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一角

远尾喘息未停,来人脚步未定,那妖兽却已经悄然接近,凌空一扑之时,来人张了口。

“回去。”

无色声环震荡开来,受到控制的妖兽表情痛苦,急急止了动作,慢慢隐匿进了深林。

周围沉寂下来,似乎尘埃落定。

“多谢相救,只是当下我没能有能用以报答之物,还望留下……”

“跟奉序学的?”来人转过身,长相霁月如风,是位清瘦的少年。

“抱歉我并不知奉序是谁……你认识我?”远尾摸不着头脑。

“看来他还教你不要立即露馅?好了,远尾,如此久未见,你竟用这样的话术,”少年假意露出几分受伤模样,但又因其面容清冷,相撞出一种巧然的有趣,可也只是现了一瞬,下一句他则端回了和缓无色,“刚刚那只猿妖是我刚收的护神,本想拿来与你切磋一番,可惜还未调教服帖,差点误伤了你。

“不过确实,这只猿妖有着超乎寻常妖兽的能力,趁你不备才抓到机会。现在我将他支走了,还请你调整状态,我们再来。”

说着少年张开双臂,借力腾空飞落于不远的另一截树枝上,右手轻轻向空中一抚,一杆短笛虚于面前,层层波光流动,映亮了少年的脸庞。

“慢着,这位少侠,实不相瞒,我曾失去过记忆,大多数人与事早已忘却,当下我确实是想不起来,多有抱歉。”看着少年将要起势,远尾连忙起身站好解释。

“少侠?丧失记忆?奉序好会给你支招,”少年嘴角有几分笑意,“不要再跟他胡学。”

“可是……”

“真假与否,试过再说。”

言语未落,少年凌空劈下数道声形做刃的横切,远尾未看清少年的动作,声刃已然逼近,他只得翻身后撤,不敢停留。

刚落定脚跟,数片树叶又齐齐向远尾射来,簌簌尖啸,不留空隙。

“请听我说……呃!”纵使远尾借助地形如何闪躲,可终究是躲不过这会追踪的树叶,手臂大腿几经擦过,疼痛万分,低头却不见任何伤口。

“你的剑呢?可是学了新招式用以抵御?”少年居高临下,眼神中闪烁着光芒,“正巧我也趁这四百年来研习了不少,不过其中最想给你看看的——是我最新精修的六层环笛。”

见少年要有所动作,远尾知情况不可如此下去,观察地形与植被,在层层攻击之下闪躲抵挡。落叶狂舞,无一不碎作飞尘,顿时林内似罩了浓雾,残枝断叶毫不间断,作飞刀、利刃,如雨般削入泥土树干,尖利破空声不绝于耳,划破林中沉寂已久的冷清。

少年借不断的破空声隐匿自己的身形,继碎叶残木遮挡视线过后,远尾无法再反侦出少年所处的位置。

风起,狂乱,远尾凭借刚来此处时脑中留下的点位,移动闪跳于坚硬的重岩木后,趁机收集被叶刃削下的枝与片,在密集不断的攻击中借助各种角度将可用的木片重组,修形,渐渐拼出一片短刃来。

这少年的攻击当真尖利,精准厉害,连着几颗周遭的重岩木都不堪摧残,吱呀一片地顺杆倒下,围成六边正图。

画面似曾相识,未经大脑爱考,远尾的身体本能地借力腾空,横出短刃,突进向图形正中而去。

少年的背影逐渐清晰,他以落叶的旋转围绕作为防止外界干扰的盾,静静悬在空中。远尾心中一喜,横了短刃就要去破开围绕在他身边的树叶,谁知刚一靠近,少年就轻轻侧身,转过身来直接撞上了远尾的视线。

“不认识我的人可不能在重岩阵中找到我的位置,你……”

远尾逼近,树叶圈层却自行绕开了,将远尾一同圈在了里面,他立马转变攻击目标,用刃背向短笛拍去。少年依然看透他的行动那般,短笛旋转一周随少年踪迹飘走,掩藏在了其主人背后。远尾双眼紧随短笛而走,它消失的那一瞬少年的脸挡住了他的视线。

“是真的不认识我吗?”少年见远尾再次转变攻击目标,从容不迫地绕着远尾移身躲开,手伸向背后,唰地一把银亮的软剑抵挡住了短刃的一击。

少年这一招挡的出其不意,远尾深知棘手,既然说不清楚,本想让对方停下来再细细解释,这下看来更麻烦了。

面前这个人,手有短笛,腰有软剑,心有控术,远可攻近可守,很难找到突破口。

“这一次,你终于中招了,”少年一笑,不断在进攻防守中切换,不知不觉已与远尾过了数招,“故意让我的?”

远尾无暇去回话,现下他完全处于下风,被旋转的树叶圈住上托,根本下不了地,只能将注意放在面前之人身上——他是中了圈套了。

远尾本已有放弃之意,看这少年也不是执拗说不通之人,可就是在他们笛刃相交的那一刻,远尾莫名地想要争一争。

争高下?不是,但说不明。

“铛——”短刃被弹飞,少年收了软剑,一手掌住远尾右肩以控制其位置不动,一手上抬,召风而来。

虽然现在认输停歇已经迟了。

“十八,环笛。”

音落,短暂的寂静过后,狂风骤起,枝叶怒卷,岩泥漫天,遮蔽晨日,悬于高空的短笛被律动的风所吹奏,六孔同响,出音刺耳,不同于人平时作雅的吹法,无章出常,威力却非比寻常。

眼前混沌不清,身若处于万刀片剐之中,加之耳朵的疼痛难耐,远尾一个晃荡,就要坠往泥地。

正如其名——笛音环环,环环敌,十八声声,声声侍。

重岩阵内,环环相扣,**相及,阵内似一潭浊水,任狂风吹刮,层层圈圈无穷无尽,来回穿刺,所过之处不留半根草木,全刮入阵中任作刀使。

笛音混乱,干扰人心,远尾心中一整剜绞,身上痛到麻木,发不出声。渐渐地,耳边似上了厚重的隔膜,不再刺耳,而是轰隆不清,翻涌震动。

明明只是一瞬之间,可远尾感觉自己浮于空中很久,时间停滞,脑中空白,于体内深处,有波涛汹涌万丈拍空,静与动两相斥驳,让他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混乱之中,少年的身影出现,他俯冲而下,在远尾坠地之前急急将之拉住了。可惜他发现地太晚,二人还是一前一后砸下了地,在泥中擦行了一段距离。

“咳咳咳!”远尾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应是落叶碎渣呛进了喉咙,他慢慢撑地起来,眼里咳出了泪。

“抱歉我没考虑到,我……”少年从另一边起身,蹲在了远尾身边,“我没怎么用力的,和之前一样……”

远尾摆摆手,在少年的辅助下顺了顺气,好半些才能开口说话。

“我真的不认识你,你再仔细看看,是不是认错了?”远尾全身上下哪都疼,心中堵了点气,这副身子现在只要有点磕碰好久都不见痊愈,现在旧伤加新伤,他不喜欢被身体拖累的感受。

少年终于犹豫了,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垂眸很久后还是摇了摇头,“无论如何,还是先带你去疗愈吧,我控制了环笛的律向,不会见血深伤。”

“既然如此我自己养养好了,”远尾掌树站起,睡袍基本已润湿,满身的淤泥,把自己看笑了,“可以拜托你帮我出这片林子吗?”

“不行,虽然我有所轻手,但是看你刚刚的状态应该不止如此。”少年将远尾的手搭在自己肩膀,“我是按照之前与你交手的状况来下的力度,但时间这么久了,不可能存在不变之处。”

“可是我答应了一个……”

远尾想了很久还是不知如何来描述那位。

与苍冀只有两面之缘,相处也不多,但他给远尾的感觉像是——认识了很久很久,且不光是可以用很久这样干瘪字眼可以形容的深度。

让远尾如此笃定的,是苍冀的眼神。

短短两面,苍冀那样的眼神却已深深烙印在远尾脑海。

失忆以来,他与那么多人对视过,或淡漠,或友善,重逢还是初见,都未曾让他如此触动。

那么先定义为朋友的话,应该不会错吧。

少年看着他,等他说完。

“我答应了一个朋友,应该早点回去。”

少年一笑,“既然是朋友,又受了伤,不如先交给我来疗愈,告诉我他的名字,我马上派人去寻他来。”

可是远尾还是不太敢直接交给面前这位少年,毕竟刚见面……

对啊,于此时说的话,与苍冀也不过刚刚相识……

这位少年知自己的名字,口气也不曾有过怀疑,一举一动之间是那么从容,不似冲动懵懂之人。

“他名苍冀,在林外河滩边,也受了伤,不能耽误太久,”远尾望向少年,神情缓和了不少,“纵使你我之前相识,可因为某些原因,我确实是忘记了,所以在接受你的帮助之前,我想我们应该重新认识一下。”

听到远尾的话,少年怔了一怔,似是想通了一些,“抱歉……看来你确实是失忆了。我名迩首,煌古城主。”

煌古城主。

远尾脑中立刻将此句圈点了出来。

——“夜梁三日就赶到了辽沅,要不是煌古城主及时拦下,估计得死更大一批人!”

那日在离北城门听得的话再次响在脑中,迩首也不似会说谎之人,远尾心中立刻升起敬意。

那日离北遇袭,攻来的夜梁不过是经过层层剥杀后留下的半数之少,但与完全准备下的离北还是打的有来有回,不输气势。离北虽以文书作著,毕竟也是彝圩四大城之一,实力自然不容小觑。不敢想这夜梁军刚从外次牧起势杀到煌古时是多么强盛的一支队伍,迩首能凭一己之力拦截,头脑和战力的强大程度可谓世上难有。

现在这个受万民敬仰的城主正蹙眉扶着自己,少年的他尽管模样还有几分青涩,却已担起守护一方土地的沉重职责。如果少年所言属实,远尾开始好奇当初究竟是如何结实的这位少年……少年?

对了,远尾现在才反应过来,他所遗失的记忆是四百年前的所有,那这位少年活了四百多年。

活了四百多年的话,那就不算少年了吧。

远尾盯着迩首的脸看,希望可以唤醒一些被遗忘的记忆。

“所以现在碰到我了请多相信我一些。至于失忆的事,我也会帮你的。”迩首未注意到远尾的动作,看似在想些什么事情。

远尾点点头,于是二人没再停留,向着林外而去。

密林间藤条交错,不适合一些用于地面移动的术法,遁地或是瞬移都有损人体,迩首选择了带着远尾徒步走出密林。

二人刚好也于此空隙互相交谈,算是重新认识。

“你失忆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而且至今未好,这么严重的事,你的伙伴们怎么都不带你来找我帮忙?”迩首心中生疑。

远尾摇摇头,“除了刚失忆那会儿有人陪了我一段时间,我选择自行离开后,一直独身一人,直到现在。”

“独身一人?”迩首有些难以置信地回望,看着远尾如此狼狈的模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也难怪了,有人相伴你也不会弄成这个样子,虽然当下也有我的一部分责任。

“你已经和苍冀会过面,他为何不与你一同前来?若是他在,就好解释的多了。”

“他受的伤不是一般的重,”远尾听他语气知迩首是认识苍冀的,便没再多隐瞒,“看起来很难治,我入此密林也是斗胆一试,结果却迷了路,高看自己了哈哈。”

林中静谧,远尾清晰地可以听到二人的呼吸声。一旁悉悉索索的动物移动声若有若无,有些探了头,露了爪,看清来人面孔后,才惜惜侯守两旁,不敢再有所动作。

“不怪你,”迩首掩了笑,“那这四百年你都在哪?以前我总能从各大事件里听闻你的名字,以此来了解你的行踪与大致境况,可这么久以来,我没有收集到一点关于你的消息,真的,哪怕是我曾一城一城地去找过。直到一百年过后,我仍然没有掌握任何情报,所以我以为你已经……便放弃了。”

“……”远尾越听心中越苦涩,有些话他说不出口也不知作何描述,憋了许久,才硬硬从嘴里凿出几行字来,“我什么都没做,不知道该做什么。我无能无巧,找我做什么?”

情绪陡然跌落,他有些后悔了。

密林将要走到尽头,前方隐约透出明亮,窒息感却仍未退却。

“好了,现在找到我了,还给你平添了麻烦。”

这些年以来,他避战,隐匿自我,只在一些小小的角落顺手扶他人一把,递上微不足道的援手,来缓解内心的空虚与愧疚。

他躲避所有的麻烦,纵使自己什么都不要去忙、去做,纵使他还有时间、有能力,他也只是平平地走,贴着大道的边缘,不入黑暗,不迎光明,避人眼目。

他不知道这种感受唤作何名,他只是觉得很累,想休息休息。没想到这一休息,就恍惚了四百年。

日渐一日,年渡一年,直到初心彻底凋落,身心枯败。

他于这个世界无任何益助,他想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找你,当然是为了一叙啊。”

眼前渐渐明亮起来,远尾知他们是出了那密林了。

迩首的笑无瞒无瑕,远尾这才从这张脸上看到了应属于“少年”这个年纪该有的感觉,纯粹的,没有任何负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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