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疼…好疼啊……”
“三百首诗…阿庄背完了…饴糖……能给吗?”
“还有…仙女姐姐的花环真好看…阿庄……也想要……”
顾见春掌中那只小手蓦地滑落。满脸血污的孩子,在生命最后的恍惚里,执拗记挂的,仍是大人们未曾兑现的许诺。
他的呼吸骤然凝滞,眼前的景象让他胸中翻涌起强烈的憎恶。记忆深处,似曾相识的画面再次浮现——同样焚天的赤焰,同样遍野的尸骸,同样回荡着孩童破碎的呓语……时空在这一刻诡异地重叠。
昨日还笑着递来茄子的王婶,前日为他仗义执言的徐铁匠,总往他竹篓里塞鲜果的李婆婆……
原以为会是一场恶战,却不料万寿宫手段如此酷烈,竟将无辜村民屠戮殆尽。
尸首堆中,还夹杂着许多魔宫宫徒——他们本是无力反抗的平民百姓,却被卷入这场杀戮。然而即便如此,在最后一刻,他们仍未放弃。
顾见春闭了闭眼,心如刀绞。他在焦土之上反复搜寻十余遍,只余遍地残躯。唯有一个气息奄奄的汉子,似乎专程等在断墙下。
“小兄弟……他们…掳走了乡亲们……”顾见春正欲运功施救,那人猛地抓住他的衣襟,“山上…布了天罗地网…万万…去不得……”
“山上?”顾见春急问。
“你…凑近些…我……”话音渐弱时,寒光骤闪!顾见春偏头急避,淬毒的匕首擦着耳际掠过。再回首,那汉子已面带诡笑,气绝身亡,齿间藏着的毒囊赫然破裂。
魔宫行事,果然阴毒,连自家宫徒的性命也视如草芥。
燎原烈火无休无止,地上凌乱细碎的脚印,却都齐齐指向山道,仿佛在无声地指引、催促着他——快些,再快些……
冷月如霜,映照着剑客那罕见的怒容。
他紧了紧背上昏睡的苏决明,朝着山巅的方向疾掠而去。
……
无缘崖上激斗正酣。剑气纵横,寒光四射。
少女手执赤色剑鞘,周身月华流转,清辉弥漫,三丈之内竟显凝冰结霜之势。
辛九眼神愈发狠戾。他原以为解决了最棘手的孙氏,却不料眼前这紫衣女子更为难缠。
交手不过数合,他只觉浑身僵冷,仿佛要被那凛冽剑气冻结。再一细察,手腕竟已泛起一片霜白——分明是中毒之兆。
寒毒?这荒山野岭,怎会有如此霸道的毒?
辛九本就与孙氏久战负伤,此刻眼见月移西天,心急如焚,剑招却越发诡异莫测。十余黑袍客围成一圈,未得号令,俱不敢贸然上前。
“列爚音阵!”
辛九一声暴喝,黑袍众立时会意。夜来原本仅凭飘忽身法周旋,忽觉对手剑招骤变,剑锋震颤发出刺耳鸣响——对方竟看破她目不能视,欲以声波扰敌。
“铮——铮——”
利刃破空声扰乱了风语。夜来身形稍滞,顿觉背后寒意逼人。她眸底冷电一闪,故意露出右肩破绽。辛九果然中计,挺剑直刺。夜来却顺势旋身,一招“玉龙衔环”精准扣住其腕脉。二人掌风激荡,衣袂翻飞。
暗处,阿柱浑浑噩噩抱着孙氏尸首,心如死灰。然而他虽不明其中关窍,听着那金铁交鸣之声,却已察觉夜来气息滞涩,渐显颓势。
此刻,老金带伤率众撤退,而宫徒们则全力围攻夜来。阿柱慌忙拨开草丛靠近,绞尽脑汁思索应对之策。
可他自幼未得娘亲传授武艺,纵使顾大哥偶有指点,也不过些粗浅招式。此刻直面这愈收愈紧的森寒杀阵,少年竟束手无策。
——怎么办…
——怎么才能救阿霜?
辛九受此一击,连退数步,嘴角溢出血线。他抹去血迹冷笑,暗忖这女子拳劲虚浮,分明已是强弩之末。
夜来被震退十余步,后背撞上崖边老树才勉强稳住。嘈杂声中,忽闻一宫徒阵法踏错。
机不可失!她反手将剑鞘抵于掌心,“砰”的一声,一招“飞叶寻花”疾射而出。刹那间血光迸现,包围圈应声而破。
“失了兵刃,且看你如何招架!”辛九振剑清鸣,狞笑着步步紧逼。岂料眼前情势正中夜来下怀——她左手袖中无声滑落一柄寒刃,于暗处流转幽芒。
——下一招“银钩软红”,定取此人性命。
其余宵小,不足为惧。
这便是她身为十恶刃的自信。
辛九却误以为这女人再无还手之力,剑锋直刺命门,却见夜来眸中精光乍现,袖底寒刃贴肘飞掠,宁可胸腹尽敞,也要将利刃逼向敌人的生死关隘。
然而正在这刹那间,一道灰影似鬼魅般闪现,阻隔在两人中间,却没能阻下两人之间的杀招。
剑光刺来,短刃如期脱手飞出,辛九喉间立时绽开一道血痕。可那少年猝然闯入,踉跄着将夜来护在身下,血花飞溅。
即便如此,这已是他此生最快的速度。
一时间,三者竟齐齐倒地。
夜来怔怔望着眼前的少年,鲜血正从他唇角渗出,滴落在自己脸颊上。
“你……为何要挡?”
她心底竟生出一丝恼怒,分明是胜券在握的局面,却因这少年出现,事态骤然脱离了她的掌控。
——替一个杀手挡剑,这少年该有多傻。
“我不是说了,让你逃命么?”
“还好…你没事…”阿柱唇角渗出血线,“娘说过,父亲没有抛下我们……是我没本事,救不得娘,可我不能再教他们伤你分毫。”
“痴儿。”夜来轻叹。
她未言明自己早有后招,本无须性命相搏。终究是自负误判,连累了这赤诚心性。生死于她本如飘絮,此刻少年的身躯却重若千钧。
少年力竭坠落,嘴角却扬起笑意。
“阿霜妹子,定是忆起往事了?”
夜来目光轻颤:“你怎知…”
“自村里逃亡,你便似换了个人……”少年咳出血沫,“杀伐果决,判若两人。还有……你再没叫过我孙大哥……”
夜来持鞘的手微微发抖。是了,刀光剑影间,记忆碎片拼合成卷,前尘往事如月破重云般清晰浮现。
“夜来,我叫夜来。”她忽然开口,恍若在兑现某个莫名的诺言。
“好名字……”阿柱气若游丝地笑,“可惜…黛州的大潮…我不能陪你去看了。”
“凝神。”夜来掌心覆上他心脉,寒雾顺着经络蔓延,“我会救你。”
阿柱却骤然扣住她手腕:“不要白费力气了……你有力气,就快走……”
霜花悄然攀上少年眉梢,夜来恍若未觉,内力如江河倾注。霜华毒掌,一念生死,一念枯荣。
大师父说过,那是能救命的掌法。
“好冷…好冷……”阿柱双目渐渐失神,只觉浑身冻得发抖。
余众持刃,见此女凶状,进退两难。
“头儿也死了…怎么办?”
“怕个娘们作甚!宰了她!”
暴喝声中,寒芒再起。
夜来对周遭刀光置若罔闻,只低语道:“活下去…娘拼着性命护你,你怎么能轻易去死呢?”
“阿霜,我想…我娘亲。她一个人,总是要害怕的…你也一定想你的娘亲吧?”阿柱却执拗地叫着这个名字,勉力将那洇血的包裹递到对方手中,“阿霜,你要好好活着,一定要和你娘团聚……”
悬在半空的手倏然坠落。
零散的记忆裹挟着杀意涌入脑海,夜来把少年轻放在地面,反手抽出没入他背心的剑刃。
没错,她不是阿霜,她是夜来。
亦是十恶司,嗔刃。
刀光顷刻间劈面而至。
纤指挟住森冷刃口,再抬眼时,夜来眸中霜雪漫天。
“你们,该死。”
……
“魔鬼…那疯女人是魔鬼啊…”
一群遍体鳞伤的魔宫残兵踉跄着向山下奔逃,却被横剑立于道中的顾见春截住去路。
“什么魔鬼?无缘村的人现在如何?”顾见春剑尖微颤,寒声问道。
那人只是口齿不清地反复念叨“魔鬼”,褴褛黑袍下赫然露出数道深可见骨的剑伤——手筋已断的伤口正渗着血,表面却凝结着诡异的霜花。
执剑者显然刻意避开要害,要让这恶徒在经脉尽断的剧痛中,眼睁睁看着自己血液流尽,最终化作枯槁的人干。
这般阴毒手段,倒确实配得上“魔鬼”二字。可笑这些被江湖视为魔宫邪祟之徒,竟也会对“魔鬼”心生畏惧?
顾见春皱眉后退半步,却见那魔宫余孽话音未落,身子一歪便顺着陡坡滚落,再无声息。
顾见春心头剧震,倏然望向崖边。
——那里静默无声,唯有风送来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仿佛在引他前去一探究竟。
……
——“景明,如果有一日,你发觉世间之人皆被屠戮殆尽,唯余你我二人……彼时,你将如何?”
少女的声音凭空响起,一如往昔。
顾见春剑眉微蹙。他知道,那是他心旌摇动所致。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场景好像在梦中见过。
山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直扑口鼻。山道上的苔痕斑驳,细看之下,竟是层层凝结的暗红血垢。较之前更为浓重的死亡气息弥漫四野,令人恍如堕入无间地狱。
顾见春踏过散落的断肢残骸与碎裂兵刃,每一处狰狞的伤口都无声复刻着那场惨烈厮杀。尸身堆积如山,鲜血浸透泥土,无人生还。
他环视周遭,在草木掩映的阴影里,瞥见一位倒在血泊中的妇人。他纵身掠至近前,明知无望,仍伸手探向美妇颈侧,指尖触及的唯有一片死寂的冰凉。
“唔……此人的易容术已臻化境,颈边肌理竟也如此逼真……”苏决明沙哑的嗓音突兀地从身后响起。
顾见春头也未回:“功夫没长进,装睡的伎俩倒愈发纯熟。”
“聒噪。”苏决明不理会他,只细细嗅了嗅,“这草药气味……是孙家那位阿婆?”
“是孙婆婆……”顾见春闭了闭眼,心头涌起沉痛悲怆。
太多了,这条染血的山道上,尽是熟悉的面孔,几乎令他不敢细看。
“嗒——”
“嗒——”
血滴敲击石面的声音忽远忽近。
与之交织的,还有一阵阵微弱断续的喘息。
顾见春猛然抬头,只见虬曲的老松枝干上悬着半截黑袍人的躯体,正随着山风轻轻晃动。
拦腰斩断,一击毙命。
此魔宫徒众已然气绝,那么这微弱的呼吸声……
顾见春倏然向前踏出一步,但见一道霸道绝伦的剑气将山石劈得四分五裂,几乎完全掩埋了后方山洞。
碎石堆旁,半截赤色剑鞘从倾倒的老松后显露出来,覆满寒霜的孙家少年静静倚在树下,生机断绝。而旁边——
还有一个浑身血污、气息微弱的紫衣女子。
“阿柱?阿霜姑娘?!”顾见春急步上前,少年身躯早已冰冷僵硬,女子胸口却尚存一丝微弱起伏。
“咳……男的没救了,女的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让我看看。”苏决明反手扣住女子脉门,指节骤然一紧“这是……”
“如何?”
苏决明凝视着指尖沾染的血迹:“脉象细若游丝,气血枯竭,显是重伤后复遭寒毒侵袭。更古怪的是……”他执帕擦去女子面上血痂,俯身细嗅,“西州人面蛊?”
“你认得?”见顾见春面露不解,苏决明解释道:“此毒需以活人血肉饲蛊,再用刺青之法封入皮肉,乃是饲主保命的阴毒手段——一旦刺破皮囊,立时喷出腐骨黑雾,令人防不胜防。蹊跷……本该蚀骨融肌的剧毒,竟被另一股至寒内力逼入双目,反令毒疮溃烂,伤及眼脉。”
顾见春听得似懂非懂,急问:“能否医治?”
“保住性命易如反掌,她根基未损。至于这双眼睛……”苏决明捻动银针,沉吟道,“我并无十足把握。苏家银针渡穴之术,只能勉力一试。”
顾见春轻叹:“先救人。”
——这一夜目睹的死亡已太多,唯有生者能带来些许慰藉。
“且慢!你当真要救?”苏决明忽将药囊重重一搁,指向昏迷女子,“你莫非看不出,那少年背上的致命剑伤与她手中剑的形制如出一辙,周遭凝结的寒霜更似她独门功法所致!这些人多半都是她杀的……你可别做那救蛇的农夫!”
“她不是蛇,我也不是农夫。”顾见春目光落在女子怀中紧裹的布包上,沉声道,“真相未明,医者当怀仁心。你若有疑,待她醒来,一问便知。”
苏决明眼珠一转,俯身欲揭那少女怀中包裹,心中想道:她都昏了,竟还将此物护得如此严密,不如……
哪知思虑未落,顾见春猛地拽他隐入树丛,同时将昏迷的女子拖入阴影。
阿柱退场。
2025.8.22注:说明一下修改的部分以及原因。
修改了无缘村战斗场景、修改了孙母与阿柱死因、修改了岚十八的故事。
原先我本来想写的是一个阴差阳错之下女主从坠崖失忆到因为杀戮而恢复记忆的故事,但这期间村民们的脸谱化和懦弱无力总让我觉得有些古怪,好像违背了我的本意。
读过很多遍,我希望写的故事一定不是这样一个英雄的故事,我想写人们团结一心,自发抗争,并且为自己争取最后的希望,为了这个目的,即便是牺牲也在所不惜。
他们不是背景板,是活生生的人。
为此经过大量的时间与精力进行修订,终于改成了目前这个样子。
可能会有人说,可是结果还是一样,死伤惨重不是么?
不,其实对我而言已经不一样了。我不想违背自己的内心去写主角如何伟光正,我只想如实地记录我所见到的世界。在我的世界里他们就是纯粹的,善良的,勇敢的,勤劳的,恕我无法为了所谓的戏剧冲突违背自己的本意。
以上[比心][比心][比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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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霜刃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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