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这几日,庄奉卿终于意识到,牧松之似乎有点烦人。

牧松之现在正沉浸在可以自由说话的喜悦中,暂且对宝典失去了兴趣,正好庄奉卿的轮椅也做好了,牧松之便每天摇着它到处给庄奉卿找事。

“我小时候也坐过轮椅,不过和现在这个感觉不一样”牧松之试着推动。

“应该比不得你小时候那个,这个只是简易版。”庄奉卿道,“这段时间够用就行。”

“你真厉害,连轮椅都会做。”牧松之左摸摸,右看看。

“以前跟着师父游历的时候随便学的。”庄奉卿在洒扫院子,刮出沙沙的声音。

“你和你师父那些年都做了些什么呢,宝典上都没有记载。”牧松之努力跟在他身后。

“就是到处玩儿,见各种各样的人。”庄奉卿将落叶都拢在一处,预备烧火起灶用。

“我也想到处玩儿,等我好后,我们一起去吧。”

“好啊。”庄奉卿扫完院子,进到厨房要给牧松之煮饭吃。

“不过,你现在被天枢阁通缉,一进城里就会被乱箭射成筛子吧?”牧松之幸灾乐祸道,“到时候还得我保护你。”

“嗯,那就仰仗牧大侠了。”

“你说,这件事最后会水落石出吗?”牧松之思考,“应该会吧,三堂主看上去是个聪明人。不过,我们难道要东躲西藏一阵?好像也不错,很符合话本里的大侠经历。”

“你估计就要被写到话本里了。”

“嘿嘿。”

庄奉卿在下厨,牧松之觉得无聊,到处看:“庄奉卿,你快看,那边有一只鸟儿,尾巴是红色的。”

庄奉卿抽空出来,探头看了看:“嗯,像着火了似的。”又转身回去。

“这里有一片叶子,居然被虫啃成了心形。”牧松之指着一片树叶。

庄奉卿过去确认:“还真是,这虫子挺有雅兴。”

“庄奉卿,这有蚂蚁。”

“庄奉卿,有一朵云长得很像你。”

“庄奉卿,这些斑蝥在打架。”

“庄奉卿,破缸里长杂草了。”

庄奉卿、庄奉卿、庄奉卿,牧松之叫个不停,庄奉卿过去一一看过,给了回应,以为他是等开饭觉得无聊,谁知吃饱后更有力气喊了。

“庄奉卿,我捡到了一块漂亮的石头。”牧松之摊给庄奉卿一块圆溜溜的石头,“送给你。”

庄奉卿坐在檐下,用他那把匕首继续雕刻着什么,闻言笑了笑,接过石头道了声谢,两指将其举到眼前,与牧松之眼睛平齐,闭着半眼比照了一下:“和你的眼睛一样圆,不过,没有你的光彩。”

牧松之一笑,又要开始找东西。

庄奉卿无奈道:“你不是没力气么,怎么不休息一会儿?”

“我感觉好多了!”牧松之高兴道,“山人真厉害,我当真觉得一天比一天更好。”

“不过,还没找到彻底根治之法,还是得小心。”庄奉卿提醒道。

“我知道啦。”

庄奉卿看他努力摇着轮椅的样子,有些心疼酸楚,猜测他也许确实太无聊了,便放下手头的事,过去他身后,亲了亲他侧脸:“我推着你逛逛吧。”

院子不大,然而每一点小小的地方都给牧松之找出趣事来,他双手得闲了,嘴巴就更加停不下来。

“这株花我们碧云山也有。”

“这个陶罐上的这处纹样没有对齐,你发现没有?”

庄奉卿幽幽叹了口气,决定亲他一会儿,叫他说不出话。

牧松之已经察觉庄奉卿的想法了。

他就是想让庄奉卿亲他。

其实庄奉卿本来也挺爱亲他的,晨起时亲,就寝前亲,牧松之嘿嘿笑时亲,牧松之什么也不做也亲。

具体时机不太能琢磨,不过经过这几日的观察,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当他多说话时,庄奉卿就会亲得久一点,吻得深一点,之后牧松之就会安静一会儿,让庄奉卿觉得这个方法十分奏效,接着再继续这个循环。

牧松之心里自得,自己已经拿捏住庄奉卿了。

不过,几番折腾下来,牧松之渐渐觉得仅是亲吻已无法满足,他又开始得寸进尺了。

他想要更多,想要其他热烈的缠弄,每次亲吻时,他都觉得心痒难耐,内里荡漾,仿佛有什么就要漫溢出来,就像沸水被盖子盖住,然而却找不到打开的出口。

得找个办法让他安静下来。庄奉卿心想。

得找个办法让他更进一步。牧松之心想。

两个各怀鬼胎的人就这样待到了夜里。

依旧是一轮治疗过后,庄奉卿抱着牧松之等症状慢慢过去。

连日来,那又冷又热的感觉似乎消退得愈发早了,原本牧松之一夜不得安宁,再到之后暂得一两个时辰安睡,再到现在,持续不到一个时辰。

“庄奉卿。”牧松之埋在庄奉卿怀里叫他,“我不难受了,快灭灯睡觉吧。”

“嗯。”庄奉卿并指一弹,油灯应声灭了。

牧松之在黑暗中仰头问道:“今天睡前没有吗?”

庄奉卿借着月光端详牧松之,看他亮亮的眼睛,明知故问道:“没有什么?”

牧松之主动出击,亲上庄奉卿,庄奉卿反客为主地按住他。

牧松之躁动起来,胡扭乱动,还去蹬被子,间隙道:“热。”

“哪里热?”庄奉卿用气声低低问他,手掌贴上他背脊。

牧松之感觉到庄奉卿手上有一层薄茧,摩擦他肌肤时带来一阵恰到好处的痒意,也低声回道:“哪里都是。”

庄奉卿深深地看向牧松之,按住他脊骨一路滑下来,牧松之觉得自己变成了他手中的一把琴,一时僵住,忍不住嗔叫出声,庄奉卿却道:“只能说二十句。”

牧松之心里一荡,作势要骂他,庄奉卿又吻上来,嚼碎他的话语。

庄奉卿一番伺候后,没一会儿两人身上便都是汗,牧松之感觉自己要融化成一汪水,揪着庄奉卿头发,简直气力尽失,并莫名其妙想到,这倒不失为祛除寒气的好办法。

庄奉卿给他擦干净,牧松之还红着脸喘气,低声道:“好累啊,我要睡了。”

庄奉卿搂住了他,道:“可是我还没开始啊。”

…………

过了不知多久,牧松之已经连话都说不出了,昏昏沉沉,如在梦中。

庄奉卿跃下床,在黑暗中准确找到膏药,给他涂上,继而抱住他,亲了亲发旋,两人就这么睡了。

不过二人也不总是胡闹,也有谈正事的时候。

某天,两人坐在桌旁,将连日来的事都盘算了一遍。

“现在的天枢阁,是不是乱成一锅粥了?”牧松之有些无聊,提笔蘸水在桌上画圈圈。

“自然,堪称内忧外患。”庄奉卿还在细细雕刻他的东西。

“不如,我们来聊聊这件事吧?”牧松之来了精神,不过还是先观察庄奉卿神态,“你会介意提天枢阁吗?”

“你会介意我提舒觉星吗?”庄奉卿放下匕首,面朝牧松之正色道。

牧松之想了想,道:“不会。”

“嗯,那我也不会。”庄奉卿道,“我还是想找出真相,不管是为了谁。”

“我也想找出真相。”牧松之道,“为了你。”

庄奉卿笑了笑,又想去亲牧松之。

“好的,那我们就开始吧!”

牧松之不知道庄奉卿心中所想,道:“首先,就是江湖上莫名其妙传出了秘籍被盗的传闻,并且言之凿凿是天枢阁与你干的。按照三堂主的说法,我们在谷中时,几大门派哎呀说实话我实在不知道他们是谁反正就这么称呼吧,他们持盟主之令上门调查此事,看上去理由还挺正当。”

牧松之开始回想。

“对,然而事情奇怪之处就在于此,天枢阁接取任务乃机密内容,外人怎么会知道?更何况这个任务还没有完成。”庄奉卿道。

“但不是单纯的凭空污蔑,因为你们真的有这个任务。”牧松之道。

“不错,一个尚未开始的任务,却已被人知晓,那么只有一个可能,透露消息的人,就是发任务或者接取任务的人。”庄奉卿道。

“也可能两者兼而有之。”牧松之接道,“我们先假设是接了任务的人,也就是说,有人故意委托给天枢阁此事,然后大肆宣扬,接机讨伐,他或者他们有备而来,就是瞄准了天枢阁。这个人是谁?”

“我猜,就在前去调查天枢阁的人当中。”庄奉卿手指有节奏地敲击桌面,“苍山派、元幡派、蓬煌庄、西宫久,会是谁呢?”

“但还是有一个问题,”牧松之道,“如果他们决定行动,应该确保万无一失才对,例如,从天枢阁中搜出本秘籍之类的,但是现在一点动静也没有,说不定暗中无功而返了,这又是为什么?他们没有找到秘籍?虽说我中途跳出来搅局,然而他们也可以宣称他们手里的才是真的。”

“是,这本来该是里应外合才能完成的事,但现在如此,便只有一种可能,内应出了差错。”庄奉卿眸色沉沉。

“内应又是谁?接了任务的人,舒觉星?”牧松之道,“你觉得会是舒觉星吗?”

“舒觉星已死,不会是他。”庄奉卿否定道。

“也是。”牧松之心想,舒觉星不是那种具有牺牲精神的内应,况且他没有理由,很显然他在天枢阁作威作福,安逸得很。

“而且,舒觉星的死叫事情中断了,毕竟只有他知道接取任务的过程。”

庄奉卿灵光一闪,“假设存在一个内应,利用一些手段,例如你说的,在阁中藏本秘籍,与上门调查的人一唱一和,就能顺遂地定天枢阁的罪,然而这个内应出了差错,没有成功做成这件事。眼下只有一个名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当是接取任务的千金令,那个作不得假。没有实物印证,而任务又登在舒觉星名下,无论如何,他们都要召舒觉星回去问个清楚。”

牧松之也明白了:“但现在舒觉星死了,就死无对证了,而且我们两个一闹,天枢阁的嫌疑就更轻了。”

“这就是三堂主要我帮的忙。”庄奉卿道,“眼下有我担罪责,天枢阁通缉我,可以给那些人一个交代,将他们打发走。三堂主当初帮了我,我须得还他这个人情。”

“但这只是缓兵之计,还是没找出内应与外应。”牧松之道。

庄奉卿点头:“嗯,问题的关键在于,为什么要选舒觉星来接这个任务,既要他接任务,又要半路杀了他,中断线索,这不是矛盾么?”

牧松之两眼一眯:“我怎么觉得,这是冲着舒觉星来的呢。”

庄奉卿也心领神会:“如果按照这个思路来想,我猜,有两个内应。第一个内应,想必就是那盯上天枢阁之人安排的,第二个内应,却只想要舒觉星的命,不想要天枢阁沉沦,所以,他在半路杀了舒觉星,将天枢阁摘出去。”

“你是说,银柳等人是那第二个内应安排的?”牧松之皱眉道。

“有可能。”

牧松之摇摇头:“还是不对,若是那个人想杀舒觉星,为何不直接动手,还要绕这么大的圈子,引来调查的人?”

“仅凭他之力杀不掉?”庄奉卿猜测,“又或者,他在忌惮些什么?”

“会不会是忌惮你啊?”牧松之随口道,“毕竟你之前老在舒觉星身边,武功又这么厉害,人家想下手都没机会。”

庄奉卿笑了笑:“有可能?”

牧松之哼一声,庄奉卿凑过去亲了亲他。

牧松之那点酸味消了,忽然道:“咦,很有可能啊,他自己打不过你,但如果是借着清理门户的名义,就可以名正言顺杀掉舒觉星了,毕竟如果事情顺利,舒觉星没有死,我也没有出现,那舒觉星回去以后,无论有什么理由,都要背上接了盗窃秘籍任务的罪名,总要付出代价。”

“不过很显然,事情出了点偏差。”庄奉卿道。

“如果他的目的就是杀掉舒觉星的话,那现在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但如果他是想借刀杀人的话,为何又中途动手了?”牧松之继续思考。

“一种可能,他知道我与舒觉星决裂的事,不怕了,直接动手,另一种可能,银柳等人与他不是一伙儿的,只是碰巧了。”庄奉卿分析。

“后一种可能。”牧松之道,“因为中途动手会让他暴露。若是舒觉星活着回去,就是舒觉星叛阁,但舒觉星死了,就变成了谋杀,天枢阁会借机查下去。”

庄奉卿点头:“嗯,这便清晰了。有人通过里应外合的方式,意图构陷天枢阁盗窃秘籍,好讨伐天枢阁,然而中间不知发生了何事,内应被第二个内应取代,他设计将事情引导到舒觉星身上,想借机杀人,并将天枢阁摘出去。”

“什么人又恨舒觉星又不恨天枢阁呢?”牧松之问道。

“应该说,什么人能做到既能发现内应,又能暗中取代内应,还不被发现。”庄奉卿道,“我猜,至少得是堂主级别的,不然,一下出了两个手段通天的内应还没人察觉,天枢阁也别干了,而且这也符合与舒觉星有私人恩怨,并不想拖天枢阁下水的特征,毕竟堂主利益与天枢阁息息相关。”

“会是哪个堂主呢?”牧松之疑惑。

庄奉卿笑了笑:“让他们烦恼去,既然我们能想到,堂主们也能想到,我猜,在我们疗伤的这段时间,说不定已经有了进展。”

“天枢阁的事归天枢阁,你的事归你的事,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不仅天枢阁被盯上了,你也被盯上了吧。”牧松之认真道。

“嗯。”庄奉卿点头,“这些日子,我在想我们在切玉楼发生的事。”

“那个书商。”牧松之道,“按照三堂主所言,各大门派是于我们在谷中时才上门的,但我们离开切玉楼、离开蝴山镇的那天早上,书商送来最新版宝典,里面已经言之凿凿地写上你盗窃了秘籍,怎么写书的这么早就知道了这件事,而且,还点名是你。”

“说明一文先生也与这件事有关。”庄奉卿给两人倒茶。

“而且在谷中时,我还发现了一件怪事。”牧松之喝了一口茶后道,”虽然有言是天枢阁接的任务,但那些人似乎笃定是你盗的秘籍,一直追着你骂,骂舒觉星与天枢阁倒是顺便。为什么非得是你,别的人不行吗?“

庄奉卿摩挲着手中茶杯:“关于此事,我有一个猜测,不过得之后来验证。”

“什么?”牧松牧松之问道。

“之后就知道了。反正现在秘籍已经甩给如尘道人了,不能再拿秘籍之事压我,首要任务还是赶紧了结天枢阁之事,把那通缉令给解了。”

“那我们离开这里后,先去哪里呢?”牧松之叹了口气,“真是千头万绪,去天枢阁?找一文先生?还是那几个门派那里?”

庄奉卿狡黠一笑:“找西宫久。”

“为什么?”牧松之不认识这个人,问道,“他有什么特别之处?”

“如尘道人。”庄奉卿提醒道,“还记得吗,我们在伏虎林中遇到了如尘道人,要我交出秘籍,但在那之前,他已经诓骗乌姑娘,引我过去,也就是说,他知道秘籍之事也很早,而且,那时候我骗他说秘籍已经交出去了,他笃定地说没有,这就很蹊跷了。

“他既能很早知道接取任务之事,又能知道秘籍没有被交出去,只能说明,他与那发布任务之人有接触。现在我们来看,前去天枢阁调查之人,有哪个与如尘道人关系甚笃?”

“我不知道啊。”牧松之诚实道,“这些人我还不认识呢,也不知道他们的关系。”

“所以我直接告诉你了,这个人,是西宫久。”庄奉卿道。

“哦——”牧松之恍然大悟,“我原本还想着,前去调查之人有好几个,难道要一个一个排查,没想到这就先锁定一个了。”

“而且,在他那里说不定还能遇到如尘道人。山人之前说,她在山中撞见西宫久与如尘道人交谈,可见他们接触频繁。”庄奉卿道,“他打伤了你,此仇要报。”

“那不怕,他会受到惩罚的,从他抢了秘籍开始。”牧松之朝庄奉卿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庄奉卿明白了,有些邪气一笑:“那我们便去看个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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