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分两头。
李青湖在回天枢阁的路上,就料到了眼前的场景。
那日在野胡庄的客栈中,他发出了通缉令,庄奉卿带着牧松之逃得不知所踪,他则携余空带着舒觉星尸身回阁,路上将事情盘明白了七八分。
几日奔波后,本以为能见众堂主齐聚一堂的景象,谁知又获悉朝云剑被盗,朝廷视为江湖门派对天子的挑衅,派了巫走歌郎中率人将明月山庄围住,扣住守剑的盟主与各大派掌门,道是找回剑前,不会放人,当真是焦头烂额。
六月二十九日。
“山雨欲来啊。”李青湖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这是越凌山庄深处的一件阁楼,从这里望去,外面湖光山色尽收眼底。
“不错。”卓临知站在窗前,回头望向李青湖,“就是不知,是否是三堂主招来的风雨?”
“二堂主想说什么,但说无妨。”李青湖道。
“好,正好我一向不喜欢拐弯抹角。”卓临知转过身来,走向李青湖,“有人背叛了天枢阁,这个人是不是你?”
李青湖哑然失笑:“虽说要直说,但这也太直了。二堂主,就非得是我们堂主叛阁吗,就不能是手下心怀不轨?”
卓临知嘲道:“叫一个心怀不轨的手下秘密谋划这么大一件事却没发现,你是在说诸位堂主是废物吗?”
李青湖道:“二堂主狠起来,连自己都骂。”
卓临知道:“我从不逃避责任,出了这样的事,我自然也难辞其咎。”
李青湖道:“二堂主有这样的气节,我自愧不如。”
卓临知盯着他:“熟人说话,你不必打机锋,直接回答我就是。”
李青湖唰地抖开扇子:“你要是这么问,我也只能回答说,不是。”
“给我一个理由。”
“大堂主遣我去幽暮谷找舒觉星问个清楚,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大堂主有她的考量,我也有我的。”卓临知在一旁坐下,慢悠悠道,“万一她信错了人,我可得给她兜底。”
“二堂主,谷中发生的事,我可都传信给你了,我若是真想杀舒觉星,至于要假借银柳之手?”李青湖摇着扇子道。
“难说这一切是不是你做的局。”卓临知不为所动。
李青湖叹了口气:“二堂主,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若是不信我,我做什么事你都能从中找到可疑之处,你干脆直接说,如何才能信我吧。”
卓临知没有正面回答,反而岔开话题道:“其实,在诸位堂主中,舒觉星与你最为亲近。”
“不错,”李青湖道,“所以,我若想杀他,直接挑个他不设防的时候杀了便是,还用得着兜这么大一个圈子?”
“你若是杀了舒觉星,我们还能放过你?”卓临知道。
“我杀了他,再伪装成是别人杀的不就是了?反正舒觉星在江湖上树敌众多,随便找个人都可以栽赃,对我来说,杀他实在不算难事。”李青湖道。
“所以,非得绕这么大一个圈子,甚至不惜引来外敌,必是不能轻易杀他的人。”卓临知微眯起眼睛。
“二堂主,我需得提前和你对好,我们二人的推测,是否一致?”李青湖道,“我以为,我们天枢阁被人盯上了,原先的内应已死,或者失踪。”
“而现在的内应,纯粹为了私人恩怨。”卓临知接道。
李青湖提醒道:“二堂主,想必你心里早有决断,有一个人,既与舒觉星有私人恩怨,又与天枢阁休戚相关。”
“罗高元。”卓临知道,“这几个字是说不出口吗,何必阴阳怪气?”
李青湖笑眯眯道:“我可没说是谁。”
卓临知不置可否,道:“那你说,这个私人恩怨是什么?”
李青湖啪地收了扇子,倾身向前,直盯着卓临知道:“谢江流。”
卓临知短暂的没有说话,只回望李青湖。半晌,她幽幽叹了口气,道:“距离她的死,也过去五年了。”
“这五年,想必罗高元没有忘记过她。”李青湖道。
卓临知瞥他一眼:“自然,那是他的未婚妻。”
“而且,不仅他没忘,我想,谢家的人恐怕也仍怀恨在心。”李青湖道,“那银柳有千变万幻的易容之术,虽然没有露出真面目,但我猜,十有**就是谢江流的姐姐谢天海。”
“她们家怀恨在心也情有可原。”卓临知道,“当年之事,依我看,舒觉星确实有错,言语辱人太甚,但谢江流本也不必走到以死明志的地步。”
李青湖笑了笑:“二堂主还是这么喜欢断是非。”
“天底下这么多是非功过,哪里断得过来,逝者已矣,重要的是当下。”卓临知道,“眼下大堂主被扣在明月山庄,舒觉星又等不得他,还得找出内奸,真是烦忧。”
“大堂主之事,我觉得不必过于忧心。”李青湖道,“那么多掌门帮主甚至盟主都被扣下,难道他还能都杀了不成?到时当真天下大乱。扣人,不过是显示一个态度罢了,而且我猜,朝廷这么大的反应,里头肯定另有蹊跷。”
“嗯。”卓临知喝了口茶,“所以此事急不得,暂且先派人去打探打探,静候消息。至于舒觉星,择日便下葬罢,就按堂主的礼数来。”
“已经吩咐下去了。”李青湖道。
“所以眼下,最头疼的就是那个叛阁之人。”卓临知看向李青湖,“你觉得,哪里才是他的马脚?”
越凌山庄外,余空正用剑劈砍着一片草丛,白映雪坐在旁边的一棵树上,架着腿,腿边垂下一片白色衣角。
“余空,你以后要不跟着我吧?”白映雪道。
这句话,余空在回天枢阁的路上已经听了很多次。每次夜里歇息的时候,白映雪就冒出来反复游说,李青湖懒得理他,余空也是,所以从来不给他回应,反正他只是一个没有武器的闲人,能做点什么呢?而且余空不会离开天枢阁,谁都明白这一点。
“为什么?”许是无聊,余空终于出声问道,手上倒还没停。
“因为舒觉星已经死了啊。”白映雪道,“你不想要个新主人吗?”
余空已经过了一提舒觉星便恼怒的时期,这一路上他看了舒觉星很多次,看到他安静的脸庞,余空的心也安静了,所以他没有太多情绪,只是道:“我不需要主人。”
“不对,你需要。”白映雪道,“在幽暮谷中我便发现了,你是一把纯粹的剑,有人用你,你就高兴,现在我来用你,不好吗?”
“不好。”余空无情道,“我还没忘了你躲在乌藻月后面的样子。”
白映雪倒不觉得尴尬:“话不能这么说,我是将才嘛,和舒觉星一样,武功差点很正常,我不也指挥乌藻月和古序也打过你了么?”
“是虞断初打的。”余空继续无情戳穿。
“哎呀,都怪那阵法雾气太重了,乌姑娘失了准头,我们才输的。”白映雪继续狡辩。
余空抬头瞥了他一眼:“舒觉星就从来不会输,也不会找借口。”
“可是他还是死了啊。”白映雪道。
这下真是惹恼了余空,他蓦然一顿,接着折下一根锐利草柄,嗖地射向白映雪!
白映雪忙低头躲避,草柄从他头顶飞过,浅浅插进树干中。
“有话好说,这么暴力做什么?”白映雪心有余悸道,“话说,你干嘛一直在劈这些草?”
此处在越凌山庄侧旁山里,人烟寂寂,草比人高,余空劈了一上午,都要给越凌山庄开出一块新地了。
“因为,”余空难得地停下,道,“越凌山庄里太干净了,没有可以砍的东西。”
“你可以砍杀了舒觉星的仇人。”
“我已经知道了。”
“我说的那个人,也许和你所想的不一样。”白映雪意有所指道。
余空眉头一皱,追问道:“是谁?”
那一日,舒觉星曾提到另有同谋,余空从白映雪话中嗅到不寻常的味道。
白映雪想了想,道:“其实我也并不十分确定,不过我可以给你透露一个消息。”
“是什么?”余空惶急道。
“你答应跟着我,我就告诉你。”白映雪笑嘻嘻道
余空可不管白映雪这些,当即提剑飞身,三两下就跃到树上,长剑一亮,唰地架到白映雪脖子上。
白映雪被他吓了一跳,慌乱中站起来要逃,结果脚下一滑,“哎呀”一声就要后仰掉下去,余空立时用另一只手揪住他衣领,将他抓了回来。
“说!”余空与白映雪站在同一根树枝上,两8十有**,胸膛相贴。
白映雪无法避开他的目光,只得老实道:“你们阁中有个人曾来找过我,询问我如何叫舒觉星答应他一件事。”
余空追问道:“是谁,什么时候,什么事?”
白映雪指了指两人脚底:“我们,确定要这么说吗?”
余空放开白映雪,飞身而下,白映雪失了支撑,哇哇在空中扑腾几下,狼狈地摔了下去。
“咚!”,白映雪摔了个结实,在地上哎呦哎呦了一会儿才爬起来,拍拍身上和手上的泥。
“现在,说。”余空又剑指白映雪。
“不要这么凶残嘛。”白映雪伸出两指,小心翼翼地推开余空长剑,“你一凶,我就害怕,我一害怕,就想不起来了。”
余空忍着怒气道:“再废话就杀了你。”
“好好好,我想起来了。”白映雪举起双手投降,想了想,接着道,“我这些天并未进入天枢阁,只远远地瞧见过他一次,那时他身边的同伴似乎称他为,常岁?”
余空收回剑,凝重道:“常岁。”
“对。”白映雪道,“半年前,他曾寻上莽津岭来,那时我正在那处参加朔微派举办的武学论道会,颇出了一番风头,在江湖上传为美名,参加论道会的男女老少加起来有近百人,持续了三天三夜,我舌战群儒、一马当先……”
“说重点。”余空不耐烦道。
“好吧。”白映雪道,“总之很是出了一番风头。结束后,我正独自在后院歇息,就见一人走了进来,张口就喊我名字。”
“敢问白少侠在何处?”白映雪摆正身姿,稍压低了声音,模仿那人道。
“我就是白映雪,敢问兄台是?”白映雪转了个向,疑惑道。
“这不重要,在下前来,是有一事相求。”白映雪又转回身,继续模仿道,“听闻白少侠聪慧过人,不知能否替在下解答一个疑惑?”
余空看着他表演,面无表情道:“我数到三,三、二……”
“那人说他有事想托舒觉星做但是舒觉星心高气傲恐怕不会答应便问我如何破解。”白映雪终于老实了,一口气道。
“什么事?”
“他没有说。不过呢,我还是给了他提示。”白映雪道,“舒觉星这人,会因为心高气傲不答应你,自然也会因为心高气傲答应你,你将那件事说得难比登天无人能解,再激他说恐怕连他也做不到,他自然就感兴趣了。在幽暮谷中,那个任霜刀不就是这么做的么?”
余空问道:“你为什么要帮他?此事和舒觉星之死有无关系?”
白映雪道:“我当时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只当是寻常来办事的,想着发发善心也好,这回在你们天枢阁见了方知他身份。”
“至于此事和舒觉星之死有无关系,只要明确一件事便可知。”白映雪无畏地盯着余空,“我且问你,舒觉星究竟有没有接下盗取秘籍的任务?”
“和这个有关系?”余空问道。
“自然。”白映雪道,“因为这个任务非同一般,接了就是烫手山芋,你看现在外面不是闹得沸沸扬扬?然而外界传得再多,都只是传闻而已,没有实质证据,但如果舒觉星当真接了,那有心之人就可以大作文章。
“以舒觉星的聪明,好端端的,肯定不会接这么一件百害而无一利的事,但如果是有人诱他接的,那便说得通了,再如果这个人是天枢阁的……”
白映雪没有再说下去。
余空见白映雪分析得确有几分道理,便收剑回鞘,转身匆匆要回:“此事我得禀告三堂主。”
“现在人人都有可能是常岁的合谋,你确定这个人不是三堂主?”白映雪追在他后面道。
“不会。”余空道,“阁中若只有一人待舒觉星有点真心,便只有三堂主了。”
白映雪跑得气喘吁吁:“他俩关系这么好吗?”
“舒觉星是三堂主捡回来的。”余空简短道,没有再多说。
“好吧。”白映雪道,“你看,没有人给你发任务做指挥,你都黯然了不少,说明还是得有人用,比如说我。”
余空停下脚步,回身,用剑柄忍无可忍地敲了白映雪一个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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