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化寒

是谁?

远尾迈开步子,向着城门而去,但是直到入门,无论他环视几圈,还是找不到刚刚的那个人。

那样地让人熟悉,让人想接近,去一探究竟。

纵使不认识,看不清,他也想要去看看。

因为那个人影,在他梦里出现很久了。

剥离,重返,是后几天的白日。

他于这离北已有将近一月之久,稍略熟悉了变更后的环境,毕竟四十年也可以有很多变化。

他边熟悉边寻找,那个人他总是寻不到。

终于有一天他穿梭于熙攘的街道,不经意的抬头间,看见了那个似曾相识的背影。

深蓝的长发,因微微的曲卷而蓬松,在阳光下投射出奇异的颜色,天生被自然抚照的生物那般,自然出现又自然消匿。

来来回回,跟丢又寻回,似乎他们之间的距离永远保持固定,无论他如何加快脚步还是近不了他的身。

终于一个傍晚,他于街边茶馆小坐,正举杯饮茶时,路边跑过一个小孩,将将跑过远尾身边时,脚下绊住,茶汤飞溅,杯碗破碎,叮当作响。

“……没事吧?”

小孩一边摇头一边直起身,将耳鬓长发别于耳后,抬眼便与远尾探查性的目光对上。

“鞅哥哥,我找到你啦!”小孩笑着,一头扎进了远尾的怀中,同时卷带一阵清冷的郁香,填塞了他的口鼻。

“我是第一个找到你的,太好了!”小孩的笑容明媚无瑕,莹蓝的双眼透亮,倒映出远尾微惊的模样。

“你是……”

“我当然是你的、你的……唔……”小孩支支吾吾了半天,“想不起来了,不过我记得鞅哥哥你对我可好啦,所以你走丢了,我得第一个找到你!”

远尾口中有话,却是怎么也开不了口。

这个孩子,有着和城门那位一样的头发,一样的眼睛。

但无论他盯多久,还是唤醒不了脑中回忆的碎片,哪怕是一点。

“抱歉,我……”

“你也记不起来没关系,”小孩从腰间的锦囊中取出一物,交在远尾手上,“这个是需要交给你的,请拿好了。”

远尾拿另一只手在小孩眼前晃了晃,发现他只是盯着自己的这个方向,连对视都那么的虚假,仿佛……穿过了自己,看着身体里的某个地方。

尽管有些许奇怪,远尾还是扶了扶小孩,看着手里折好的纸页蹲了下来:“可是我不是你要找的鞅哥哥,你再看看,是不是认错了?”

小孩否认,歪头看着远尾:“不会呀,鞅哥哥就是鞅哥哥。”

一缕思绪从远尾脑中一闪而过,叹罢,问道:“是谁叫你来的?”

“嗯……”小孩冥思苦想了好久,“是我呀,是我要交给你的,是我叫我交给你的……”

小孩渐渐没了声音,表情可怜巴巴起来,“总之,你打开看看。”

远尾无法,展开手中的纸页,从中飞出一缕蓝色光束,消散在空中了。

“谢谢,”小孩甜甜笑着,“还需要拜托你一件事好吗?”

“你说。”

“去玉诚礼廓,等一个人。”

“等谁?”

“嗯……总之是等人啦,他会来带你出去的。”

“出去?”

小孩无视他的话,继续说了下去,“若您进了城主家玉诚礼廓,请去往西院,我托人把您可能要用到的东西存放在那了。”

“可是离北已多年无主,玉诚礼廓也荒废多时……小朋友,确定没有弄错吗?”

“没有。城主虽有些不明事理,但对他的宅院倒是十分在意。其他地方我不放心,但礼廓西院,绝对安全。”

小孩的笑有些意味不明:“鞅哥哥,只能靠你了,我真的真的,好想见到他……好想、好想。真的,求你了。”

“可是……”

“那再见了哦,这是你和我的约定,是你告诉我,由我来带你出去的约定。”

松开手,涌入人群,就此消匿了。

去玉诚礼廓等人,要用到东西,他想见一个人,我和他的约定,带我出去……远尾想不到什么关联。

在起身时,熙攘如常,无甚特别之处,那股清冷的郁香却还残留身边,若有若无,飘渺萦绕。

“……玉雨先生……”

“我名苍冀……”

——色彩重铺,点染轻渲,零零散散,汇积成潭。

“我想我可能短暂地遗忘了什么东西,但是现在想起来了。你所说的‘那位’的特征,与另一位,我应该也能猜出一些了。”

桃化安提笔,“我替你下笔?”

远尾点头,“‘那位’,长发,微卷,异香,蓝。”

“你不会梦到什么说什么吧……咳,”桃化安眯起了眼,回忆起了那日蒙蒙浓雾中,那个依远尾喜好借来的兔子,“我们是不是在梵兔园和他……见过?”

“估计如此,不过我也不能确认,若是能唤他来,就真相大白了。”

“既然如此,先记好所知消息,再行动确认如何?另一位呢,你知道多少?”

“玉雨,玉雨先生……”远尾喃喃。

白梨似玉,风过若雨,知我遗忆,助我沿今。

离北厢山白梨成著谁人不知,旧日城主遗居玉诚谁人不晓,“玉雨成雪,百年霜鬓。长存红枫,永生境留。”

琥珀长发,澈绿双眸,时时提笔作诗咏画,常常倾倒于永、华、平、乐的,不就是……

“……离北城主吗。”

桃化安彻底地止了笔,瞳孔不由得颤了几分,“你说,离北城主?”

离北四百年未立城主,不是因民众不服,难耐天罚,而是这城主之位,众民愧之而已。

是风峤的那一点,点醒了远尾脑海中那些尽管近日留存也仍被遗忘的东西。

“离北现在并无城主,你为何这么说?”桃化安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不是、他不是几百年前就死了吗?”

“我说的不是老城主,而是旧日。”

“有什么区别吗?”桃化安的额头渗出薄汗来,“鸿拓,房间第一个抽屉……”

“老城主是四百年前受人敬仰的公认的好城主,旧日城主是众人唾弃,推之下位的——‘除余义子’。”

远尾感知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但是说不上为什么,鼻腔里上升的那股酸涩,以及胸口堵住的重压都让他感到分外痛苦,以及遗憾。

憾?到底是憾什么呢。

因为前日突然回忆起相关书志子的那一切,让现在的自己脑中疼痛,他梳理不过来,有些细枝末节,早已被无意识地揉折,挤压,变形,无论他怎么翻找,也难寻踪迹。但总有些特别的一面一角,暴露在最上面,在他疲惫模糊的脑中烙下印记。

这一切,想起的太突然了,没有铺垫没有预兆。像这次的步入离北,发生的都不寻常迹。

“除余义子……”桃化安脸色愈加难看,声音颤抖,“远尾,我不知道你还知晓什么,但那恐怕是我不能涉及的东西,抱歉,我现在不能陪你了。线索我已经记好,你拿着这些去对照,有需要再来找我,但是……”

话没说完,桃化安便晕倒在了桌上。

“少爷!”鸿拓这才取完了东西回到这里,看到趴倒在桌上的桃化安立马神色紧张起来,双臂抱抬起自家少爷,将少年的头往胸前拢了拢以确保抱地更加平稳舒适,“有些细节,纵使以后少爷问起来,也请不要再说了。”

一道白耀,将他从虚幻似的回忆里拉了出来。眼前混沌不清,半晌他才反应过来眼前的情况。

看着正欲离去的鸿拓,他才被真真正正地召回了现实。

“他怎么了?之前有发生过这些吗……为什么,是因为我所说的事吗?”远尾刚才沉浸在自己的记忆中,拼命地寻找,忘了我地去翻弄,已无心去察觉外界情况。

因为真相的诱惑,就像出土的那一干枝叶,将其拨弄扒扯,便会连根带土地挖掘出想要的果实,这样的诱惑,他抵抗不了。

现在桃化安因为一些原因已昏迷,他心中再次慌张起来,若是因为自己,再次拉同伴下水……

再次?

“总之,以后你会知晓为何的。有些东西他听不得、也看不得。和你说的事关系不大,要是真的关心他,就不要来找他了。”

鸿拓声音冷冷,转身就要进屋。

“……是因为我吗。”

“嗯。”

世界沉寂,事物停落。

“要找帮手,请找不想干的人吧。少爷的情况不重,睡一觉就好,不用担心。那么请回,不送。”

鸿拓出了院门,朝更深的地方离去了。

找不相干的人,我怎么知道谁是不相干的人呢?相干的话,桃化安又是和哪里相干呢?

远尾知自己太急了些,连累了……朋友。

想起朋友这两个字,他心中又暖了几分。

桃化安说过,我们是朋友,对吧。

叹了口气,远尾起身,一路询问杂役侍女,才出了这誉萃园。

果然是大户人家,就是不一样啊。与玉诚礼廓不同的是,这里更多人迹的修建与装饰,规整华美。

看着大门梁上刻有誉萃园的牌子,远尾有一瞬不由得恍惚了。

下一瞬,不知为何,那牌上刻的却是“万振府”三字。

待他想再次确认时,眨眼间又恢复了,“誉萃园”三字黑漆银渡,未曾改变一分。

“……”

恐是最近未曾好好放松,竟产生了错觉。

远尾这样想着,脚底似腾了云,有些飘乎,穿过热闹的街道,耳边是人们用着他所不熟悉的口音交流的话语,视线难以汇集,不知不觉间顺着大路走到了很远的地方,走到了人少的溪流边。

这里是煌古,不是离北,没有安身之所。

至于玉诚礼廓,他虽不明状况,但潜意识里将之判作了不可归去之地。

可是他不能停留。

就算是走,也得一步一步,细数这走下去,或深或浅,或陡或稳,也算走了。

——“我名苍冀……后日,唤吾名,即可。”

脑中浮现出那位的话语,远尾将信将疑,傍河坐在了一块平石上。

看河水缓缓,泠泠作响,便慢慢清醒了下来。

不知那位还记不记得我呢,会像之前的其他人那样,第二日就忘却吗?

远尾张了张口,却喊不出来。

因为无论如何来看,独自一人叫唤不熟悉之人,这样的举动还是太奇怪了。

久坐,红日西沉,气温转凉,他裹紧了披肩,颈后有些冰冷得刺骨。

“……苍……冀……”

他轻声试着,耳语一般。

一出口不由得就脸上一热,夕阳照得脸颊橙红,辨不清是日头茜色还是自身晕热。

还是太尴尬了。

就算只他一人,他还是有些难以开口。

不敢动,就盘腿坐在平石上,他不知道自己在干嘛,就是等。

太阳彻底沉下,夜幕降临。

四周静谧,无人前来。

是喊的声音不够大吗?

“……苍冀……嗯……”

远尾又试着唤了一声,将将多用了些力气。

算了,怎么能信这些呢,太……

可是他又傻傻坐到了半夜。

毕竟无处可去,身上所有物件都留在了玉诚礼廓,纵使有桃二少爷的断木,经白日一事后,便不敢去找了。

之前不就这样么,看着满天星辰,时闪时匿,天地广阔,此地为铺,反倒自由自在。

只不过初春稍过,凉气未去,在河边渡过一夜,实在睡不着。

再试最后一次,嗯。

“苍、苍冀。”

夜里安静,一开口又是自己干涩的声音,便喊的分外局促,远尾又把自己憋尴尬了。

身上热过一瞬又凉下去了。

“咕咚。”

远尾狠狠将一颗石子踹入河中,又背手来来回回踱步很久,直到脑中有些眩晕,才停下步子。

就说怎么能信这些呢,哈哈。

这么想着,却也是抱腿坐着,挨到了天亮。

鱼肚白泛在天幕一角,渐渐有红日破土,渐亮,通明。

晨雾未散,露水湿冷,远尾起身活动活动筋骨,用凉水抹了把脸,纵使颈后冷得疼痛,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嗯,又挨过了一晚,今天就要靠自己去收集情报、独自寻人了。

果然不能依靠天上掉…………

“咳……抱歉,我来、来晚了……咳咳……”

一扭头,一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远尾眼前,半跪于地,由手扶伤,浑身是血,煞是狼狈。

除此之外,此人深蓝长发微曲,莹蓝眼睛在和远尾对上视线后变得明亮起来。

……掉、掉馅饼的事啊。

远尾一愣,被眼前之人的伤势有所吓到,几乎本能地解下披肩去捂来人流血不止的伤口,可他刚抬手,来人便拦下了。

“不用,天气冷,围好脖子。”

来人抬手将披肩拢于远尾颈后,温暖渐及,疼痛缓解。

“……我来了,唤我何事?”

苍冀的笑含着乌血,眼里却是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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