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顾大哥

趁着赶墟,夜来随阿柱在双溪镇遍访绣娘,竟无人识得那香囊的独特针法。至于与她一同坠落的红漆木盒与剑鞘,镇上居民更是从未见闻。

两人搜寻未果,趁着天际未暗,终踏上归程。

“嗯…这趟总算跑完了。”阿柱赶着牛车,暗暗盘算着,“百善堂,薄荷紫苏,六百六十文…卢家药铺,防风柴胡三百八十文…回春堂收的当归成色好,给了八百五十文……统共够二两银子了。娘交代的几家都送到了,这趟收成还行!”

夜来静静听着,忽然问:“孙大哥,刚才那位方老先生提到的玉佩是怎么回事?你和干娘很缺钱用吗?”

“哦…这事忘了跟你说。”阿柱没隐瞒,“你不知道,那时你急症缺两味药,金钗石斛和夜明砂,整个双溪镇只有百善堂有,价钱贵得吓人。顾大哥听说药钱不够,留下那玉佩托我娘给你买药,我们才暂时抵给了百善堂……我就说阿霜你肯定误会顾大哥了,他人其实很好的!”

夜来这才明白那天孙氏话里的意思。

常言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想到那顾先生并未挟恩,自己却那样讥讽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那药花了多少?”

阿柱抓抓后脑勺:“具体多少…我记得…金钗石斛三钱,二十两银子。夜明砂五钱,十两银子。统共…三十两。”

夜来沉默良久。

“孙大哥,我已承了你们太多情。那玉佩…我想自己赚钱还他。镇上可有我能做的事?”

“我想想…你眼睛不方便,怕是难找活计。我见过一个替人摸骨算命的老瞎子,不过很久没露面了——听说他乱点鸳鸯谱,硬说守寡的豆腐西施和杀猪的刘老三天生一对,结果被两家人追了三条街,至今下落不明…虽然有点风险,不过薄利多销嘛……阿霜,这个你会吗?”

夜来摇头。

“那…拉二胡卖唱?上回西街口来了个瞎子拉二胡,吱吱呀呀的,唱什么‘挂枝儿’。我也听不大懂,可赶墟时他那破碗里铜钱叮当响!阿霜你气质好,往那儿一坐,肯定比他强!闭着眼拉琴,那叫个…有意境!呃…不过阿霜你会拉二胡么?”

夜来再次摇头。

“要不…替人哭丧?”阿柱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好主意,“隔壁村王瞎子就干这个!主家出殡,他往灵前一跪,那调子哭得…哎哟喂,比死了亲爹还伤心!按场次收钱,听说收入不错咧!阿霜你嗓子清亮,练练准行!”

“还是不了……”

若是能看见,夜来定会发现自己此刻的表情十分微妙。

阿柱挠挠头:“那就没辙了……要不你还是在村口帮咱们卖些紫草。放心,工钱算我家给的,少不了你……”

夜来扑哧一笑:“那不就是左口袋进右口袋出么?”

“呃……”阿柱挠头,“那阿霜你想做什么?”

夜来攥着香囊,犹豫半晌,终于下定决心:“今日有几位绣娘说,这是上好的绣缎和针法。若有人愿意收,或许能值些钱。我想把它当了,也好抵点药钱,总好过……”

“可这样一来,没了线索,你还怎么找你娘?”阿柱一把将香囊塞回她手里,少有的坚定,“听我的,咱们虽是小本生意,也有些积蓄。顾大哥向来宽厚,咱们再去与他说说,再等一阵子,定能把玉佩还他。”

夜来蹙眉不语,心里却已拿定主意,那来历不明的盒子也好,诡异的剑鞘也好,明天就去双溪镇的当铺问问价,无论如何,她不愿欠那书呆子人情。

……

“一、二、三……”

两人谈话间,秋风送来汉子们整齐的号子,也送来芦花的清香。河滩上水车吱呀,木板嘲哳。

夜来闻声张望,奈何眼前仍旧一片模糊。

“孙大哥,他们在忙活什么?”

阿柱望了望:“快入冬了,该是在修建蓄水潭,大伙正抬着横梁呢!”

“阿柱!来搭把手,扶稳底梁!”远处一个汉子喊道。

“来了!”阿柱赶紧扶住木槅,“金叔,怎么不见大忠哥?”

“赶墟去了!说是要买猪蹄回来炖汤,给大伙都补补身子!”

阿柱笑了:“您这一说,肚子里的馋虫都被勾得直叫唤。正好我这儿还有点白果芸豆,金叔拿去吧,一起炖了更滋补!”

“成!回头让我家那口子也给你送一盅!好好干,今天人手紧,工钱少不了你的!”

“就等您这句话呢!”

两人说话间,沉重的木槅微微倾斜,阿柱额头冒汗,正要用力,忽觉身侧一沉——另一只手稳稳托住了旁边的木头,正是夜来。

老金立道:“哎哟,闺女,这可不是姑娘家干的活儿,当心伤着!”

“不妨事。”夜来掌心稍一用力,那粗重的木槅竟缓缓被扶正,几个壮汉不由得侧目。

“阿柱,你这妹子力气真大!”一个赤膊汉子抹着汗惊叹,“看着瘦瘦弱弱的,搬这么粗的木头脸不红气不喘!”

夜来却沉默片刻,低声问道:“那个……工钱…能算我一份么?”

“这……”

“哈哈哈!当然行!这边正缺人手呢!”村长老于头踱步过来,目光似无意地扫过夜来帷帽上的轻纱,“阿柱啊,这位姑娘……就是你娘前些日子认下的干亲?”

“是,”阿柱连忙应声,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回护,“她叫阿霜,是我娘那边的远亲,眼下暂住我家。”

众人点头,不再多问。

夜来能感受到落在身上的目光——好奇、探究,甚至一丝审视。她这外来者,终究是村人眼中的异数。

只是夜来毫不含糊,虽目不能视,事事需摸索,力气却着实惊人。来回搬了几趟石板,气息依旧平稳,倒让一群大老爷们暗自惭愧。

树荫下歇息的妇人终于上前:“闺女,歇会儿吧。这些粗笨活儿,让男人们干就是了。”

“不妨事。”夜来声音平静,转身又去搬下一块石板,“早些做完,也好帮孙大哥分担些。”

“这丫头,倒是知道心疼你阿柱哥。”

几个妇人吃吃笑起来,话里带着别样的意味。

阿柱脸一红:“阿霜,去和王婶她们歇会儿吧。娘让我们出来,可不是叫你来陪我们这些汉子做苦工的,回头娘知道了该说我!”

“孙大哥能做,我有什么做不得?”夜来摇头坚持,“那玉佩的事本就因我而起,我也想出点力,报答孙大哥的恩情。”

她心里仍旧记挂着那块玉佩。无论如何,她得还上药钱。

旁边一个汉子咧嘴笑道:“报恩?报恩的法子多着咧……”

阿柱的脸一下更红了。

老于头笑骂:“去你的!老癫子,几碗黄汤下肚就胡咧咧!”转头对两人道,“甭理他!这老头儿晌午喝高了!”

阿柱讷讷地,顺势对夜来说:“正好该上架子了,你眼睛不方便,爬高太危险。”

老于头也跟着道:“是啊,歇会儿吧,你这一会儿搬的顶我们几个大男人了,闺女,我可付不起你三倍的工钱啊!”

“好。”夜来不再坚持,随一旁备菜添酒的农妇坐到凉棚下,却不经意听见几个农妇的低语。

“这闺女,又懂事又能干,瞧那身段,我真是越瞧越欢喜!”

“…可这大热天还戴着个帷帽,莫不是怕见人?”

“待会儿问问不就知道了?顺便问问可曾许了人家,再问问生辰八字!”

“瞧你急的…谁不知道你家有个宝贝疙瘩儿子!”

农妇们笑作一团,夜来垂首不语。

一位农妇刚想靠近,夜来耳尖微动,猛地转向水车方向——那里传来木轮转动声与孩童嬉闹。

“这里找找……”

“说不定在水车下面藏着呢?”

“红袖别急,我下去看!”

她凝神蹙眉,农妇递来竹筒:“闺女,喝口水?”

“谢谢婶婶。”夜来接过未饮。

农妇们借机打量,有人追问:“姑娘哪里人士?家中如何……”

夜来恍若未闻,目力消减后,一阵刺耳的木材撕裂声穿透喧嚣,迥异于寻常摩擦,分明是巨木濒临崩断的哀鸣。

——那水车,不太对……

她没有理会旁人,当即疾步奔向河滩,那步履却越来越急。

几童见状茫然。

“……是那个凶巴巴的‘仙女’?”

“她来教训我们吗?”

夜来欲言,可“咔嚓”断裂声已从头顶传来。当下她厉声疾呼:“躲开——”

然而示警声未散,巨大的水车骨架竟轰然崩塌!沉重的轮轴裹挟着凄风,正朝几个懵懂孩童当头砸落。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随即是村民们惊恐欲绝的尖叫。

夜来足尖轻点,紫影如箭离弦。几乎擦着那轰然砸落的巨大阴影边缘,疾射至河滩中央。她甚至来不及多想,双袖灌注柔劲,猛地一拂一带,一股沛然的力道涌出,几个吓傻了的孩童如同被无形之手托起。

芦花四散飞扬。

惊呼声中,几个小身影稳稳摔落数丈外的草垛间。

而孩童脱险的瞬间,残破水车裹挟万钧之势砸在夜来原处,木屑尘土冲天而起,瞬间吞没那道纤细身影。

“阿霜!!”阿柱目眦欲裂,第一个冲进翻腾的烟尘,未加思索,便疯狂地扒拉着那些碎木。“阿霜!你在哪儿!应我一声啊!”少年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你可不能有事!都怪我!都怪我!”

“吱呀——”

尘雾稍散,夜来正用肩背顶开压住衣角的断木。帷帽终是不知所踪,露出清冷侧颜与蜿蜒伤疤。

她轻拍尘土,声线平稳:“孙大哥,我没事。”

——方才水车分明迎头砸落,却在千钧一发之际诡异地偏开几寸。正是那短短一瞬,给了她侧身闪避的机会。

“可伤着?”阿柱欲搀扶,却见她下意识趋前几步。他转目望去,原来一旁正是那些哭喊着扑进父母怀中的孩童。

“你这孩子!不听话!”一个妇人冲上前,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后怕,“让你别在水车边玩!不长眼的小兔崽子!吓死娘了!”

另一个汉子也沉声道:“回去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净添乱!”

紫衣少女侧耳静听,下意识攥紧了衣袖,脸上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落寞。

阿柱恍然,她原是触景生情,想起了故园亲人。

“阿霜,别担心,我们定能寻到你娘亲!”

夜来回过神,唇角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谢孙大哥吉言。我们走……”

她话音未落,却被一群人团团围上。村民们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冲着夜来千恩万谢。众人七嘴八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感激。

“阿霜,你没事吧?可把婶子吓坏了!”张婶一把拉住夜来的手,上下打量着她。

“老天开眼!全仗着阿霜姑娘啊!”

“闺女,快坐下歇歇!砸着没?伤着哪里了?”

几个农妇也围上来。

“我……我没事,谢谢各位。”那股陌生而朴素的暖意包裹着夜来,驱散了她些许心头的阴霾。

她忽而想起什么,匆忙掩面低语:“孙大哥,我那帷帽…”

却听先前那递水的农妇上前道:“闺女,刚才我就想说,今后别戴帷帽了!这大热天的,多不舒服!”

夜来一怔,指尖轻触脸颊:“你们…不怕我么?”

一农妇当即笑道:“怕啥?俺家那口子生得粗鄙,俺不也与他睡了几十年?照这么说,世上缺胳膊少腿的多了去了,难道都不活了?左右不过一副皮囊,谁还比谁金贵?”

“咱们庄户人家,谁还没个疤啊疖子的,不打紧!你可是救了咱村娃娃命的大恩人!”

阿柱趁机劝道:“正是呢!阿霜,帷帽终日捂着又闷又热,反不利伤口愈合,不如摘了吧!”

旁人道:“嗨哟,等伤养好了,婶子替你寻个好人家!咱们村里后生可有的是好儿郎!”

善意的哄笑声中,阿柱臊红了脸。

一缕微凉的河风拂过面颊,带来片刻清爽。众人温言软语下,夜来神色渐缓,终是打消了寻找帷帽的念头。

……

众童逐渐回过神来,尤其是那几个被救下的孩子,望向夜来的目光里充满了仰慕。

“看见没?她刚才‘唰’一下就冲上去了,她会飞吧!”

“大水车砸下来都伤不到她,她肯定练过大人们说的功夫!”

“阿霜姐姐…谢谢你…”险些遇险的红袖声音发颤,小心捧着一个木盒走上前,“上次是我们不懂事。这是大家用白菊做的花泥,大人们说它能养颜润肤,或许…或许对姐姐的脸有用…”

夜来蹲身接过木盒,故意板起脸:“东西我收下,但你们记住,不准再去那些危险地方找东西。下次可没这么走运,明白吗?”

阿虎抹着泪痕抢话:“…我们是帮红袖找蚌壳!她说河蚌里有珍珠,磨成粉加进去,效果说不定更好!”

夜来心头微暖,唇角轻扬:“多谢你们了。”

“姐姐,这伤疤……”红袖鼓起勇气开口。

夜来忽想起初遇时她被吓哭的模样,轻声问:“你怕它?”

红袖紧闭双眼用力摇头,终于豁出去般喊道:“红袖不怕!其实上次我就想问…这疤生在脸上,一定…一定很疼吧?”

夜来眸光轻漾,将脸颊凑近:“不疼的,不信你摸摸。”

“真的么?”红袖指尖蜻蜓点水般碰了碰,倏地缩回手。静默片刻,她忽然踮脚凑近伤疤,鼓起腮帮轻吹:“呼——娘亲说这样吹吹,痛痛就飞走啦!”

夜来怔住,半晌,忽地莞尔一笑,抚了抚女孩的发顶。

红袖缩了缩脑袋,却还是羞怯地微笑起来。

众人呼吸微滞——那道疤痕未减少女半分风华,此刻她那真挚的笑靥如云破月出,真似九天仙女落入凡尘。

“看吧,我就说她是仙女……”有金喃喃着说出了众人心声。

远处身负青布书囊的顾见春悄然驻足,于无人察觉的角落敛去掌中劲气。方才他寻得趁手之物,仗师门绝学“飞叶寻花”暗中令那水车偏移,这才免于惨事发生。

饶是如此,他也庆幸那女子及时赶到救下众童。看来此女心性纯善,全无害人之意,倒显得他是小人之心了。

——只是,她方才展露的轻功身手……终究不似寻常之辈。

老于头望着惊魂未定的众人与满地狼藉,长叹一声挥手道:“罢了罢了!闹出这般祸事,今日的活计是干不成了!老刘、老王,你们带人收拾残局,当心绊着。其余人等,都散了歇息半日,明日再议!”

汉子们应声去清理残骸,妇人们也松了口气,各自寻了阴凉处歇脚。

……

散落的水车碎片间,半截断裂的玉镇纸在榫卯接口处泛着微光。眼尖的阿虎立刻叫起来:“咦……这不是顾先生书案上的镇纸吗?怎么在这儿?”

夜来微微一怔,阿虎已朝远处挥手高喊:“顾先生!您的镇纸掉在这儿啦!”

本想悄然离去的顾见春只得走近:“哦…许是方才不慎遗落了。”

红袖捂嘴笑道:“先生好糊涂!这么要紧的东西也能丢,若非阿虎眼尖,明日案上的书卷怕是要乘风而去了……”

“是啊,多亏了你们…”顾见春面露窘色,正要转身。

他深知这位阿霜姑娘对自己颇有成见,自然不敢久留。

小虎却唯恐天下不乱地嚷道:“阿霜姐姐!你方才飞得比先生还快!真神了!”

红袖当即反驳:“胡说什么!顾先生才是顶厉害的!”

“明明是仙女姐姐更厉害!”

“我不信,除非让他俩当场比试!”

“阿霜姐姐,咱们玩捉迷藏吧?就这会儿!”小虎蹦跳着提议,“先生也来!和阿霜姐比比,看谁逮住的人多!”

孩童们亮晶晶的目光齐刷刷钉住正欲溜走的教书先生。

顾见春:“……”

红袖怯生生拽住他的衣角:“先生……一起玩可好?”

阿柱憨笑着上前打圆场:“顾大哥,来玩两把!我当裁判!阿霜妹子眼睛不便,你可不能占便宜!”他暗存着调和的心思。

顾见春望向场中的夜来,见她似循声侧耳,只得赧然推拒:“家中尚有琐事,不便……”

“先生莫不是不屑同我这瞎子比试?”就在这时,夜来忽然开口。

顾见春目光掠过她颊边旧痕,落在那双空茫的眸子上,忙拱手道:“在下绝无轻视之意。姑娘若愿指教,自当从命。”

“想便应,不想便拒。这般作态,倒像我逼迫于你。”夜来语气依旧平淡,“我双眼不便,先生请自便。”

“也罢。”顾见春闻言不再推辞。他抬手解下束发的青布带,毫不犹豫覆住双目,在脑后利落系紧:

“既有阿柱为证,岂敢占姑娘半分便宜?如此,方算公道。”

朦胧视野里,青年动作干脆利落,神色坦荡从容。

夜来心中微微一动。

周遭鼓点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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