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歪头,笑容恰到好处:“这位客官?”
远尾望着面前的青年,一时忘了动作。
他可以确定,自己在此之前从未见到如此好看的……男人。
好看到可以用“美”来形容。但不同于美的是,他那种刚中带一点柔,明明长的有几分侵略的野性,却是一眼,将滞水暖活,将寒土回润,令远尾挪不开双眼。
如此矛盾的第一感觉,可以同时从一张脸上凝结而出。
“客官?”来人半跪于地,微微低下身子保持与远尾同一高度,隔着薄薄热雾,歪头微笑。
“啊……哦,不好意思,”远尾回过神来,也是直直回应上对方炽热的视线,有几分摸不着头脑,“我的同伴有些不适,我也不太懂这里,就不玩了,能麻烦你帮我把他们扶回休息室吗?”
“不算麻烦,应该做的。”对方点点头,撇了一眼昏睡的二人,轻轻一挥长袖,那二人便化作雾气钻进了袖内。
“……”远尾惊叹于对方的动作,眼睛随着雾气一同望向了他袖内。
见池中人盯着自己,一张脸写明了无知与微末的警惕,青年忙补充道:“一种转移术,您的同伴不会有任何不测,请放心。来,在下扶您上来吧。”
常年温水浸泡的台阶确实很滑,远尾抓着青年的手不敢松懈,用了些力气才走上木质地板。
上台阶之时,身边那股异香越发浓郁,微微一侧头,又撞上青年的笑脸,远尾不敢多停留,松开手时,青年手腕上留了下红红的握痕。
“抱歉,有抓疼你吗。”
青年摇了摇头。
毕竟是陌生人,远尾也不好多说什么,道了谢便推了门要出去,门外帘一掀,有争吵声从店门口方向传来,并随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请问您需要些什么服侍吗,在我们未做好准备之前最好不要在这里随意走动,会扰了其他客人的休息……”远尾听出来了,这是摇竹的声音。
“我不需要任何服侍。”另一人声音冷冷。
“等人的话,那您是否愿意随我来专门的休息室,好茶好果都会备上……”
“不用,我会负责对店造成的损失。”
“那您具体是要什么帮助呢,能做的我们定会帮助您的,您只需等待就行。”摇竹的声音听着有些怒气了。
“说过很多次了,我进来要人,不用你跟着。”
“可我也说过很多次了,不允许客人随意在店内走动,你要人是怎么个要法,至少得告诉我,”摇竹的声音沉了下来,唰的一声,似刀剑出鞘,“您若再不听劝阻执意要进去的话,我就顾不得什么了。”
听到这里远尾实在有些按捺不住,拉住了还在急急向里走的青年,“真的没关系吗,你既然是这里的店员,去看看吧,我自己扶他们进去。”
陌生的店内,陌生的人,他不能贸然行动,更何况是碰上要人这种事,保全自身就行了。常年游历的经验告诉他。
“在下苍冀,随后便来,”青年稍经思考后,微微躬身,耳边长发垂下,卷带几缕异香,抬眼间,一汪莹蓝照出远尾的模样,“您的朋友们就先由在下照顾好了。后日,唤吾名,即可。”
“还是不……”
语未完,苍冀转身离去,走向走廊转角。
转角的墙壁上,映下他拉长的背影,转而消失不见。
“这位客人,你真的不能再进去了,若是需要服侍,我们自会招待。”是苍冀。
“哼……男人陪男人,真是恶心的癖好,”一声当啷硬石碰撞之音,“你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干这些?还是说……缠着他不放、再次灌输你那恶心的思想,就是你的目的?”
远尾往反方向走的脚步顿住了。
——“你本身有异香,谁知有没有蛊惑人的能力?用这种卑劣手段来侵袭救你几命的人,便是你所谓的报恩吗?能别再灌输你那恶心的思想可以吗,还他一个清静,好不好……”
书志子曾这样说过。在很久之前。
他对谁这样说过?
对方的脸模模糊糊,远尾记不起来了,那是被吞噬掉的部分。
——“苍冀、苍冀,一声声叫的好听,可你对得起这个名字吗,你要荼毒远尾到什么时候!”
苍冀……苍冀……
我?
心中一阵绞痛,随着头部的眩晕,眼前糊成一片,脚迈不开,口不能言,是禁锢,也是纵然。
放纵自己堕入记忆深渊,不愿拉扯,悄然沉迷。
“抱歉我己经试过很多借口拦过他了,可是……”
“摇竹公子你先走,无须自责,这是我带来的麻烦,我来解决。”
“麻烦,那当初招惹我的时候怎么不嫌麻烦?要解决我,那请先换个地方,离北不是你可以撒野的地方。”
“……”
转角外仍在争吵,远尾听补真切,一手支墙,当意识即将脱离之际,一黑绿之影将自己团团包围,影子消散,便来到了另一个地方。
中陵坐在身边,泰然自若。
“陵姑娘?”远尾迟疑。
此时他胸口与头中还留有余痛,不过只似蚂挠,不再严重。
“好险啊,差点就一头栽地上了。”中陵起身,“看你也好的差不多了,我的使命也尽了,就此别过吧。”
“且慢,”远尾试图留人,“你为何……这里又是?”
“我本没有睡着,早就察觉今日的梵兔泉不似往日,所以留了一手,”中陵往外走了两步,屋内昏黄,致使她的影子于地板上模糊不清,随由风扰动的树影一同扭曲变换。
“这里是誉萃园,桃家府邸。我不会走,调整好了再出来吧,我们都等着你。”
说完便把门带上了。
都等着我。
多么令人温暖且安心的话。
远尾坐在床沿讲之前所发生之事稍稍梳理过后,便起身出了门去。
门外是个较小的院子,院内石桌旁,围坐了三人。
“就此别过吧~”一人怪腔怪调地学着。
“要带少爷走,就把命留下~”另一人也模仿着腔调。
“……”正从院门进来的鸿拓刚巧听到,懵了一会儿,差点被门槛绊倒,后又不动声色地端了东西上来。
“哇好小子你果然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啊!”中陵赞叹。
“也不看看咱俩什么交情,我备忘录上可把你记得清清楚楚。”桃化安有几分得意,抱着手微微向后倾斜着身子,一扭头,就望见了从房里出来的远尾。
“好些了?快过来吧,给你准备了些吃食,先垫垫肚子。”
闻言中陵也转头过来,嘿嘿一笑,抛了个东西过来,远尾忙不迭地接住,是个甜饼。
“他们吃的好恐怖,这是我从饿狼口下争来的最后一个,感谢感谢我。”
正值初春,满院桃花开的旺盛,伴着竹绿,风影婆娑,梦回从前。
当初也是这样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粉白飘飞中,一位少年的笑声穿过花影间隙,笑新友得交,旧友重聚。
只是那位少年的脸,依旧模糊。
白耀之间,又回到了现在。
远尾稳稳揣着甜饼,坐在中陵对面,右边是桃化安和鸿拓,左边还坐了一人。
刚刚有花枝遮挡,没注意到他,现下才发觉,远尾微微有些惊到。
“哦,忘了介绍,此公子就是我所说的‘那位’,名风峤,”桃化安转而为风峤介绍,“这是远尾。”
“我们其实早就认识,”风峤将埋着的头稍稍抬了些,喂了自己一口水,“只不过他忘了。”
早就认识?
这句话似一阵强劲的风,吹得远尾心中树木簌簌。
这么久以来,从未有人对他这样说过。毕竟过了四百多年,以前认识的人应该早就……纵使是现在的书志子,远尾也仍未搞清具体状况,不敢乱下定论。且这四百年间,自己身上似被下了咒术,前一天刚结识的人,第二日就不认识自己了。
想到这里,远尾心中再次一怔。
他不可置信地环顾了在坐的每一位。
这几位,都记得我,未曾在第二日将我忘记。
甚至桃化安之前还说过——“大名鼎鼎的远尾少侠……谁人不知的大好人啊。”
似乎从一月前进离北起,一切都不再似以往那样了。
有什么在微微转动,纵使荆棘缠绕,山川阻隔,碎石崩落间,愈转愈快,带动水流,带动残云,有了交替,有了变换。
风峤微抬瓷杯,轻撞远尾面前的空杯,灰绿的发丝由风吹起,扫过他颇有棱角的面部,扫过他左颊上长长的疤痕。
“只可惜我们之间全是令人不愉快的记忆,我便不强求你记起了,”风峤自顾自饮完杯中水,“听说你要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远尾细细琢磨了“不愉快”几字,纵有疑惑,也只能先压下,思绪万千。
中陵在一旁大块朵姬,桃化安无奈摇摇头,拨开几份推向远尾面前,见远尾一言不发,问:“怎么了?若是不方便,我……”
“不是不方便,”远尾吃了点东西,但毫无食欲,盯着面前的汤羹与煮绘,一时心里堵了起来。
“我想我对‘那位’的理解,有些偏差。”
“所以说……”桃化安马上便领悟了,“看来知道这些的,还不止风峤一人。”
“不止我一人?”风峤嘴角勾起,“有意思,不过我倒猜得出是谁。需要的话,我可以告诉你。”
“劳烦了。”
风峤的马尾低捆,得远尾之意后,他将发束挪于胸前,扯断了一根。
接着他将这一缕发丝浸入杯中,迅速将之倒扣,随后从束袖中飞出一针,噔地插在了杯底,“借血一用。”
远尾自行将食指轻压在针尖,血液随着针向下滑落,于针杯相接处消失了。
风峤闭眼,三指捏两指屈,轻轻一吹,一道黑色雾气升于三指间,飘向倒扣的杯口。
睁眼,针回,开杯,风峤凝视杯中,一时笑了。
“和我猜的不偏不倚。”
“是?”
“算及时间有限,自四百年前起,随知晓长短编排,为——招子、玉雨、青瑶、虺。”
众人都停下了动作。
“还有我忘了告知,此所知晓的东西,可不单单指玉诚礼廓周遭之事哦。”
风峤起身,双指在远尾额头一点,留下黑色印记,在另外二人未看清是何形貌时,那印记已然消失。
“你……”桃化安一时警惕。
“我的责任已尽,既然要找的不是我,多留于此也再无益处,可能反倒扰了你们,所以……后会有期。”
抬手间,沙尘裹挟,人影随之消散。
“……”中陵眉毛一簇,“哼,npc发放任务?”
“看来有的忙了,”桃化安轻笑,“远尾啊,我好像给你找了个大麻烦呢。”
阳光春风依旧,远尾若有所思。
所以npc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万始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