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晨间雾气很重,几步之外之外就看不清人影了。

空气中处处透露着令人不爽的潮湿,草叶上结满了露水,走不多时,衣裳就被浸湿了。

“这鬼天气。”是玉秀。

声音从雾中传来,她走在最前面,隐约只看到背影,一边走一边嘟囔着,颇有几分烦躁的情绪。

秦筝不语,无奈的叹了口气。

今早看着起雾时,玉秀怕路不好走,原本想着等雾散了再启程,但秦筝觉得此时赶路最好,因为雾天虽然不利于赶路,但有着天然隐蔽的优势,同样也可牵绊住追捕的那些人。

为此两人起了些争执,导致一向话多的玉秀,这一路上都没有理她。

终于走出野猪林,官道渐渐宽阔起来,沿途也开始出现些零星村庄和集镇。

谨慎起见他们仍不走大路,专挑田间小道走,绕来绕去,直到下午才来到一个叫做杨柳镇的地方。

杨柳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主街还被一条溪流分成两段,由一座石桥连接,溪流两边杨柳依依,这座镇子怕也是因此而得名。

他们这些人也有好几日没吃过一顿正餐,一到镇上,便找到一家名为杨柳驿的客栈,打算先填饱肚子。

“在这儿歇歇脚,吃口饭再走。”秦筝说着,带头走进了客栈。

客栈大堂里只有三四桌客人,都是赶路的行商和本地人。

掌柜的是个五旬上下的胖子,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打尖。”秦筝从腰间摸出三吊铜钱丢在桌上,“上几样拿手菜,快些。”

“好嘞!”掌柜的收了钱,一迭声地吩咐后厨。

四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云舒很自然地坐到秦筝旁边,一旁的玉秀见状撇了撇嘴坐到另一侧。

“哟,秦大姑娘还有钱呢!”玉秀调侃道。

“不生气了?”秦筝挑了下眉,没有接她的话,反问道。

玉秀傲娇的把脸转向一侧:“切!生你的气,早晚能把我气死。”

秦筝笑而不语,她知道,能斗嘴这事就算过了。

饭菜很快就上来了,四菜一汤,外加一大盆米饭。

老田饿坏了,连着扒了三碗饭。

别看玉秀个子小,食量也是惊人,只有云舒吃得很少,夹了两筷子青菜,喝了几口汤,就放下了筷子。

“云姑娘胃口不好?”玉秀一边啃鸡腿一边问,目光在云舒脸上转了一圈。

“不饿。”云舒微微一笑。

“不饿也得吃啊。”玉秀夹了一块鸡肉放到云舒碗里,“看你瘦的,风一吹就倒,就你这身子骨,怎么跟着我们赶路?”

云舒看着碗里的鸡肉,犹豫了一下,还是夹起来吃了。

秦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吃过饭,几人决定在客栈歇息一夜再走。

昨晚在磨坊里睡得不踏实,秦筝的旧伤也一直未能得到处理,云舒始终有些不太放心。

可毕竟镇上的客栈不大,又赶上这两日行商多,所剩的房间只有三间,老田是男子,自然自己一间,玉秀推脱说自己不习惯跟人合住,霸占一间,剩下的就只有秦筝和云舒两人同住一间。

房间不大,两张床,中间隔着一个木制的衣架。

秦筝选了靠窗的那张床,将流霜放在枕边,合衣躺下。

云舒坐在另一张床上,没有急着休息,而是从包袱里拿出一件半成品的绣品,低头绣了起来。

秦筝闭着眼睛,也没有睡着。

她能听到云舒的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细密有节奏的“嗤嗤”声。

这种声音非但没有影响她的思绪,反而让她觉得安心。

一个时辰后,天色暗了下来。

外面啪嗒啪嗒的响起来。

春天的雨说来就来,刚才还是阴天,转眼间就变成了瓢泼大雨。

“还好留下了。”玉秀敲了敲门,没等同意就推门进来,衣摆被雨水打湿了一片,显然是出去过,“这雨太大,路上全是泥,马车根本走不动,更别说人了。”

秦筝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眉头微皱。

“你刚刚去哪了?”

“哎,还不是想着找个马车,明天好赶路嘛。”

“找到了吗?”

“没有!唉,只能走路了。”

“没关系,走了许久,也不差这几日,早点休息把。”

“只能这样了。”玉秀拍了拍身上的水,转头看向云舒,“云姑娘,你不怕打雷吧?”

云舒放下绣品,看了眼秦筝,违心的摇了摇头:“不怕。”

“那就好。”玉秀笑了笑,“那你们俩好好休息,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她转身走了,顺手带上了门。

秦筝关上窗户,转身看到云舒正低头收拾绣品。

“你还会刺绣?”秦筝问。

“闲来无事,打发时间。”云舒将绣品叠好,放进包袱里。

秦筝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指尖有薄茧,确实是长期握针留下的茧。

就是不知道,这双灵巧的手除了刺绣,是否还会些别的。

子时三刻,睡眠渐沉,客栈外的雨声忽然变了调,及时惊醒夜晚浅眠的人。

屋顶的瓦片上,雨声掩盖着及其细微的脚步声,来人武功尚可,很会隐藏动静,大抵是刺客之类的。

一、二、三……她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没有改变,默默数着来人数量,左手慢慢移向枕边,右手按住剑鞘,随时准备拔剑。

隔壁房间,玉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因为怕打雷而睡在她旁边的云舒,只是浅浅动了动,却没有因此醒来,像是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

房顶和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紧接着是瓦片被揭开和门栓被撬动的声音。

不过并不是她们的房间。

“什么……唔!”声音很小,但很快又没了动静,怕是已遭毒手。

这些人明显是冲着他们来的,却又不知道他们在哪,如今正在一间一间的搜。

秦筝全神戒备地贴着门边,侧耳听着门外动静,手中的流霜已然出鞘在黑夜中泛着幽光。

“唔……”

秦筝回头看了一眼云舒。

黑暗中,看不清云舒的脸,但能感觉到云舒醒了。

可她没时间多想,脚步声越来越近。

就在外面的人推门一瞬,她直接将人一把拉进来,关上门,用剑柄在后颈一戳,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紧随其后的人见势不对,招呼后面的人围在门口。

片刻,破门而入。

然而秦筝早有准备,在破门之时一道剑气,让二人打飞到楼下。

“夺经书!其余人一个不留!”黑暗中有人喊了一声。

秦筝没有答话,剑光一闪,那人手中的刀被磕飞,撞在墙壁上发出哐啷一声巨响。

客栈狭小,刀光剑影,难免施展不开。

打斗声惊醒了客栈里的人。

“怎么回事?”隔壁房间玉秀提着两柄短刀冲上来助战。

老田也急忙出来。

“护住你家姑娘!”

“哦好!”

“都是些什么人!”玉秀不善应战边打边退到秦筝身边问道。

“功法毒辣,武器上带有剧毒,怕是些死士。”秦筝说。

“直到是谁派来的吗?”

“这兵刃我见过,应当是无忧钱庄的。”

“妈的!”玉秀骂了一声,短刀在手心里转了一圈,“这帮家伙,晚上不睡觉的吗?”

两把短刀舞得虎虎生风,与秦筝背靠背,挡住走廊另一侧的敌人。

两人配合默契,一时间敌人无法近身。

敌人太多了,而且后面还在源源不断地涌上来,她和玉秀虽然武功不弱,但走廊太窄,施展不开,时间一长必然会被拖垮,不能一直这样耗下去。

就在这时,秦筝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淡淡的,甜甜的,很熟悉,像是花香味。

不对!

是迷香!

秦筝迅速屏住呼吸,但已经晚了,吸入少量迷烟,脑袋微微发晕,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

“不好……”她喊了一声,声音变得虚弱。

玉秀也闻到了,她的反应比秦筝快,立刻捂住了口鼻,但身体还是晃了一下。

与此同时,来人也闻到了,但已经来不及了。

走廊里的黑衣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有的人还在挣扎,试图站起来,但手脚已经完全不听使唤。

秦筝靠在墙上,用力咬了一下舌尖,用疼痛维持着清醒。

这时她发现,自己出来时关着的房门已经开了,云舒就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个小小的瓷瓶,瓶口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而老田则护在她身侧。

竟是她在放的。

云舒与她对视了一眼,然后低下头,将瓷瓶的盖子盖上,塞进袖中。

“你……”秦筝的声音有些哑。

“先离开这里。”云舒走过来,扶住秦筝的胳膊,“迷香杀不了人,也撑不了多久,他们很快就会醒。”

玉秀也靠了过来,眼中毫不掩饰地透露出对云舒的警惕。

“云姑娘。”玉秀的声音很冷,“你那迷烟是哪儿来的?”

“夫君留下的防身之物。”云舒低着头,声音很轻,“他说我一个弱女子行走在外不安全,让我随身带着。”

“夫君?”玉秀冷笑一声,“你夫君倒是个神人?”

云舒没有回答。

“够了……”秦筝打断了两人,“先走。”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

四人在雨中走了半个时辰,才找到一处可以避雨的地方。

浑身湿透的几人没有在此时选择生火,因为火光在黑暗中太引人注意了。

秦筝靠在墙上,左臂的伤口在雨水中泡得发白,疼得她直冒冷汗。

云舒坐到她身边,默默帮她擦掉额头上的汗,顺便帮她清理伤口的水渍。

玉秀坐在对面,目光一直盯着云舒的手。

“云姑娘。”玉秀开口了,“你那迷香,是用什么配的?”

云舒头也不抬:“我不懂药材,是夫君配好的。”

“他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生意的?”

“姓林,单名一个远字。”云舒的声音依然平静,“做丝绸生意的。”

“林远?”玉秀想了想,“我在江湖上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不是江湖人。”

“不是江湖中人,也不是阆中,配毒还这么厉害,你夫君应当还有别的身份啊”玉秀的语气咄咄逼人,“刚才那迷香,连秦筝都扛不住,一般药铺可配不出来。”

云舒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清理:“他生前喜欢研究这些东西,说是出门在外做防身用。”

“一个做绸缎生意的,研究这些东西?”玉秀笑了,“云姑娘,你觉得这话说出去有人信吗?”

云舒抬起头,看着玉秀,目光平静:“玉姑娘不信,我也没有办法,事实就是如此。”

玉秀被她这种不软不硬的态度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追问下去。

秦筝一直闭着眼,方才确实着了道,这会儿虽然缓过来,但仍需调息一番,不过方才的对话,玉秀像是刻意为之,她也一字不落的听了进去。

林远,做丝绸生意的,喜欢研究毒物。

这些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但经不起推敲。

哪个商人会随时随地带着这种东西,要么是仇敌无数,要么是别有用途,但无论如何,它不该在一个普通商人身上出现,也更不可能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身上出现。

秦筝也没有追问。

不是因为她相信云舒,而是因为知道,她不想说,即便追问也问不出想要的答案。

夜深,雨未停。

玉秀靠着柱子睡着了,不知是不是姿势不对,鼾声时断时续。

老田也靠在墙角打盹,手里还攥着那条鞭子。

这一夜,秦筝没睡,云舒也没睡。

两人隔着一尺的距离,沉默着。

“你不问我吗?”云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柔和。

“问你什么?”秦筝说。

“问我那迷烟是从哪来的。”

“不是说了吗,你夫君留下的。”

云舒沉默了片刻,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衣角。

“你不信。”她说。

“你希望我信吗?”秦筝反问。

一尺的距离足以看清一个人的脸庞。

“我希望你信。”她说,“但又不奢望你信。”

秦筝看着她的眼睛,她那双眼睛里看到坦诚和无奈,甚至还夹杂了些疲惫。

“你到底是什么人?”秦筝又问了这个问题,这是她第二次问,不过这次她醒着。

云舒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摆弄衣角。

她不说,秦筝便不问。

她将搭在自己肩上的外衣解下来,披在云舒肩上。

云舒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夜里凉。”秦筝说。

云舒看着肩上的外衣,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布料,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天未亮,雨停了。

秦筝闭目,却是一夜未眠,她在想一件事。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云舒有过无数次可以对她下手的机会。

无论是在钱庄阁楼,幕屏山,还是杨柳客栈,无论哪一次,只要她愿意,自己必然不会活到现在。

可她并没有这么做,反而都选择帮她。

一个真正想要害她的人,不会做到这般地步。

如果只是为了经书,那么她也有许许多多的机会可以得手,然而从始至终,她都未对经书起过心思。

从未。

秦筝睁开眼,看着黑暗中斑驳的屋顶。

“她若有恶意,我早已死无数次。”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在心里,开始生根。

她不知道这颗种子在自己心里会长出什么,是信任,还是陷阱?

但她决定,不再探究。

这是秦筝第一次,对一个认识不到十天的人,放下防备。

哪怕只是一点点。

天亮了。

阳光把熟睡中的玉秀唤醒,她揉了揉眼睛,发现雨已经停了,老田在周围打扫着掩盖痕迹。

“秦筝呢?”玉秀问。

“在外面。”老田指了指门口。

“伤好些了吗?”玉秀走过去,问。

“好多了。”秦筝没有回头。

“那个云舒……”玉秀压低声音,“你真不觉得她有问题?”

“有问题。”秦筝说。

“那你为什么不问问清楚?”

秦筝转过头,看着玉秀,直白的说道:“你也有问题。”

玉秀的笑容僵住了。

“我……”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

“呵,但我不问。”秦筝打断了她,“因为我当你是朋友。”

玉秀沉默了。

晨风微凉,轻轻吹过两人的衣摆。

“秦筝。”玉秀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时的嬉皮笑脸,而是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没想过害你。”

秦筝看着她,没有说话。

“有些事情,现在不能说。”玉秀低下头,“但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全部的真相。”

“那就等那一天再说。”秦筝转过身,走回屋内。

玉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屋里,云舒已经醒了,正在整理包袱。

秦筝走到她身边,从包袱里拿出一个烧饼,递给她。

这还是昨天她跟店家讨的。

“吃点东西,一会儿要赶路。”

云舒接过烧饼,低头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秦筝。”她忽然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她想说更多,却没有说更多。

秦筝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不用谢。”

云舒没有再说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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