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渐密,淅沥不绝。
“顾少侠,我口述药方,劳烦你配药。”
顾见春颔首:“正合我意。”
未至百善堂,便见百姓层层围堵。官兵持械驻守,将医馆围得水泄不通。木门半开,断续的啜泣声自内室传出。
顾夜二人屏息,只闻妇人悲泣:“妾身只道他彻夜在此钻研医典,岂料竟突遭横祸……”
围观者中有人唏嘘:“如此仁心仁术,当真是天妒英才。”
“诸位可知?昨夜细雨绵绵,方大夫素喜留铺中参详古方。方夫人送饭时,瞥见三个黑袍人朝医馆去,未及细想便匆匆归家。今晨药商推门,惊见方大夫与药童伏尸案前——那死状诡异,案上情景……诸位未曾亲见,满地皆是血污。可衙门查勘,既非寻仇,亦非劫财,只丢了账册与一块不甚值钱的玉佩?这真是……”
众人无不咂舌叹息。
“嚼舌根的混账!”话音方落,一妇人却揪起他的耳朵,“还管起别家闲事来了?跟老娘回去!”
被斥者讪笑:“不过是想让大伙儿留个心……”
训斥声中,两人已行远。
“发生什么事了?”苏决明踮脚张望,奈何身量不足,终是徒劳。
“……无事。”顾见春轻叹,不欲多生枝节。问明邻近药铺方位,便欲离开。
“那你叹什么气?当我三岁小孩啊?”苏决明撇嘴不满。
一旁夜来突然出声:“百善堂的方大夫,昨夜死了。”
世事无常。昨日她还曾至此探问身世,老者言语犹在耳畔。不想转瞬之间,竟添新丧。
苏决明惊道:“什么?那老庸医竟死了?”
顾见春轻叩少年后脑:“慎言!医者仁心,逝者为尊。”
他余光瞥向夜来,暗惊这南宫姑娘耳力非凡,方才话语恐被她听了个一清二楚——看少年神色恹恹,他本想隐瞒此事,如今倒教人戳破……
“喔……”苏决明揉着痛处,悻悻住口。
待二人静默,夜来忽如自语般低语:“方大夫之死,可与魔宫相关?”
两人闻言,倏然看向她。
“你什么意思?”苏决明语带锋芒。
“孙家以采药为生,百善堂素来收购其药材,前日又收下顾少侠玉佩抵作药资……”夜来话锋微顿,“魔宫既能循蜂迹追至无缘山,那么方大夫之死会不会……”
苏决明面色骤沉:“什么?”
“没什么…不过无心揣测罢了,苏小公子不也向来如此么?”夜来莞尔一笑,转向顾见春,“顾少侠,该启程了。”
少年蓦然拔剑直指女子,剑光流转,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少在这儿含沙射影!有什么话你说清楚!”
剑锋当前,夜来却理了理鬓发,袖间碧色微闪。只听她淡然道:“怪事。灭门血案非我所为,屠村惨剧非我所行,医馆命案亦非我手笔——苏小公子因何迁怒?”
“……”少年怒目圆睁,却说不出话。
“胡闹!”顾见春猛地夺剑归鞘,拽住二人疾步离去。
远处巡捕已向这边张望。
顾见春看着这一大一小,只觉额角生疼:“眼下有正事要办,二位且都消消火……”
苏决明面红耳赤,愤然道:“没完!她信口开河,你竟还偏袒于她!”
“阿明,你也少说两句……”
夜来轻笑:“我何曾指摘苏公子?呵……是了,硬要说的话,顾少侠的玉佩救了夜来性命,夜来自当感念。故而方大夫之死,夜来也难脱干系……苏小公子可是满意了?”
“你…你!”话音未落,苏决明竟倏然软倒。
顾见春连忙接过他,顾见春急忙扶住,暗疑是否寒证复发,探查片刻却无异状。只得苦笑:“这孩子病中昏聩,莫与他计较。”
夜来却微微一笑:“好说。我这个人,从不与孩子计较。”
——气煞我也!装昏的少年暗运指力,却掐不动那坚实臂膀。
顾见春无奈摇头。
雨势转急,二人只得负起少年,冒雨前行。
然而三人未曾注意,巷尾暗处,一蓬头垢面的老者却鬼祟跟行。
……
东风客栈。
那龙飞凤舞的牌匾却与门庭冷落的客栈格格不入——此处已是镇上唯一空置的宿处,虽地处僻静,却胜在清幽,正合顾见春心意。
这位老板娘的芳名倒是动人——玉霏霏。可惜她却有一副与名字不太相称的脾气。
犹记初至双溪镇那日,玉霏霏指尖漫不经心拨着算盘,懒洋洋竖起两根手指。
“八两?你不如去抢!”苏决明瞪眼道。
“这位小哥存心搅局呢?”玉霏霏拍案而起,“八文住店,十五文包饭!八文住店,十五文包饭!嫌贵自寻别处!”
少年悻悻做了个鬼脸,终是噤声。
顾见春赔尽笑脸,道尽好话,彼时苏决明离去前还咒这凶悍妇人早日关门大吉,未料今日阴差阳错,只得再度登门。
顾见春忽在石阶驻足回望,夜来扶着剑鞘,立时停步。
帷帽轻纱被夕色浸透,晚风勾勒出她灵动的鼻尖——倒显出几分江湖儿女不该有的乖巧与温顺。
他心头莫名一软。
“前有台阶。”
“嗯。”夜来应得轻巧,足尖却精准避开每一道石阶。若非那条遮目白绫,连顾见春都要疑心她是否真盲。
几人掀帘入内,柜台后的美妇猛地蹿起:“又是你们!”
玉霏霏攥着算盘的手顿了顿,转眼堆起满面春风:“客官几位……”
队伍中多出一名女子,玉霏霏不由得仔细打量起来——这姑娘衣衫齐整,唯执剑的素手如琢,虽无珠翠装点,通身气度却非寻常。
“掌柜竟还记得在下?”顾见春微讶。
“瞧您说的,怎么会忘呢……今日仍是投宿?”玉翩翩笑意盈盈,心中腹诽道:这等阔绰的冤大头,闯荡半生也没遇过几个,她怎会记不住?
“两间天字上房。住两日。”顾见春将钱袋掷上柜台。
“这就安排!”玉霏霏眼风掠过两人攥着的剑鞘——观此二人举止守礼,她心下已有计较。
店伙计却急凑耳畔:“姑奶奶,只剩一间……而且咱的天字房,全被包场的大爷们占着……”
“哎哟!”玉霏霏惊出冷汗,光顾着掂钱袋,竟忘了那群煞神。她慌忙赔笑:“诸位对不住…小店实在腾不出房……”
夜来黛眉微挑:“当真客满?”方才那伙计分明说有间空房。
“这…实在是巧了…”玉霏霏连连告罪。
“锵!”
一柄赤色剑鞘重重砸在案上。
“方圆三十里仅此一家客栈。我弟弟病了,阁下莫非要我们露宿荒野?”夜来冷冷道,“江湖自有江湖的规矩。”
“弟弟”二字入耳,苏决明心头莫名一颤。
唯见玉霏霏踉跄后退:“姑奶奶息怒!小店经不起风浪啊!可那些爷们……”
“若有人找事,让他们来寻我。”夜来傲然扬颌——如此反倒省事。横竖有这姓顾的坐镇,大不了搅他个天翻地覆,也好寻得玉生烟。
顾见春无奈摇头。这位南宫姑娘行事果决非常,当真不似寻常女子。不过一间便一间,自己心中磊落,倒也无甚忧心。
……
店小二笑容可掬地迎上前来。
“客官来得正巧!顶好的天字号客房就剩这间了,虽说价钱高些,但景致最妙。”他搓着手问,“几位可要用些饭菜?”
顾见春略一思忖:“素淡的便好。”
小二目光转向一旁神情清冷的女子,小心问道:“姑娘可有忌口?”
“清粥小菜。”夜来垂眸轻语。
小二脚步一顿,面露诧异:“可添荤腥?”
“正想着寻些好菜……”未等顾见春说完,夜来却已截住话头:“我等皮糙肉厚,无福消受——粗茶淡饭足矣。”
顾见春闻言一怔。
“得嘞!”小二正要退下,忽听夜来又道:“取个熏香铜炉来。另外,无事莫来打扰。”
小二连声应下,临出门时,忽驻足道:“本店槐花酥饼是双溪镇招牌,几位可要尝尝?”
顾见春似忆起往事,欣然颔首:“既是镇店之宝,自当品尝。”
“这就备上!”梯间脚步声渐远。
夜来眉心微蹙——又是槐花,这双溪镇倒是处处犯她忌讳。
顾见春引她入座,歉然道:“委屈姑娘了。姑娘若不嫌,在下愿在此守夜。”
“有劳。”夜来忽而轻笑,“此地古怪,顾少侠警醒些才好。”
想起她方才与店小二的言语机锋,顾见春若有所思。
“此言何解?”
“嗯…”夜来指尖轻叩桌面,“这是家黑店,专做些谋财害命的勾当。”
“当真?”
“说笑罢了。”夜来托腮斜倚,面上掠过狡黠。
顾见春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过顾少侠这般紧张……”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开口,“莫不是带着什么值钱的宝贝?”
顾见春身形微滞:“姑娘明察。只是此事知情者越少越好,在下隐瞒也是情非得已。万望姑娘恕罪……”
“顾少侠是怕连累我?”夜来截过话头,“如今既在一条船上,若是有什么话,还是提前说开了比较好。”
她倒要瞧瞧,这人揣着她的物件却迟迟不还,究竟在图谋什么。
“也罢。”顾见春长舒一口气,正襟危坐,“此事要从那把剑说起。”
“剑?”
这答案出乎夜来意料——她本以为对方会提“玉生烟”之事。
电光石火间,她猛然想起除了苏家遗孤,宵衣卫与万寿宫似乎也在追寻一柄剑。
那剑叫什么来着……
“此剑名为碧天。”顾见春从身旁取来物件,递到夜来手中,“此刻就在姑娘手中。”
夜来只觉掌心传来冰冷触感,蓦然愣住。
她缓缓摩挲剑身,信手一挥,竟觉心潮如涌。
此剑沉浮随心,锐气敛藏,信手挥动间寒光乍现,龙吟铮然,实乃稀世神兵。
她本是惜剑之人,此时虽目不能视,却对这宝剑心生喜爱。
“这便是碧天剑么。”她思绪纷纷,面上仍不动声色,“区区利器,竟能掀起江湖血雨?”
“在下只知晓这把剑似是藏着什么秘密。”顾见春垂目苦笑,“在下也曾问过,只是那孩子对此讳莫如深。在下瞧着这剑,不过精铁所铸,不想竟成诸般纷争的祸根……”
“剑乃凶器。”夜来唇角微扬,浅呷茶汤,“纵是轩辕夏禹,终归用以饮血夺命。况此剑出身不俗,连受命于朝廷的宵衣卫都穷追不舍,顾少侠既执此剑,便注定要对上此等是非。”
语毕,夜来信手抛还,剑芒于空中划出一道银弧,精准落入剑鞘——她本无意深究,未料此人竟将剑交予她手中,真也不怕她夺剑而逃……这般赤子心性倒是稀罕,真不知他能活到今天,是不是命大。
殊不知顾见春心中亦是暗藏试探,然而窥其神色如常,料想她确不知晓此剑与帝陵秘辛的关联,遂心下稍宽。
“姑娘此言差矣。”他抚着剑柄长叹,“兵戈吉凶,还要看指剑者为何。在下并非为了杀人而握剑,也断不容魔宫为夺剑而屠戮无辜。”
“……”夜来静默垂睫,未予辩驳。
此行本是追查玉生烟下落,兼去黛州复命。其余江湖恩怨,本不在她筹谋之中,她更没心情与萍水相逢之人讨论什么“剑道”。
顾见春看着她安静沉思的模样,不知为何,却觉她好似远在天边。
谁知夜来竟像是感受到他的目光一般,倏然倾身逼近。两人气息交缠,鼻尖几乎相触。
“顾少侠,可是你的心跳声?怎的这般急促……”
一阵独属于少女的馨香顷刻袭来,顾见春从未遭遇如此阵仗,气息骤滞。正待后退避嫌,却闻女子压低嗓音:“噤声。”
她袖中悄然滑落一根竹箸,扬手间破空疾射,穿透窗户直中暗处。两人同时转首,伴着一声闷哼,窗外骤然骚动。
“追!”话音稍落,顾见春已然掠出窗外,待夜来敛袖坐定,青年已挟那人折返,将他落在案前。
“你是何人?为何偷听?”顾见春冷声质问。
“……”那人焦急摆手,喉间发出含糊的呜咽声。
“不说?”夜来晃了晃茶盏,轻笑道,“信不信我有一百种法子叫你开口?”
“没…”老者面皮涨得通红,显然多年不曾开口言语,“没偷听…就是…看看……”
夜来柳眸一眯,当即认出对方喉音。
“你是百善堂的默翁?原来你不是哑巴?”
那默翁垂首:“…是…装的……”
“方大夫怎么死的?”夜来冷声道。
“不…不是我…黑斗篷……”他颓然跌坐,“我…逃了…”
夜来沉吟不语。万寿宫的手笔,这老仆竟能虎口逃生,听其方才逃跑步法,倒似暗藏武艺。
她心下了然,却冷声道:“那何人指使你跟踪?”
“无人…不是跟踪…”默翁一面比画着,一面艰难说道,“是…看看…”
“看?看什么?”
谁料那默翁比画着手指,竟指向夜来:“看…媳妇……”
茶盏应声碎裂,夜来面上寒霜更甚。
“再敢胡言乱语,便割了你的舌头,以后也不必开口了!”
老者瑟缩后退,浑浊独眼盯着夜来皓腕:“镯子……”
夜来面上一怔,却褪下那玉镯:“你说这个?”
“对!对…”默翁激动点头,“琼玉…阿柱…娶媳妇用的……”
夜来闻言,一把擒住那默翁衣襟,厉声问道:“你是阿柱的爹?!”
“我…我……”老者面色惨白,却被夜来死死钳制。
“说!说啊!你究竟是谁?!”夜来面色急切,咄咄逼问。
顾见春终是开口:“夜来姑娘……且容他缓言。”
“是…孙…是……”那默翁颓然瘫坐,满脸疤痕更显狰狞,“是孙家…罪人…”
诸般线索交织,夜来恍然大悟:“昨日百善堂,是你在偷看我?”
“看…阿柱…”默翁不得不羞愧承认道,“和…你……”
“你知不知道,他们母子在等你?”
“知…休书…不敢…”默翁面色痛苦,指了指自己的可怖疤脸与独眼,可惜夜来却瞧不见他那惨状。
“不敢?你的一句不敢,就教他们白白等了你二十多年?!”夜来愈发沉怒,“他们以为你抛妻弃子,以为你死了……你竟也好意思回来偷瞧?”
“夜来姑娘!”顾见春急忙劝阻道,“有话慢慢讲,这位老丈残疾…处境甚是艰难。”
那默翁闻言却几欲垂泪:“我…重伤…没用…保护不了他们…只能…看…”
“你以为你是谁?你也配替他们做决定?!”夜来却冷笑道,“你可知晓,他们现在如何?”
“夜来姑娘!不可…”顾见春方想阻拦,可为时已晚——
“他们死了,就死在昨夜。可笑他们母子死前还惦记着你没回家,还记得给你留门。”
“死…死了……”老者瞳孔骤缩,手掌剧烈颤抖。
夜来冷笑不止,字字如刀:“干娘豁出性命也要保儿子平安,阿柱咽气前,还念叨要像他爹那样勇敢,你呢?只会逃,只会自以为是地替他们抉择!你不过是个遇事便躲的懦夫!他们至死都不知你尚在人间,临了都未能再瞧你一眼!”
她说罢褪下那镯子,一把丢至老者怀中。
“这定情信物留有作甚?我今天便将它物归原主!”
“呜呜……”那默翁听罢此言,颤抖着捧起碧玉镯子,竟如孩童般号啕大哭。
顾见春沉声喝止道:“夜来姑娘,还请口下留情!这位老丈亦有难处,既已这般凄苦,何必再咄咄相逼…”
他话音未落,却见那女子倏然抬眸,眸中竟泛起一片水雾。
“没错!是我咄咄逼人…你们都有难处,都喜欢一厢情愿,都喜欢替他人抉择,都那么令人讨厌!”
夜来甩下这话,竟夺门而出。
顾见春此时左右为难,见那老者恸哭不止,他心底一横,跟着追出门去。
“阿明,照看好这位老丈!”
“……我若真病倒过去,叫我阿明也没用啊。”
苏决明默然听了半晌,此时终于撑起病体,面色不虞。
“…还说不是见色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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