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远尾根本就没抱希望,因为这样的事本身看来就奇怪万分,只不过是给独自一人渡过一个无聊的夜晚的抚慰罢了。
直到人真的出现在他面前,他才慌了阵脚。
更何况是一个伤痕累累、气息奄奄的人。
“抱歉,未能及时赶来,路上不巧遇到阻隔,弄的狼狈了些。”苍冀调整了一下姿势打算站起来,可是刚立直身子又体力不支地软了下去,即使如此,他还是强撑着想要起身,“现在需要做些什么?”
“不、不用了,”远尾上前去扶他,感受到他颤抖的身体,心里苦涩,“就坐下吧,我现在不忙,就只是……”
就只是试试看那天你所说的真假。这样的话远尾说不出口。
“哪里伤到了,我帮你看看?正巧是在河边,方便整理,”远尾一道坐下,倾上身去准备帮忙,苍冀自身动弹不得,任远尾掀起长袖。
简直触目惊心。
他的右手已血肉模糊,甚至有些部位能隐约看到白骨,血止不停,刚一伸出,石滩上便已被溅染了一片红色。
“……”远尾也不知这情况该如何应对,毕竟伤的太深,他毫无办法。
“还有其他地方吗?”喉头干涩,他最终只憋出了一句。
苍冀低头,苦苦地笑了,“不用担心,它们会自己好起来的,不如先说说需要我做什么?”
“做什么?首先是把你的伤养好,我的事还是我自己来,”远尾眉毛紧簇,在苍冀身上血染之处挪不开视线,实则是躲闪苍冀追寻的眼神,避免视线相撞,“我唤你来,是想确认一些事情,你只用口头告诉我就好。”
边说着,远尾用随身匕首将苍冀右手臂的长袖割下,拿到河边清洗。
“……那想确认什么?”苍冀的声音已经有些虚了,似在强撑,“我……不会有任何隐瞒。”
远尾用洗好的布清清擦拭着苍冀的右臂,不敢用力,只敢轻轻点压,“休息好了我再问你吧,先别说话。”
这个人,给远尾一种很奇怪的感受。
明明素不相识……哦,梵兔园是见过一面,但也算是不熟之人,更何况中陵和桃化安已自行离开,他本没有应付远尾的需要,却还是在如此危急的情况下赶赴前来,口吻还是那么的……迁就于人。
是的,远尾所指的“那位”是那日街上所遇的小孩,无论怎么看,苍冀都是那个小孩的龄长版,又加上之前梦中重影种种,令远尾自行地将小孩与苍冀的身影划为一体。
如今他当真前来,也只用确认了。
远尾也不好立即开口,便默默帮苍冀处理着伤口,洗净,擦干,包扎……
“……那个,嗯就是,我会小心的。”远尾行动地越久越不自在,有些手无足措了——苍冀几乎每时每刻都在看他。
偏偏看的还不是动作,只一个劲对着脸看。
“嗯。”苍冀低声应了,可还是没有收回视线。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安静到除了耳边的风声与水流声,便是伤者粗重的呼吸。
“……好了好了,现在静养应该会没事,我现在手头没有任何可以用于治疗的东西,去帮你采一些,”远尾一扎完就忙不迭地起身,既然有求于人,就决定帮到底,“你是就坐在这还是找个地方?我估计需要一些时间。”
“我在这等你。”
“嗯……好。那你别动,就好好待在这里啊。”远尾卷起裤脚,就这样深浅不一地过河。
苍冀看着河里那个穿着睡袍摇摆不停的背影,抬起左手轻轻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一束莹蓝光束从他手指延出,正巧扶了一把将要跌入河中的远尾,顺带帮之裹紧了颈间的披肩,卷做围巾样。
远尾惊奇地往回看,苍冀便歪头微微地笑。
无言,远尾扎进了河对岸的林子。
这个苍冀……
——玉诚礼廓。
红日将至,空气中散布着一夜水汽闷蒸的腥气,花瓣覆盖着的小门被推开,推作两旁。
“……你明明说会替我……”
“替你把人看好?我只记得叫我处理掉接头的啊,其他人跑了关我何事,”风峤倚在门边,绕有兴趣地看着满身伤痕的书志子,“这四百年你干什么去了,打个畜生都那么吃力,难怪争不赢。”
“你说我争什么?”书志子立起身,微抬右手,金色电光缠绕在他掌心,噼啪作响。
“那当然是……哎受伤了就别惩能,你要知道,是你迁就我们,要是我不高兴了,现在以你的状态根本就活不下来,”风峤抬高下巴,勾起嘴角,“人是自己跑掉的,还不得怪你自己没锁牢吗,嗯?”
“可是乌厄也没说他会……”
“哎?打住,主掌权在我们手上,庙主他不试试,怎么拴住你的诚意呢?”风峤抱手环视了一圈这座旧日城府,慢慢踱了进去,“不如往日啊。”
说完他抬起手,张开手掌,对着城府内划了一周,沙散沙落。
“就算你现在不拿出来,以后这里也会是庙主的,看你后续的选择。帮你加固好了,悠着点,我这阵也不全然是坚固不摧的,嗯……但也比你的好一些。”
风峤另手起决,化出一张纸来,飘落在体力不支强撑于墙的书志子脚边,“走了,几日后再过来。”挥袖,沙尘起,便离开了。
书志子吃力弯腰捡起那张纸,上以泥色绘制了一副复杂的图案,外界方圆,内里一颗圆点不断移动着。
瞬知其意,书志子双指夹住,注入灵力,轻轻一抖,那纸便化沙消失,但在他眼前慢慢浮现出了一张地图。
那颗圆点在图中慢慢移动着。
“我只是想让你回来……不论等多久,都不及他刚见你的一面吗。”
跌跌撞撞,书志子几乎是失力摔进了南院门内,看着被破坏的屋瓦地板,以及那被人抹残、黯淡失色的阵法一角,不祥感占据他的整个头脑。
原来远尾不是受助而出,而是自己发现了这些吗。
看来不能再等了。
——煌古西南林。
远尾心里记下了苍冀的受伤情况,在林中寻找着相对应的草药。
不枉他于世间游离如此久的时间,一般的伤情用药他几乎了如指掌,他算着不用多长时间便可以采好出去了。
“腹中留毒,外伤加附,应用银石……”远尾抬头,才发现自己已入林之久,现在不知隔河有多远了。
他心里念着若要采到银石,应要去到更深更少有人烟的地方才行,便早早在过路树干上留有刻印,放心向更深处探索。
不知不觉,周遭渐渐暗了下来,树木高耸,枝叶连天蔽日,空气阴湿,气味腥闷,不似寻常少有人迹的山林。
睡袍薄薄一层很快被打湿,脚下也满是黑泥,他往里探索了很久,仍没看见过一颗银石的踪迹。
“……”这样不宜生存的地方却没有银石的踪迹,远尾渐渐心里生了疑,警惕起来。
没有人,那么就有似人活物。
一般动物形态的妖兽没有人气,不会影响到一些植物的生长,特别是银石这种并不少见且对环境适应力强的灵植。而他进入这深林这么久,既然无人迹,那么肯定有留居高阶类妖兽。
现在他身边无一武器或防器,赤手空拳,若是遇到了,很难能活下来。
无法,就此作罢,他开始往来的方向退去。
阴风阵阵,吹得远尾不适。
四百年的游历,不仅消磨了他对生活的热情,也损坏了他的身体,稍微一点环境的变化便会引起他身体的负面反应。
轻叹一口气,他一点一点对照刻印归去。
一开始一切还正常,他顺利行进了一段距离,直到他再也找不到第六个印记。
举目而望,他仍处于黑而密的林中。
不详之感爬满他的身体,一种久违的恐惧蔓延上来。
他凭借自己对灵植的了解深入林中,却忘了现下他已不存任何自保能力。没有刻印,他能再走出这个林子的可能性小之又小。
“……”不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悉悉索索的移动声。
树枝被踩断,咔擦,咔擦。
回头,却无一物。
远尾分外紧张,手心不觉间已渗出了一层薄薄汗液。
“……”声音近了。
“……”更近了。
然而无论远尾如何观察细索,仍在身边找不出任何一件可疑的事物。
是呼吸声。
粗而重,伴随着热气,喷射在远尾头顶。
远尾猛地抬头,快速一个后撤步,下一瞬一只二人多高的猿猴形态妖兽砸向他原先待过的位置。
“!!!”妖兽发出一声震荡天地的吼叫,树木震颤,鸟雀飞逃,远尾的心跳不可控制地加快,他习惯性地将右手横在身前,却召不来自己的旅炼。
忘了,书志子将他的行李都扣下了。
双眉一皱,他被迫越起抬手够住较低的树枝,手臂发力,顺势以树枝为轴将身体甩动荡起,落在另一截树枝上,躲过了那妖兽的一击。
可惜这里常年不见太阳,树干长满苔藓,湿滑难以站稳,加上先前的动作做的太急,将将落下便要滑落下去。
妖兽瞅见这个机会,赶身上来,抬起利爪就要落下,远尾无处可躲,用尽所有意念去召他的旅炼,若是迟了一步,他将丧生于此。
掌心没有熟悉的灵气流动感,他知道,这剑是召不来了。
这样结束也可以,就是太草率了些,他这样想着。
“你退步了。”
笛音起,利刃破空,妖兽被震开很远,一个人影轻盈地落在了他的身前。
“既然来了煌古,又遭遇不济,怎么不来找我?”
来人衣摆轻飘,黑白阴阳鱼花绣似活物一般灵动游回,轻涟泛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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