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歇。
客栈后竹林深深,碧溪如练,于暮色之中波光粼粼。
顾见春匆匆行至溪边,只见那紫衣女子独坐水畔,信手拈起石子掷向对岸。石片掠过水面,划出几圈灵动的涟漪——这目不能视的姑娘,竟将水漂打得如此漂亮。
“夜来姑娘……”
顾见春心知此刻不宜打扰,奈何双溪暗藏杀机,匿踪的香方尚未生效,他终究不敢大意。
“做什么?”夜来骤然侧首。
“方才言语多有冒犯,望姑娘恕罪。”顾见春略作思量,还是拱手致歉。
果不其然,那紫衣女子嗤笑道:“恕罪?你又何罪之有?”
顾见春耳根微热,只得硬着头皮道:“……在下情急失言,惹姑娘不快,实乃过失。”
“……是我高看你了。你既非子羽,亦非宰予。”她别过脸去,语带讥讽,“虚情假意,故作姿态!”
熟悉的讥诮再度响起,恍若前日情景复现。
前事涌上心头,顾见春顿觉窘迫,暗自思忖——又是双溪,又惹恼了她,莫非此地真与他八字相冲?
“请姑娘见谅。”他沉吟片刻,再次拱手,“眼下双溪暗流汹涌,恐有魔宫余孽蛰伏。姑娘目力不便,我等更需谨慎行事……”
“你既已取得香方,燃之即可脱身,又来在意我的死活作甚?”夜来冷冷道,“莫非是信不过我的方子?”
“不是……”
“那便是见我这般模样,你可怜我?”
“……在下绝无此意。”顾见春微蹙眉头,这姑娘的心思当真难以捉摸,“夜来姑娘当知,既应下护送之诺,在下必当恪守。”
“守诺?”夜来讥讽一笑,“这是不是你们男人惯用的说辞?所谓海誓山盟,所谓白首之约,最终不过化作一枚玉镯,一纸休书,两抔黄土…”
“……”顾见春一时语塞。
“骗子……全是骗子!”久久未得回应,少女胡乱抓起石子掷入溪中。石片在水面狼狈地跳跃几下,终是失了力道,颓然沉入深潭。
顾见春此刻方悟,她明面是为孙家惨事愠怒,实则是借他人酒杯,浇胸中块垒。他凝神暗忖——素闻问剑山庄家主夫妇恩爱,从未闻龃龉,夜来姑娘此刻激愤,又是为谁?为何事?
他思量片刻,轻声道:“夜来姑娘若有郁结之事,不妨说与在下听。有些事说出来,或许会轻松些。”
“你又懂什么…”夜来眼睫微颤,却撇过脸去,“自以为是。”
顾见春垂眸浅笑:“在下自幼失怙,确难体察父母之情。但无论老丈与孙婆婆有何纠葛,他们对阿柱的感情,定然只多不少。”
夜来神情微怔。面对眼前这个温和如初的青年,她胸中怒意竟莫名化作一声轻叹。
“……没想到你也是孤身一人。”
顾见春眉峰微动:“……也?”
“我是说……”夜来惊觉失言,旋即改口道,“父亲痴迷武艺,常年闭关,自我记事起便鲜少露面——”
少女咬了咬唇,吐出的话语半真半假。关乎娘亲,她终究不愿以谎言亵渎。
“与娘亲独居东苑那些年,我每日都看着她倚窗盼着我爹…直到某日她突然离庄,从此音信全无…这些年我寻遍中州,却连半分踪迹都未寻得…我娘不要我,我爹不管我,对我而言,与一个人过活也没什么差别……”
顾见春恍然,原来问剑山庄还有这等秘闻。难怪眼前这位姑娘如此愤懑,定是触及了自身的身世之痛……确实,若非情非得已,这位素日里养在深闺的大小姐,又怎会做出“离家出走只为偷看未婚夫婿”这般离经叛道之事?
顾见春定了定心神,温言劝道:“夜来姑娘心结难解,何不对令尊坦诚直言?骨肉至亲终究不是外人,或许有些事,说开了便能消除芥蒂。”
“那又有何用?”夜来凄然一笑,轻轻摇头,“即便把话说开了,我依然不知我娘身在何处,不过是徒增烦忧。”
她何尝没问过?
十七剑。
那就是她竭尽全力得到的答案。
“再者说,父亲那人…他恐怕不会为此烦忧吧?他那样孤高清傲,一贯独断专行——人也好,剑也好…从不肯给旁人留半分余地……”
话语间,她眸中竟隐约掠过压抑的恨意。
“分明是他害得娘亲负气离去,如今却如此若无其事,连派人寻找都敷衍了事……顾少侠,你说这样的父亲,我还能与他同在一个屋檐下吗?”
不知何时,顾见春已悄然坐至她身畔。
“即便如此,夜来姑娘也不该私自离家远走。天下父母哪有不疼惜自己骨肉的?他面上不露,心中必定万分焦虑……”
“是么。”夜来扯了扯嘴角,“或许纵是我客死异乡,他恐怕也…”
顾见春摇头:“夜来姑娘又何出此言?我想令尊与令堂定有难言之隐,只是不愿你知晓罢了。世间诸事,多的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又是身不由己…”夜来自嘲地笑了笑,“究竟要怎样的身不由己,才能让人抛下妻儿,任孩子独自一人……”
顾见春轻叹道:“夜来姑娘可曾留意孙老丈的伤势?方才交手时,在下察觉他经脉尽毁,根本无法再习武,只能做些粗重活计…”
夜来眸光微颤,却垂首不语。
“也许二十年前那场恶战,他确实险死还生。他拖着残躯回到双溪镇,只为在暗处守护那对母子——若贸然相认,追杀者必然闻风而至。那时重伤未愈的他,如何抵挡那些豺狼?又怎忍心看着妻儿血溅当场?”
“即便如此…”夜来攥紧袖口,“他也不该替那母子俩决定见或不见。”
“那么姑娘此刻代他做决定,又算什么呢?”
顾见春的反问令少女呼吸一滞。
“的确。我没有资格。他们是为我而死……”她扯了扯嘴角,“可我就是恼怒,我讨厌别人替我选,更讨厌自己没得选……”
顾见春望着天边斜月:“世间安得双全法?取舍之间皆是两难,倒不如选择能让自己稍许安心的路。不论如何,他的选择就是默默守护母子平安,这样便心满意足。”
他轻笑道:“夜来姑娘可还记得无缘山那传说?相见不如不见,有缘恰似无缘……见与不见,真的有那么重要么?如此相守,也算一生,不是么?”
“相见不如不见,有缘恰似无缘……或许你说得对,可真正临到头上,谁又敢称淡然呢?”夜来似被触动,凄然一笑,转而道,“……那对母子终究没能活下来。他终究护不住想护之人,这般抉择又有何意义?”
“世事难料,这并非他的本意,夜来姑娘亦不可因果倒置。”顾见春正色道,“与其归咎护持不力,不如说是魔宫阴毒,行事毫无底线。夜来姑娘请看,连你都受此牵连——这江湖之中,又有谁能真正独善其身?”
“顾少侠原是来做说客的。”夜来眼波流转,“这般迂回婉转,是要我劝家父出手剿灭魔宫?只怕他连我的生死都不在意,又怎会听我献策?”
顾见春拱手道:“不过是谋个转机…在下始终相信,人事尽后且看天意。魔宫恶贯满盈,武林共诛之。若得问剑山庄仗剑相助,如苏府惨案、孙门血祸乃至无缘村之劫,或可少些上演。”
“顾少侠高义,夜来感佩。”夜来低眉敛衽,胸中郁结已散大半,理智重回心头。她浅施一礼,柔声道:“待返归山庄,夜来亲禀家父,恳请出面化解魔宫危局。可父亲素来执拗……”
她话音稍顿,复又抬首,似是有意无意道:“既是顾少侠所托,夜来自当竭尽所能。”
顾见春心头微松,对问剑山庄这位少主不由多了几分敬重。
“既如此……便有劳姑娘了。”
“是夜来不晓事,反让顾少侠见笑了……”女子双颊染霞,眼波流转间,竟轻声低语,“却不知夜来那未曾谋面的夫君,能否如顾少侠这般霁月光风,侠骨丹心…”
话音未落,她忽掩唇一怔,似惊觉失言失仪,当即背转身去,再不敢出一语。
“这……”顾见春面上一热,却没料到对方竟会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此刻只觉双耳分外多余。
然而遮掩却是欲盖弥彰,他当即敛目静心,讷讷说道:“……夜来姑娘不必多虑,世人都说黛州水土养人,镇南镖局更是名震武林,想来那位林少主必是少年英杰,卓尔不群……”
“扑哧……”女子发出一声极轻的娇笑。相识以来,顾见春首次见她展露这般情态。那如雪如玉的指尖竟点上他心口,伴着刻意压低的嗓音。
“顾少侠既然未曾见过他,怎敢空口白牙地担保?这般哄骗深闺女子,也是正人君子的行径?”
顾见春耳根腾起热意,慌忙抱拳告罪:“姑娘所言极是!在下失言妄语,万望姑娘海涵。”
垂首行礼间,他忽觉襟口传来细微触感,不知何时,那女子竟已近在咫尺。只见她眼睫低垂,神色专注,仿佛在聆听什么,唇边却噙着一抹狡黠:
“顾少侠此刻的心跳声……可比方才快了许多呢——”
顾见春身形骤然紧绷:“夜来姑娘明鉴,方才失言,实因羞愧难当。”
“当真?”纤纤玉指如灵蛇游弋,冰冷柔腻的触感贴着肌理寸寸蔓延,“顾少侠这般紧张,莫非从未与女子亲近……”
衣袋空空。
袖中空空。
夜来眸光转暗,指尖不着痕迹探向腰封——遍寻不见玉生烟,难道真要她褪了对方衣衫详查?
“请姑娘自重!”话音未落,顾见春已急退数丈,身形微晃。
夜来手中扑了个空,一个踉跄,笑音却愈甜:“顾少侠如此心虚,莫不是心中藏着红颜知己?”
“……并无。”他嗓音喑哑,心跳如鼓。
“又说谎……你方才分明犹豫了。”夜来仰起脸笑道,“顾少侠不是自诩君子?君子也可以说谎骗人么?”
“……”顾见春气息稍乱。见她稚气未脱似不通情事,又思及她素日不羁做派,更笃定心中猜测,遂敛了规劝之意。
“夜来姑娘。”他郑重抱拳,“江湖儿女虽不拘礼数,但姑娘待字闺中,若此番行止落入宵小眼中,恐损及林氏与南宫氏清誉。姑娘赤子心性固然可贵,然人心叵测,兼有婚约在身,日后还须谨慎相待——”
“今日唐突之过,在下自领三掌,以儆效尤。”
言罢他竟反掌击向膻中穴,掌风凌厉。这一掌显是不轻,只听他闷哼一声,气息顿乱。
夜来倏然欺近扣住他手腕:“你傻不傻?又非你之过,做什麽领罚?”她心头火起,却觉他浑身剧震,又闻一声闷哼。
“你这痴儿!快住手!”她怒意更盛,当即捉住他的手掌,硬生生截下第三击,“我不要你罚。你既觉得轻薄了我,不是该我来罚么?”
“那便请姑娘……”
她却扬起小脸:“我现在不乐意。等我心情好了再说……”
“咳……”顾见春强咽喉间腥甜,“既如此,第三掌权且记下。姑娘若要讨还,纵隔万里,在下必来领罚。”
“谁要讨还…休要自作多情!”
夜来愤然侧首,心底却无端烦乱。她本欲借机亲近探查玉生烟下落,谁料反被对方将了一军,此刻有理也成了理亏。
顾见春却仍是神色从容,温言道:“无妨。姑娘若能将适才所言铭记于心,也算不枉费在下这番苦心。”
此言愈发激起夜来怒火。
——兀这痴儿,莫不是真把她当成了不谙情事的无知孩童?!
双方僵立之际,屋内骤然传出一声哐当巨响。
顾见春当即携夜来破窗而入。
却见房中狼藉一片,孙老丈被持剑少年逼至墙角,面无血色。老者见二人闯入,连声呼救。顾见春闪身拆招,终是以巧劲将少年连人带剑震退数步。
饶是如此,少年仍然握着剑逼问道:“你快说!这玉镯从何而来!”
原来苏决明初时无察,待顾夜二人离开后,见老者捧着玉镯如获至宝,细看之下,那镯子竟与长姐所持定亲信物一模一样,这让他如何淡然?
夜来冷声道:“南海琼玉?”
被制的少年挣扎道:“我不知道什么南海琼玉,只知道这是梅晏清与我阿姐定亲时的信物!他害了阿姐,害了苏家,我要找他报仇!”
“要报仇自去,无人拦你。”夜来冷声道,“平白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者逞凶,苏小公子,剑可不是这么握的。”
此言如惊雷贯耳,苏决明持剑之手剧颤。
“那你还不是……”
夜来嗤笑,却不给他辩解的机会:“连剑都握不稳,谈何报仇?”
“你明白什么?!你既未遭灭门之痛,也无血海深仇!你身为世家千金,怎会理解我的恨意?!”少年目眦欲裂。
“我确不懂,也不想理解你。”夜来闻言轻笑,指尖轻叩剑锋寒芒,“不过我这个人么,向来有个过人之处……”
话音未落,她并指钳住震颤的剑刃,肘部暗劲轻送。苏决明右臂酸麻,五指顿松。她竟挟剑锋回旋,寒光精准归鞘。
“那便是从不留隔夜仇!”
这行云流水的夺剑术,令顾苏二人同时忆起无缘山上那招“霹雳无敌指”的绝技——更是顾见春师门秘技。
“夜来姑娘,你这是…”
顾见春惊疑未定,门外骤响脚步声。
“哎呀…出什么事了?”玉霏霏闻声赶来。
夜来神色自若,柔声答道:“失手打翻了茶具。”
玉霏霏站在门口蹙眉,扫视着满地狼藉,忽然眼波流转——正好借机再收笔赔偿。
“天爷呦…”她笑盈盈推门而入,“几位贵客可伤着了?”
“无碍。”
“容奴家算算…”玉指翻飞间,檀木算珠噼啪作响。待得算盘声止,只听玉霏霏拖长语调:“西州绒毯、青瓷茶具、雕花案几…统共是…”
夜来心头不耐,三尺青锋铿然落案。
“老板娘要留下用饭?”
“这就走,这就走…”玉霏霏讪笑退去,“诸位慢用…”
顾见春轻叹:“夜来姑娘,银钱尚足,况且本是我们理亏…”
“啰唆。”夜来与苏决明竟异口同声。
“……”顾见春恍然,这二人脾性相冲,原是同极相斥之故。
待孙老丈稍定,顾见春上前作揖:“老丈莫怪。劣徒身负血海深仇,追查南海琼玉线索心切。若您知晓内情,还望不吝赐教。”
老者蜷缩墙根喃喃自语:“玉…秋……”
夜来近前:“让我来问罢。敢问老丈,琼玉有何玄机?”
沙哑嗓音断续传来:“凭证…登船…紧要…”
夜来想起玉镯作聘之事,追问道:“若持玉者非秋氏族人,则其背后必有秋家之人?且关系匪浅,方得此信物?”
见老者点头,她又问:“秋家人如何辨识玉主身份?”
“火灼三日…显字…”
老者话音方落,苏决明忽道:“家姐那枚刻着‘舍予’二字,应是玉主名讳。”
“舍予?老丈可识得此名?”
“三十年…记不清…”老者茫然摇头。
夜来轻叹:“线索已断。苏公子自行探查罢。”
少年冷哼别过脸,顾见春温言劝道:“天高地阔,终有水落石出之日。”
“回…孙…家。”老丈哆嗦着赔笑,“官差…缉拿…不敢回…”
“衙门那群废物竟指你为凶犯?”夜来讥诮挑眉,似是想起什么,却从袖中取出一枚磨平了的玉简。
“你将这个交给他们,他们便不会动你。”
老人颤巍巍收下,道了声谢。
夜来推了推身侧青年:“顾少侠,这老丈要回家,你且护送一程罢。”
“也好。”顾见春抱剑应声,“在下去去便回。”
孙老丈战战兢兢望向夜来,却又塞回玉镯:“信物……”
夜来眸光微动,偏头冷语:“你自己留着罢。”
老人执意推入她掌心:“缘分…阿柱…中意……千万莫……忘……”
“……行了,我收着便是!”夜来猛攥玉镯,背过身去,“顾少侠,莫误了时辰。”
临近出门,苏决明忽地没由来说了一句:
“这次我没有闻错罢。”
顾见春神色忽窘,快步离去。
[狗头][狗头][狗头]嘻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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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月下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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