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尾轻轻触了触自己的额头,刚刚风峤的双指炽热,点上额头之时脑中一片空白,连眼前都黑了几分,他质疑自己为何就如此任人摆布,迟钝、沉默、空虚似乎成了他近年的常客,他不愿如此,却无能为力。
“不舒服吗?”桃化安扭过头来看他的额头,已经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远尾摇了摇头,但看在对方如此,纵使口中无味,也是扒拉了几口,尽量多往自己嘴里塞些东西。
“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些什么?”中陵收拾完了面前的碗碟,看向远尾。
“既然风峤公子抛出了消息,我自是要去找的。多谢二位照顾,这两天给你们添麻烦了,只是这寻途漫漫,我仍毫无头绪,恐怕之后若机缘巧合,还会来叨扰,”远尾放下了碗碟,觉得事不宜迟,若不再驱使自己行动,怠惰与沉寂不时将会吞没自己。他不想再雾蒙蒙地渡过余生了——此生何时尽也仍未知,无光之暗,无踪无迹,如任荆棘缠遍,消匿也只是恍然间。
桃化安听后释然一笑,“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什么叨不叨扰啊,不过中陵就算了,这些她帮不了,”他略有停顿,稍做思考,“目前的线索确实很少,你一个人找起来很麻烦吧……我当前有其他的事情要忙,之后若要来找我怕寻不到人,喏,拿着。”
桃化安从腰间取下一截断木,放在桌上。
此截断木年代久远,断处痕迹已被磨损地较为圆滑,呈灰黑色,形状微屈,食指长短。其一头被打孔穿上了细绳,以便取戴。
“这是?”
“找不到我时,拿这个给誉萃园的人看,他们会帮忙告知我的。”
远尾心中一暖,也不推脱:“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现在急需一位帮手,以自己现在这世事知微的状态,能独身一人找出什么简直是难上加难,这援助能求则求。
将断木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不似寻常之物。
“我会保管好它的。”
桃化安一笑,“是你的话,我放心。更何况此物也只是我偶然所得,称不上贵重或珍惜。”
“偶然所得?”
“嗯,在一山上发现的,觉得有趣便留在身边,腰间挂的久了,下人们也就见物识人了,”桃化安将之前风峤用过的杯子挪到二人眼前,“总之说来话长,趁现在我还有时间,先来一起找个方向吧。”
中陵沉默了很久,终于此时插了话,“这些事我确实不宜插手,既然你们将开始行动我就先走了,”她伸了个懒腰,起身,“还有阿桃你欠我的补偿,上次泡汤了不算哦。”
“……好。”
于是黑绿相间的影子瞬间裹挟她的身体,待之消散过后,中陵已消失不见。
“本来是个好帮手,可惜了。”桃化安苦恼。
远尾刚想问问,一回忆起“不宜插手”,便住了嘴,恐是些不便言说之事。
桃化安观察了下杯子,可惜已毫无痕迹。
“由之前看来,我们所指的‘那位’是不同的人。风峤是亲自来找我的,只不过当时他蒙着面,我并不知他样貌如何,今日也是第一次见,”桃化安接过鸿拓准备好的纸笔,在左上角写下“风峤”二字,“他事前与我的家族谈好生意合作,所托之事便是要我去离北城主府,找玉诚礼廓第二主,买下整个城主府。”
接着他将招子、玉雨、青瑶、虺在下面有所间隔地写成一排,“目前只知道了风峤是这四位中的一员……你的情况如何?可还记得你所谓的‘那位’相关特征?”
远尾转移视线,抬头有所思考。
那是他此次进离北城的第一天。
无月之夜,他碰上了新一派统一势力——夜梁军。
离北城外的荒野上,两方势力互相厮杀,黑褐互融,战况惨烈。
而在黑色的夜梁军最前方打头阵的人,身赋神力,所过之地无一人幸免,血液横飞,断肢遍地。他像一只妖兽飞舞于离北城郊护城队内,不知疲倦,凶残暴戾。
血色染得夜梁军旗不再银白,而是猩红一片。
若论从前,他必定会有所行动,但现在他只觉麻烦,无论离北还是夜梁,于他而言都不相干,此时他只用离开就好。
毕竟这种事,他也管不了。
纵使离北是他曾经安生的家园。
不过那也只是曾经罢了。
他这样想着,正准备另寻道路,谁知临近离北城门之时,因正巧冲出的支援队吸引了夜梁头阵的注意,几乎只有一瞬,那位被远尾远远望见的野兽一般的人物便降落在了他眼前。
呼吸之间,他眼前的所有离北将卫全部倒地,一切瞬间寂静下来。
那已经不是能用“像”来形容了,简直和妖兽无差上下。
巨大双翅,长利双爪,尖细白牙……以及他转过头过来时,远尾捕捉到他拥有三颗黑瞳的眼。
三颗黑瞳呈三角集中排布,死死盯着面前的短发青年。
远尾似被那双眼控制一般,动弹不了。
他高大,野性,衣衫被兵器刺得破烂,浑身散发的血腥味铺天盖地,他重重喘息着,血液顺着他的牙与爪流下,细流变为串珠,再到缓落、凝结。
“……”他张开口,发出了不清的嘶吼与低吟。
“唰——”一箭、两箭……无数的箭如雨落,破入他的双翅与后背,趔趄之后,他终于再次展翅,一低一高地飞回了夜梁队后。
援兵到,加上头阵的撤退,夜梁军以失败告终,退回了夜幕之中。
“喂!你没事吧,快点进城安顿下吧!”城楼的一位箭士喊到。
远尾这才反应过来,回望一地的残肢断臂,血汇成潭,裹紧衣衫,于夹杂着腥味的风中进了城。
自夜梁军势起之后,很多有条件的城地已在原先的城门外多围加了新城门。离北也不例外,在新旧城门之间,已搭建好了阵守军营,以防外敌。
将士们有的愁眉苦脸,有的喜笑颜开。苦战友的离世,乐防守的成功。
“哎你说玉雨先生怎么知道今夜夜梁军要来?我们防守的可太成功了!”
“不然他怎么会被祖辈尊奉啊,肯定是独属于我们这里的神!护佑我们的。”
“你怎么也信起这些了,这肯定是一个专门保护离北的家族,世代负责情报之事,对外都称这个什么玉雨先生,老城主就是想的周到啊。”
“……”
将士们庆着功,饮酒谈笑。
远尾静静穿行其中,心中怅然。
纵使他失去了四百年前的记忆,但从那之后,他也知道这离北是没有城主的。四百多年来,一直没有。
其中原由很多,远尾曾感兴趣问过书志子,书志子只是笑着当玩笑话,说因为这里的城民不认其他城主,凡是称过主的都受到了天罚,后来便无人敢做。
再仔细问问,他就不愿答,了,说“无非如此”。
那如今,又是谁在管理这离北城呢,夜梁势力如此强大,以这么飘渺的方式来帮助离北,不用想就知道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
他一时对这位玉雨先生产生了深深的敬意。
“要不是夜梁有那怪物,他们能把势力搞这么大吗?咱兄弟基本都是被那怪物杀的,夜梁本身没什么实力。下次他们敢再来,我们就集中去杀那怪物……”
“那是能想杀就杀得了的?听说了吗,这夜梁从外次牧来,最近的汗廊、济藤都是被那怪物独自拿下,导致夜梁三日就赶到了辽沅,要不是煌古城主及时拦下,估计得死更大一批人!”
“这么厉害?我们这边是第一次碰上夜梁,感觉实战也没那么恐怖啊,怪物不到城门就不敢进来了……”
“那哪里是我们厉害,分明是被控制了,不对,应该是被什么影响了。”
“也对,哈哈我还记得夜梁头头看见怪物往反方向飞时他那副不可置信吃瘪的表情!”
“哈哈哈哈哈……”
将士们笑起来,声音爽朗,杯碗碰撞,远尾都已走出很远还是听得见。
“可惜那几位打头阵支援的兄弟了,怪物一跳过来就……对了,当时是不是有个不小心误入的小子,他好像啥事没有啊?”
“就不那个嘛,对对,就刚走过去那个。”
“……”远尾感到几束视线盯在身上,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运气真好在它旁边能活下来,那怪物看了他好久呢,换我都不敢和那怪物直视,太吓人了,别想了,恶心的都吃不下。”
“对对快吃,还得时刻注意玉雨先生传递的消息。”
人声淡下,风声顿起,远尾将披肩叠合围在颈间,特别是颈后,凉风吹的难受,他抬手将之捂住了。
脑中那位“怪物”的模样挥之不去,他不明白这其间种种,直到脑中绞痛,他才克制着不去想。
离旧城门近了,看着在风中摇晃的灯笼,他的心稍稍安了下来。
“不好了快来人!城主府榻了!”
“城主府?怎么突然……”
“不知道啊,别管了,快去看看,能救一点是一点,毕竟是老城主的东西!”
远尾身边再次跑过了一群将士,城内有些早已熄下的灯火再次亮了起来,街道上陆陆续续的有人汇集,向玉诚礼廓而去。
“玉诚礼廓……”远尾默默在心里念了念。
书志子肯定会去看看吧。
不时,已抵达旧城门下,平日的城门无人把守,可是今日那里立了一人。
人流中,又一瞬不见了。
他只记得,曲卷的长发,以及莹蓝的眼。
上学了果然会影响灵感,快耗尽所有……以后灵感来了可能会小改一下[害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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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湍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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