋淋暴露在天光之下。
哀莫大于心死。
简易用力抱紧怀里浑身发颤的少年。
心口酸胀剧痛,疼得无以复加,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清楚知晓,从这一刻起,小齐终于亲手斩断了那缠绕自己二十年、腐朽不堪的亲情枷锁。
他终于有了新的生机,名字叫做,自由。
像一只终于挣脱了牢笼的小鸟。
小齐额角挂着一道浅浅的擦伤,敷料轻轻覆在上面。
看着只是无伤大雅的小伤,算不上什么严重的磕碰。
旁人或许只当是一场意外留下的浅痕。
唯有简易心里清清楚楚。
这一点皮肉疼痛,根本不值一提。
真正毁灭性的、蚀骨的伤,全都埋在小齐心底。
这场突如其来的绑架,硬生生掀开了他封存多年的陈年旧疤。
那些从小到大被原生亲情磋磨的委屈、隐忍、卑微与怯懦,在昨夜被尽数翻卷出来。
更痛的是,这一次,是他亲手将亲生父亲的恶性摊开、公之于众。
像把自己的伤口扒开给人看。
简易太懂小齐了。
他向来温顺柔软、惯于隐忍,最怕冲突、最怕伤人、最怕撕破体面。
可这一次,面对至亲的加害、性命的威胁,他硬生生逼自己鼓起了毕生所有的勇气。
直面不堪的血缘,揭发最丑陋的真相。
像一株在石缝里生长的小草,终于顶开了石头。
简易心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心疼,像被无数根针扎着。
他清楚,短暂的风波平息从不是结束,真正的坎坷才刚刚开始。
是旧伤叠新痛的反复煎熬,是至亲骨肉反目成仇的刺骨寒凉。
李大友为了钱财,不择手段绑架亲生儿子,施暴折磨,最后甚至动了斩草除根的杀心。
血脉至亲,步步逼死。
往后无数个日夜,这些画面都会反复缠绕小齐。
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而最难、最让他辗转难安的,从来不是受过的伤。
而是接下来要如何告诉奶奶,她的儿子,是险些害死她孙儿的恶人。
这场坦白,是救赎,也是新一轮的悲剧开端。
像一把双刃剑。
简易看着身侧身形单薄、眼底藏满疲惫与惶然的少年。
心疼得一塌糊涂,像被针扎。
他微微倾身,手臂轻轻环住小齐,力道温柔却笃定,缓缓收紧,将人牢牢护在怀里。
像护着一件稀世珍宝。
"别怕。"
他嗓音低沉轻柔,带着十足的包容,熨帖着小齐慌乱破碎的心绪,像一阵暖风:
"我会一直陪着你。"
语落,他低头,轻轻落在小齐发顶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带着疼惜与郑重的承诺,像在立什么誓言。
怀中人紧绷颤抖的肩线,一点点缓缓松弛下来。
紊乱的呼吸渐渐平稳。
感受着怀里少年彻底安定下来的状态,简易才抬眼。
目光越过庭院,落在正从容送一众警察离开的金向川身上。
男人身姿挺拔,举止绅士得体,气质清贵不凡。
周身是掩不住的儒雅底蕴,偏偏身上只穿着一件洗得普通的廉价衬衫、搭配简单的牛仔裤。
极致矜贵的骨相气场,配上最朴素廉价的衣着,极致割裂,无比矛盾。
就像一枚顶级钻石,裹着最简陋的透明塑料袋,藏锋掩玉,让人完全看不透真实来历与深浅。
像一个谜。
简易心底悄然掠过一丝戒备与探究,却转瞬压下。
此刻他没有任何多余心思去揣测旁人的秘密。
他满心满眼,只有怀里劫后余生、身心俱碎的少年。
他唯一想做的,就是带小齐回家,护他安稳,替他扛下所有风雨。
像一棵大树,为小树遮风挡雨。
得益于警方的介入、法理的兜底,还有简易全程寸步不离的安抚。
小齐紧绷濒临崩断的神经终于得以松弛。
他脸色依旧苍白憔悴,眼底倦意深重,却比方才慌乱失神的模样,多了几分安稳的精气神。
像一株被雨水打蔫的小草,慢慢直起了腰。
稍稍缓过情绪。
小齐抬步,和简易一同上前,面向金向川微微躬身。
语气真挚诚恳,带着劫后余生的郑重:
"谢谢你,救了我。"
简易随之颔首致意,礼数周全,语气诚恳,像在道谢:
"金先生,今日事发仓促,来不及郑重道谢。改天我做东,正式请您吃饭。"
金向川眉眼温和,笑意清淡。
轻声询问,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届时小齐先生也会一同前来吧?"
直到这时,小奇才认真看清这位救命恩人的模样。
一双浅棕色的眼眸深邃安静,自带一层朦胧的神秘感。
眉眼清俊温润,眉下一颗小巧的黑痣,为清淡的容貌添了几分捉摸不透的疏离。
像一幅蒙着薄雾的画。
小齐轻轻点头,声音轻柔却规整,很有礼貌:
"自然。到时还望金先生赏光。"
金向川闻言瞬间眉开眼笑,神色明朗,像个得到了糖的孩子:
"一定。二位慢走。"
简易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他敏锐察觉到,金向川看向小齐的目光太过专注、太过深究。
带着一种超出普通陌生人、普通救命之恩的过度关注。
加上此人浑身谜一样的割裂感,让他心底戒备更甚。
像一头警觉的猛兽,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但他终究不动声色,从容挥手告别,带着小齐转身离去。
背影很稳,像一座山。
一夜失联,短短几个时辰,却彻底搅动了整栋房子的安宁。
家中上下无人安眠,人人满心焦灼忐忑,尤其是奶奶。
自从得知小齐莫名失联的消息,老人一夜未合眼、未曾片刻休憩。
整整熬了一整夜,悬着一颗心坐立难安,几乎快要熬垮心神。
像一盏快要熬干的油灯。
此刻看见小齐安然无恙出现在眼前。
老人紧绷一整夜的情绪骤然卸力,心口大石轰然落地。
双腿瞬间发软发麻,僵硬得几乎迈不开步子,像被抽走了骨头。
小齐看着奶奶憔悴疲惫、满眼通红的模样。
心头酸涩瞬间泛滥,再也忍不住,快步奔上前,牢牢攥住奶奶苍老温热的手。
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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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54章 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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