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稍顿,他侧过头,望向身侧稳稳相伴、默默等候的简易,眼底掺了几分青涩羞怯,又带着无比郑重的笃定,一字一句认真介绍:“这是简易,是我的伴侣。”
“我们一起来看你。”
“我现在过得很好,你不用再牵挂,不必再为我日夜忧心。”
秋风掀动他额前散落的碎发,声线微微发颤,压抑半生的苦楚与迟来的解脱,尽数揉进温柔絮语里:“妈,李大友不在了。”
“往后再也没有人打我、恐吓我们、肆意磋磨我们。我和你,再也不用过那种提心吊胆、颠沛流离的日子。”
母亲当年因李大友的凉薄与暴戾含恨离世,他自己也在那人手里熬了满身伤痕,祖孙二人半辈子的苦难煎熬,根源全都系在李大友身上。如今笼罩半生的阴霾,总算彻底落幕。
“等警方的案子全部办结,所有后事尘埃落定,我会妥善安排好他的安葬事宜,远远安置,让他永远惊扰不到你的安宁,你们此生不必再相见。”
他绝不愿那个作恶半生、毁了他一家的男人,死后还要打搅母亲长眠。
这句话落下,积攒多年的情绪轰然崩塌,滚烫的泪珠簌簌滚落,一滴滴砸在冰冷青石板上,悄无声息。
多年的恐惧、疼痛、委屈与绵长思念,在母亲墓碑前,终于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一旁的简易神色肃穆,眼底盛着郑重不移的温柔。他上前半步,正视碑上的照片,字字铿锵,许下一生不变的承诺:“阿姨,您放心。”
“往后余生,我会好好护着他,疼他、照顾他一辈子,绝不会再让他受半分委屈。”
秋风萧萧,松柏静立无声。
小齐守在墓碑旁,低声同母亲絮絮诉说近况,倾诉心底积攒多年的心事,以此安抚九泉之下的故人。简易始终安静伫立在侧,不多言语,只用稳稳的陪伴,做他最踏实安心的依靠。无人催促,无人打扰,任由他好好和过往告别,彻底放下心头沉甸甸的执念。
夕阳缓缓西垂,暮色漫上山头,柔和霞光铺满整片墓园。
许久之后,小奇才慢慢收回视线,眼底翻涌的酸涩渐渐平复,压在心底多年的沉重枷锁,终于彻底卸下。
两人并肩缓步转身,一同离开墓园。
坐进车里,简易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乡野田垄,轻声开口,眼底藏着浅浅温柔期许:“小齐,我们顺路去一趟清泉村吧。”
“顺便买点东西,看望一下孙大爷。”
清泉村,是他与简易年少相遇、短暂相守的故土,是他灰暗少年岁月里,唯一一束透亮微光。
小齐眉眼软了下来,轻轻应声:“好。”
车子调转方向,朝着清泉村缓缓驶去。
秋日黄昏来得舒缓,薄凉晚风裹挟山野草木独有的清冽气息,吹散墓园残留的沉郁哀伤。祭拜结束,简易驱车带着小齐离开公墓,中途拐进小镇集市,精心挑选了新鲜鲜果,还有适合老人食用的滋补保健品。时隔许久未曾归乡,理应登门看望独居的孙大爷。
车厢氛围柔和安静,窗外景致飞速向后倒退。简易忽然想起墓碑镌刻的姓氏,随口轻声发问,带着一丝浅浅疑惑:“原来你是随母亲姓的。”
小齐放在膝头的指尖微微蜷缩,悄然收紧。
他抬眼望向窗外熟悉街巷,一层薄薄水雾笼上眼底,藏着压在心底多年难以言说的酸涩,声音轻得如同随风消散的絮语:“嗯,十岁那年改的名字。”
短短一句话,没有多余赘述,却道尽年少辗转流离、受尽冷眼的委屈。
简易敏锐捕捉到身边人骤然低落的情绪,立刻止住了未尽的问话,不再触碰这份沉重往事。左手稳稳把控方向盘,腾出右手,轻轻覆上小齐微凉的手背,指腹缓慢温柔摩挲着他的指节。
无需多余安慰,无声的陪伴便是最妥帖的宽慰。
整整三年未曾踏上这片生养自己的故土,眼前街巷屋舍、一草一木,既熟悉又陌生。落日余晖倾洒而下,整条小路镀上一层暖金,恍惚间,小齐的思绪骤然飘回两人初见那日。
彼时简易双目失明,孤身昏倒在冰冷路边,狼狈又孤苦无依。他只当对方是无处可去的可怜人,一时心软,将行动不便的盲人带回自己狭小破旧的出租小屋。
谁也未曾料到,那个蜷缩在黑暗里、看不见世间光景的少年,竟是高高在上、出身顶层豪门的简氏集团继承人。
自遇见简易的那一刻起,他贫瘠灰暗、步步坎坷的人生,才彻底迎来转机。
过往无数个日夜,小齐始终活在患得患失的不安之中。简易太过完美,温柔强大、事事周全妥帖,美好得像一场一碰就碎的幻梦。他无数次暗自警醒自己,这份幸福虚无缥缈,随时会化为泡影,万万不能贪心沉溺。
可此刻掌心温热踏实的触感清晰真切,身侧男人沉稳可靠,岁岁相伴从未离开。
小齐侧眸望着简易专注开车的侧脸,盘踞心底许久的自卑与不安,一点点烟消云散。
他终于敢坦然承认,简易从来不是转瞬即逝的幻影,是命中注定相守一生的伴侣,会陪他走完往后漫长岁月。
心底翻涌柔软笃定的情愫,小齐收紧十指,轻轻扣住简易的掌心,嗓音缱绻轻柔,裹挟恍如隔世的感慨:“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昏倒在路边,我把你带回家里,好像还是昨天发生的事。”
简易闻声侧过头,眼底漾开化不开的温柔笑意。
“那时候我彻底看不见任何东西,连你的模样都无从分辨。” 他声线低沉温柔,句句发自真心,“可单单听见你的声音,我就知道,你一定干净纯粹,是个很可爱的小孩。”
小齐微微一怔,随即别扭地偏过头,带着少年独有的浅浅嗔怪:“你总喜欢用可爱形容我,没有哪个男生愿意总被这么称呼。”
简易低低轻笑,握紧两人相扣的手,语气认真又满是宠溺:“你从来不清楚自己有多招人喜欢。不止我,我的父母也一定会喜欢你。”
小齐猛地抬眼,眸底满是错愕,瞬间捕捉到话里关键信息:“你爸妈?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父母早就知晓我们之间的事。” 简易说得云淡风轻,话语却字字重磅,震得小齐心头发颤,“一周后他们回国,到时候我们正式登门见面。”
突如其来的见家长,本就敏感怯懦的小齐瞬间紧绷,手心顷刻沁出一层薄汗。
简易清晰感知到他的局促慌乱,低笑出声,柔声安抚:“别紧张。他们早就看过你的照片,听完了我们所有过往,打心底认可你,会把你当成自家孩子好好疼惜。”
说话间,车辆缓缓停稳在村口。简易解开安全带,轻声道:“前面道路狭窄不便开车,我们步行进去。”
小齐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轻轻点头,跟着他一同下车,提着沉甸甸的礼品往村内走去。
三年未归,村落早已焕然一新。从前坑洼颠簸的泥土小路,全部修成平整宽阔的柏油路,直通村口,不必再像从前一般,将车子远远停放在镇上。村口狭小陈旧的小卖部,翻新扩建为货品齐全、敞亮整洁的生活超市,道路两侧整齐新装一排排路灯,暮色降临后次第亮起,暖黄光晕温柔笼罩整片村落。
两道并肩相依的身影被灯光拉长,氛围温柔缱绻。
走到孙大爷家院门口,老人正弯腰收拾晾晒在外的干菜。听见脚步声抬首望去,愣怔片刻,才从眉眼轮廓认出许久未见的两人,当即放下手中活计,快步上前拉开院门,脸上堆满惊喜:“哎呀,小齐!你总算回来了!快进来坐!”
老人家目光落在小齐单薄衣衫上,满是心疼地念叨:“这都入秋了,天气转凉,你怎么穿得这么单薄?简易,你可不能事事都顺着他,冻感冒了可不是小事。”
简易温顺应声:“我记下了大爷。”
他伸手搀扶老人往屋内走,小齐笑着开口搭话:“大爷我不冷,好几年没回来看您,您身子近来还硬朗吗?”
“硬朗得很,一点毛病没有!” 孙大爷笑得眉眼皱成一团。
屋内暖意融融,小齐陪着老人落座闲话家常,聊村里近几年的大小琐事、周遭变化。简易十分懂事,不打扰两人叙旧,独自走到院坝,将散落一地的菜干全部收拾规整,又把带来的水果、保健品整齐摆放在屋内桌角。
闲谈间隙,孙大爷忽然忆起往年旧事,慢悠悠开口:“小齐,当年你搬走之后,那间老屋子空置了好长时间无人看管。后来来了个身形微胖、看着脾气凶悍的男人,在你家门上贴了卖房告示。”
“前后不到半年,房子就转手卖掉了。新房主人倒是有心,全屋翻新打扫,添置了不少新家具,可奇怪的是,从来不见有人过来常住。”
“这三年一直空着,每周都有人专程上门清扫打理,屋里始终干干净净,半点没有荒废。”
小齐心头微动,面上只淡淡扬起浅笑,轻声宽慰老人:“大爷您还是这般爱操心。小时候若不是有您时时照拂,我日子只会更难熬。”
“傻孩子,都过去了,不必再提。” 孙大爷摆了摆手,眼底满是欣慰,“如今看见你们俩安稳和睦、日子顺遂,大爷心里就最高兴。”
话音落下,老人立刻起身,热情地要往厨房走:“你们俩一路奔波肯定还没吃晚饭!我前些日子跟村西三婶学了手擀面,味道格外地道,我给你们下两碗!”
小齐刚要道谢推辞,简易已然温和出声拦下:“大爷不必劳烦,我们晚饭和住宿都提前安排妥当了,您不用辛苦忙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5章 第65章 探望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