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北,地势越发平坦,人却越发稀少,路两旁的农田里长满野草,一看就是很久没人耕种了。
这里不像是连年干旱土地贫瘠之地,也没有长期被雨水冲刷过的痕迹,加之临近清河,就算没有完全得到代家的庇护也不至于荒凉至此,这般景象实数反常。
前边不远处有座村庄,村子不大,远处看也就二三十户人家的样子,坐落在一条小河的两岸。
河边种着几棵老槐树,枝丫光秃秃的,还没长出新叶,看上去异常萧条。
而这座村子似乎和这几颗老槐树一样,毫无生气。
“怎么了?”看到秦筝突然驻足,玉秀疑惑问道。
秦筝表情凝重:“这村子有古怪,小心些。”
越靠近村子,秦筝越发谨慎。
太安静了,此时并非晌午,村里连人都没有,更没有鸡鸣犬吠,整座村庄一片死寂,好似连风都会刻意绕开这里。
“这村子不对劲。”老田也觉察出问题,在后面说道,手里不由握紧了鞭子。
众人暗自捏了把汗,小心翼翼地靠近。
村口第一户人家,竟然门开着。
秦筝大着胆子敲了敲门。
无人回应。
探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院内一片狼藉。
“这……这是遭了劫匪不成。”
屋内屋外,桌椅家具倒的倒,散的散,锅碗瓢盆碎了一地,墙上有一道长长的黑色痕迹,像是被火烧过一般。
“那其他人家呢?”
结果,第二户、第三户……,他们在村里找寻大半,发现大都是同样的情形。
有的房门紧闭空无一人,有的门开着洗劫一空,有的甚至房屋都已经坍塌。
那些断壁残垣上,有些被泼了黑墨,写着歪歪扭扭写着“欠债还钱”四个字,有些浸着暗红色的痕迹,虽然经过一些风霜,颜色淡了许多,但不难辨认,那些是血迹。
“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玉秀的声音压得很低,脸上的笑容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屠杀?战争?
都不对,没有尸体,也没有战争痕迹。
秦筝蹲下身,在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是一只小孩子的鞋。
布鞋,鞋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针脚粗糙,但能看出缝鞋的人很用心。
鞋很小,大概只有三四岁的孩子能穿。
鞋面上……
秦筝用手搓了搓那片暗红色的血迹,随后将鞋子放下,站起身,继续往里走。
村子中央有一口水井,井边的地上散落着几件女人和孩子的衣物,这些衣物大都破烂不堪,像是被暴力撕扯所致。
云舒跟在她身后,脸色越发难看,额头渐渐浮起一层薄汗,连脚步也越来越慢。
“云舒,你还好吗?”秦筝问。
“我……没事。”云舒的声音有些发颤,“只是……有些不舒服。”
秦筝担心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继续往里走,村子的尽头是一间祠堂,供奉着这个村子的祖先牌位,祠堂的门已经被烧毁大半,门楣上焦黑一片。
推开门。
祠堂里的牌位倒了一地,香炉被踢翻,香灰洒得到处都是,供桌后面的墙上,被人用血写了一个大大的“杀”字。
云舒站在祠堂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捂着嘴。
“秦筝。”她的声音很轻,“这里有活人吗?”
她摇了摇头,表示不确定,随即目光落在祠堂的角落里。
那里的地面看起来比别处低一些,显然有被动过后又掩盖起来的痕迹。
她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敲了敲地面。
空心的。
“下面有地窖。”秦筝说。
玉秀走过来,和她一起撬开地面那被黄土掩盖的木板。
木板被掀开,一股潮湿发霉,混着一股腐烂恶臭令人作呕的气味从下面涌上来。
秦筝点燃火折子,顺着一边的梯子爬了下去。
地窖不大,也就一丈见方,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身上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
听到动静,老人猛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别……别杀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都给你们了……都给你们了……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秦筝强忍着恶臭蹲下身,与老人平视。
“别怕。”她的声音难得温柔了几分,“我不杀你。”
老人看了看她,又借着上方空洞透过来的亮光看了看上面的人,眼中的恐惧丝毫不减。
“你……你们是什么人?”
“过路的。”秦筝说,“老丈,这个村子是怎么回事?人都去哪了?”
老人的眼眶红了,浑浊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
“没了……都没了……”他喃喃道,颤巍巍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女的,小的,全被抓走了……”
“被抓走?谁抓的?”
老人抬起头,看着秦筝,眼中闪过一丝恨意:“穿着黑衣服的人……胸口绣着两个字……”
“什么字?”
“潜……潜龙……”
秦筝的心一沉。
潜龙帮。
那个臭名昭著的帮派,那个在账本里有记录做人口生意的帮派。
而后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半个月前的一个夜里……”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回忆一场痛苦不堪的噩梦,“来了好多人……骑着马,举着火把……挨家挨户地搜……把年轻的女人和孩子全抓走了……谁反抗,就杀谁……”
“抓了多少人?”
老人伸出三根手指,颤抖着:“三十多个……剩下男人,老的,不肯走的……全杀了……全杀了啊……”
说着,他的声音到最后变成了嘶哑的哭嚎,像是隐忍已久,此刻才得以宣泄。
秦筝沉默片刻,又问:“那些被抓走的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老人摇了摇头说,“我躲在地窖里,不知道他们把人抓去了哪里,只听到他们说要送到什么……什么福码头……”
秦筝站起身,没有动那个老人,自己先爬出地窖。
玉秀在外面等着,看到她上来,问:“问出什么了?”
“潜龙帮。”秦筝说,“半个月前,潜龙帮抓走了这个村子里的所有妇孺,其余的人也都杀了个干净。”
玉秀的面色变了。
“潜龙帮?”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有些奇怪。
“你知道他们?”
玉秀咬了咬嘴唇:“听说过,江南一带的帮派,只不过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专门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竟不知道他们还做这种事……”
老田扶着云舒从祠堂门口走进来,云舒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乎是惨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云姑娘,你还好吗?”玉秀问,这一次倒是没有试探的意思,也关心起来。
“我……”云舒张了张嘴,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没事……只是有些闷……”
秦筝看着她,目光沉了沉。
云舒的眼神在躲避,她不敢看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不敢看墙上干涸的血迹,更不敢看秦筝的眼睛。
她的双手在微微发颤,眼中却毫无恐惧之色。
秦筝有些诧异,因为她在她眼里看到了她愤怒。
是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无处发泄的愤怒。
这里已经被血洗过,潜龙帮应当不会再来,他们把老人带出地窖安置好后才回到村口的老槐树下。
云舒一路没有说话,站在村口时目光也一直望着村子的方向,望着那些被烧毁的房屋、被推倒的院墙、被血染黑的土路。
“云舒。”秦筝走到她身边,“你也认识潜龙帮?”
云舒的手攥了更紧了些,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不认识。”她说,声音很轻。
“那你为何……”
“我认识一个人。”云舒打断了秦筝的话,抬起头,“一个被他们害过的人。”
秦筝等着她继续说。
但云舒打算继续再说下去。
她抬头望着天,像是在那里看着谁。
“秦筝。”她忽然问,“这事你会管吗?”
秦筝沉默了片刻。
她是一个赏金客,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她的职责是接单杀人或是替别人办事,她能做的只是不杀无辜之人,可查案救人这种事,自有官府出面,不在她的范围之内。
但想起十年前,八岁的她在一个寒冷的冬夜,被人牙子从家乡掳走,关在一辆暗无天日的马车里,和十几个年龄相仿的孩子挤在一起。
马车摇晃了三天三夜,期间她被摇得昏昏沉沉,分不清白天黑夜。
她不知道那些人要把她送到哪里去,但她知道,一定不是好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被拦下了。
拦车的是一个穿着灰色袍子、腰间悬剑的中年女人。
“车上是何物?”中年女人的声音冰冷,和冬天里的风一样。
没有人说话,回答她的是拔刀的声音。
那女人想来十分厉害,只用了一剑,就将车夫的刀磕飞,连人带车掀翻在地。
车架一散,车里的孩子滚了一地,重见天日的他们,或惊吓的不知所措哭喊起来,或反应快的先逃跑,有的则是呆愣愣的在原地。
秦筝记得自己摔在地上后,膝盖磕破了皮,血顺着小腿往下流。
她没有哭,只是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人。
女人也看着她。
那时候,那个女人还不是疯子,她心疼的看着自己,更愤怒地一剑杀了车夫。
见那女人杀了人,其他的孩子回过神来吓的四处逃窜,唯独秦筝依然在原地。
那女人怜惜的捧起她的脸,说道:“从今天起,你跟着我,做我的徒儿。”
“好。”小秦筝懵懵懂懂,但已经没有家人的她在经历过这些以后,也渴望在此时有个依靠。
从那以后,她便有了师父,即便后来她十分不称职,又疯疯癫癫。
可那依旧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回忆至此,秦筝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会。”她说。
听到她的回答,云舒意外却又不意外的看着她,眼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异常明亮。
“为什么?”云舒问。
秦筝没有回答出那些豪言壮语,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说:“赏金客应当做她该做的事。”说着,她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枚铜钱,那是她方才在给老丈银钱时又特意拿回的一枚。
云舒看着她的背影,知道秦筝的用意,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无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老田心疼自家小姐这一路奔波磨破了脚,特意从村里找了一辆破旧的板车,虽然轮子有些歪,但勉强能用。
他将板车拉过来,让云舒坐在上面,自己拉着车走在前面。
玉秀走在一旁,一路上难得安静。
秦筝跟在后面,目光一直望着南方。
潜龙帮。
她翻看过那本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交易记录,在这一刻变得不再是生硬的文字,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那些人被抓走后,会送到哪里?
送去潜龙帮?
然后呢?她们被送到潜龙帮之后呢?是被卖掉,还是被关起来,还是被……
她不敢想下去。
“秦筝?秦筝!”玉秀从前面退到后面,与她并肩走,喊了她几声才回过神。
“想什么呢?”
“没什么。”
“你真的要查潜龙帮?”聪明如她自然是猜到了秦筝的打算。
“嗯。”
“你知道潜龙帮背后是谁吗?万一……”
“无忧钱庄。”秦筝说。
玉秀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快速上前:“你怎么知道?”
秦筝沉默。
玉秀也沉默了。
“玉秀。”秦筝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对潜龙帮有多少了解?”
玉秀咬了咬嘴唇:“听说过一些,江南最大的帮派,正经营生不做,净做些不入流的勾当,不过听说他们和无忧钱庄有些合作,说是做什么马匹买卖,不过也没见什么起色,至于贩卖人口,倒是有些耳闻,后来官府办了两起案子,跟这个有关,不过一直没有确凿的证据,所以也就不了了之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玉秀的脸色变了一下,随即笑道:“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听说的嘛。”
秦筝看着她,没有说话。
玉秀的笑容在她的注视下渐渐变得有些不自然。
“咳,秦筝,有些事……”
“我知道。”秦筝打断了她,“你现在不能说。”
玉秀张了张嘴,叹了口气,最终什么也没说,低下头,加快了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秦筝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玉秀的反应,太奇怪了。
看样子,她知道些什么,而且知道得远比她说出来的多得多。
深夜,几人没有再客栈落脚而是露宿郊外。
待几人睡去,秦筝独自坐在一边靠着树干,翻看着那本《天罚》。
账本上关于潜龙帮的记录很多,遍布江南各州县。
每一个记录都只有时间、地点、人数和金额,可以说简洁到残忍。
没有人名。
没有那些被抓走的人的名字。
或许在账本的记录者看来,那些根本不是人,那些只是可以用来换钱谋取暴利的货物。
秦筝合上账本,闭上眼,此刻的她心烦意乱。
还有一个深夜未眠的云舒走到她身边,在旁边坐下。
“你能查到潜龙帮的据点吗?”云舒问。
“账本上记录了一些地点,很模糊,需要核实。”秦筝没有避讳。
“我可以帮你。”
“你?”她并不是瞧不起她,而是惊讶。
“我虽然不会武功,但会做一些别的事。”云舒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什么,“比如……帮你打听消息。”
秦筝沉默了片刻。
“你不是不会武功。”她忽然说。
云舒的手停住了。
“你的手上有薄茧,不是握剑的茧,也不是做针线活留下的。”秦筝的目光落在云舒的手指上,“那是长期使用暗器留下的。”
云舒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没有收回。
“在幕屏山,是你用暗器替我解决了黑衣人。”秦筝继续说,“那样的准头,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云舒抬起头,与秦筝对视。
这一次,她的眼神没有闪躲。
“你早就知道了?”她问。
“猜的。”秦筝说,“现在确认了。”
云舒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你可以不告诉我你是谁。”秦筝站起身,“但你若要帮我,就要说实话。”
云舒低下头,看着自己蜷缩的手指。
“秦筝。”她的声音很轻,“我确实会……会一些防身的本事,但我不是什么大人物,我只是……只是一个想要赎罪的人。”
“赎罪?”
云舒摇了摇头,她不想在此时说这些,或者说她还没想好要如何开口。
秦筝不是一个会打破砂锅问到底的问,她不愿意说,她便不问。
不管云舒是谁,不管她隐瞒了什么,她也不知道云舒说的“赎罪”是什么意思,至少在这一刻,她能感受到来自云舒的真诚。
“好。”秦筝说,“那就有劳你就帮我打听消息,不过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让自己陷入危险。”
云舒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丝浅浅的笑。
“好。”她说。
夜深了。
云舒就靠在她的身边沉沉睡去。
秦筝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的脑海中反复回忆着今日所见的景象,烧毁的房屋,干涸的血迹,孩童丢掉的布鞋,地窖里老人的哭声。
曾经有人能救她与危难之间,而今她也必将伸出援手。
可当年即便鼎盛时期的师父也只是救得几人,更何况如今的她还要东躲西藏,面对那样庞大的势力,仅凭她一个人的力量,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秦筝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果不做,就没有人做了。
那些和曾经自己一样被关在车里的孩子,那些被卖到天涯海角的女子,没有人会去解救他们。
那些因此丧命的无辜者,更没有人会为他们讨回公道。
秦筝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星空。
星星很多,很亮,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看着她。
“师父,”她在心里说,“你当年救了我,现在该我救别人了。”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
身边的云舒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秦筝歪着头瞧着她蜷缩的在一起的样子,心中又勾起一种莫名的思绪。
这个女人,身上有着太多的秘密。
她到底是谁的人?无忧钱庄?又或是别的什么门派?
她到底是谁?接近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些问题始终在秦筝的脑海中盘旋,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飞蛾,扑腾的心里很乱很乱。
她看不透她。
明不更,后天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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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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