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猪林果然不是善地。
瘴气弥漫,蚊虫肆虐,脚下的腐叶积了不知多少年,踩上去软绵绵的,仿佛随时一脚都有可能陷进去。
林中到处是横倒的枯树,枝丫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在白天的昏暗光线下,像是一群被定住的鬼魅。
秦筝走在最前面,云舒紧跟在她身后,老田垫后。
三人的衣服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也沾满了泥污,云舒的头发散了一半,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看起来狼狈极了。
“秦姑娘,还有多远能走出这片林子?”老田在后面问,气喘吁吁。
“按现在的脚程,明天傍晚能到清河地界。”秦筝头也不回。
“还要走一天一夜?”老田的声音里带着担忧。
秦筝没有回答。
她的注意力不在脚程上,而在身后。
从今天早上开始,她就感觉到有人在跟踪。
不是一个,是很多个,而且分成三拨,彼此之间保持着距离,目标却是一致的。
应当是之前的那批人。
呵,秦筝心里冷笑一声,暗骂这群人跟狗见骨头似的,咬的真紧。
三拨人,三种目的,都想找到她。
无论如何,被任何一拨人找到,都是死路一条。
晌午,三人在一处山涧旁停下歇脚。
山涧不大,水流清澈,两岸长满了青苔,秦筝蹲在溪边洗了把脸,捧起水喝了几口。
“秦筝。”云舒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
秦筝回头,看到云舒的脸色发白,目光盯着山涧对面的树林。
“有人来了。”云舒说。
秦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树林里,人影晃动。
少说有二三十人,穿着杂七杂八的衣裳,手持刀剑,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手里提着一把九环大刀,刀环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是那些江湖散修。
秦筝一眼便认出了那个光头。
铁拳门弃徒鲁大通,武功不高,也是个专门靠悬赏吃饭的家伙,不过此人更卑鄙,手段也更毒辣。
“秦筝!老子看到你了!”鲁大通站在山涧对面,大嗓门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交出《天罚》,爷爷饶你一命!”
秦筝不语,冷笑一声。
人人都说留她一命,可哪个真会让她活。
目光扫过四周,发现不止鲁大通这一拨。
山涧上游的岩石后面,藏着一群黑衣人,无声无息,像一群蛰伏的毒蛇,若猜得不错应当是钱庄的人。
更棘手的是下游灌木丛里,隐约可见官差的皂衣,腰间挂着铁尺和锁链。
不是镖局的人,而是官府衙役,那之前镖局的人又去了哪里。
三方人马,将山涧包围得水泄不通,另有一群不明行踪。
“秦筝。”云舒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们被包围了。”
“知道。”秦筝冷静站起身,抽出流霜以待。
银色的剑身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老田。”秦筝没有回头,“带云姑娘往上游走,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秦姑娘……!”老田想说什么。
“别废话。”秦筝的语气不容置疑,“我拖住他们。”
云舒看着秦筝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秦筝没有回答。
她已经冲了出去。
秦筝没有往山涧对面冲。
那里人最多,冲过去就是自投罗网。
而上游的岩石后面藏着钱庄暗线,人数最少,而且地形复杂,容易脱身,只要撕开一个口子,就能带着云舒和老田突围。
流霜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直奔岩石后的黑衣人。
黑衣人没想到她会主动进攻,仓促应战。
秦筝的剑极快,黑衣人刚拔出刀,剑光已经到了面前,只觉得脖子一凉,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紧接着接二连三的进攻,都被一一化解。
她出手狠,几乎一招制敌,却都又不致命,非大奸大恶之徒她不想杀,杀人会引来更多仇恨,也会让官府对她的追捕升级。
但黑衣人太多了。
她打倒四个,又有六个从岩石后面冲出来。
鲁大通也见状从山涧对面跳了过来,九环大刀劈头盖脸地砍下。
“铛——”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鲁大通的力气极大,一刀下去,秦筝被震得虎口发麻。
若在平时,她十招之内就能解决这个莽夫,但现在她左臂的伤还没好,出剑的速度和力道都打了折扣。
三招、五招、十招。
秦筝渐渐占了上风。
鲁大通的刀法虽然刚猛,但大开大合之下,破绽太多。
秦筝一剑挑开他的大刀,顺势刺向他的咽喉。
鲁大通大惊失色,拼命往后仰。
剑尖擦着他的下巴划过,削掉了一撮胡须。
“啊……”鲁大通捂着脸往后退,九环大刀掉在地上,发出哐啷一声巨响。
其余人见领头的跑了,士气大挫,纷纷开始往后缩。
官府的人一向精明,藏在一边按兵不动,似乎在等两败俱伤,坐收渔利。
秦筝抓住这个机会,朝云舒和老田藏身的方向打了个手势。
“走!”
老田没有犹豫,一把拉起云舒,沿着山涧往上跑。
秦筝紧随其后,用剑光挡住追兵的去路。
三人一路狂奔,在山涧的乱石和灌木丛中穿行。
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了,但不代表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不知跑了多久,山涧越来越窄,两岸的岩石越来越高,最后形成了一道狭长的峡谷。
峡谷尽头是一道瀑布,水从三丈高的崖壁上倾泻而下,在下方形成一个深潭。
没路了。
秦筝停下脚步,看着那道瀑布,眉头紧皱。
身后,脚步声又响了起,正朝这个方向追来。
“秦筝。”云舒气喘吁吁地走到她身边,面色惨白,“我们是不是……走不了了?”
秦筝没有说话,目光在瀑布和崖壁之间来回扫视。
看到瀑布左侧,有一道几乎垂直的石缝,被藤蔓遮住了大半。
石缝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但只要能爬上去,就能到达崖顶。
“那边。”秦筝指向石缝,“爬上去。”
二人看了看她指的方向,很快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老田第一个上去以做接应,他虽然受了伤,但手脚还算利索,抓着藤蔓往上爬,很快就到了崖顶。
“云姑娘,该你了。”秦筝说。
云舒看着那道石缝,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她的嘴唇在发抖,双手也在发抖。
“我……我怕高。”她说。
秦筝安慰她。
“别往下看。”她说着,然后一手托住云舒的腰,将她推上了石缝。
云舒的手抓住藤蔓,脚踩着岩石上的凹槽,一点一点往上爬。
她的动作比老田慢得多,每爬一步都感觉无比艰辛。
秦筝在下面护着,目光不时扫向峡谷入口。
来了!
那些穷追不舍的人从峡谷口涌进来,黑压压一片,少说有二十来人。
秦筝咬了咬牙,没有跟上去,她不能跟上去,如果她也爬上去,那些人就会跟着爬,三个人都会被堵死在崖顶。
万一他们有箭,说不定到不了崖顶就会被射杀。
“快爬!”秦筝朝上面喊了一声,然后转身,面向追兵。
流霜横在身前,剑尖微微下垂。
秦筝的剑快得看不清轨迹,每一剑都精准地命中敌人的手腕、膝盖、肩膀,让他们失去战斗力,却又不至于取他们性命。
但人太多了。
她打倒一个,又上来两个,打倒两个,又上来四个。
左臂的伤在剧烈运动中已有加重之象,秦筝咬着牙,强忍着疼痛,手中的剑一刻不停。
“秦筝!”身后传来云舒的声音,“快上来!”
她没有回头。
一剑扫开面前的三个人,纵身向后跃去,踩上石缝的第一块岩石。
追兵蜂拥而上。
秦筝左手抓着藤蔓,右手持剑,一边往上爬一边往下刺。
身体悬在半空中,全靠左手的力量支撑,右手还要应付下面不断涌上来的敌人。
这种打法极其消耗体力,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她的左臂就酸得几乎失去知觉。
“把手给我!”崖顶上,云舒趴在地上,将手伸下来。
抬头,看到云舒那张近乎执拗又坚决的脸。
秦筝犹豫了一瞬。
从不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
但此刻,她没有选择。
她松开左手,右手抓住云舒的手腕。
云舒用力一拉,老田也从旁边帮忙,两人合力将秦筝拖上了崖顶。
不带喘息之际,秦筝一剑劈断藤蔓,断了攀爬的捷径。
三人在崖顶上大口喘气。
崖下,追兵仰头看着三丈高的崖壁,面面相觑。
没了藤蔓借力,不是每个人都能徒手爬上这么陡的石壁,他们需要时间找路。
“走!”秦筝没有给自己和他们太多喘息的时间,站起身拉着云舒往崖顶的另一侧跑去。
崖顶的另一侧是一片缓坡,下去就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沿着河床往南走,就能绕过野猪林,进入清河地界。
三人连滚带爬地下了缓坡,在河床的乱石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
身后,追喊声越来越远。
傍晚,三人终于跑出了野猪林。
前方是一座小村庄,零星的炊烟,让它看起来有了些烟火气。
他们没有打算进村。
眼下秦筝这副样子,浑身是血,衣服破烂,进村只怕会引起恐慌,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在村外的一处废弃磨坊里安顿下来,让老田去村里买些干粮和水,秦筝和云舒留在磨坊里休息。
磨坊不大,石磨看上去早已不能用了,地上堆着发霉的稻草。
秦筝靠着墙壁坐下,肩膀上的疼痛令她难以忍受。
原本已经结痂的箭伤,此刻也开始往外渗血。
“让我看看。”云舒走过来,蹲在她身边,伸手去解她手臂上的布条。
云舒的手很稳,解开布条的动作很轻,但眉头始终紧紧拧在一起。
“伤口裂开了,肩膀处也肿起来了。”温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责备,“你不该那样硬拼。”
“没别的办法。”秦筝说。
云舒从袖中掏出之前的药膏,又从自己裙边撕下一片布条,重新为秦筝处理伤口。
“你的左臂不轻,若一直这样,可能就保不住了。”云舒一边包扎一边说,语气难得地严肃,“以后别这样了。”
“别怎样?”
“别……”云舒抬起头,她想说往后别一个人抗,但与秦筝对视后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秦筝看着云舒的眼睛,她的眼神很复杂,像是要说什么,又欲言又止,但那担忧不像有假。
“你到底是什么人?”秦筝忽然问。
云舒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包扎:“我是药商之女……”
“药商之女……作为药商之女的你,会在深夜出现在钱庄藏阁楼?”
话音落,磨坊里安静了一瞬。
云舒抬起头,望着秦筝,眼神没有闪躲,也没有恐惧,就这么平静的望着她。
“你……认出我了?”云舒问。
“阁楼那次,还有这次,你都未易容。”秦筝说,言外之意,一个以真面目出现两次的人,又岂会认错。
云舒沉默了片刻,低下头,继续包扎秦筝的伤口。
“那天晚上,我去钱庄找一样东西。”她的声音很轻,“我不知道你也在那里。”
“找什么?”
“父亲的遗物。”
“你父亲是谁?”秦筝追问。
云舒没有回答她。
将布条系好,站起身,退后两步,与秦筝拉开距离。
“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说。”云舒的声音平静,语气诚恳得不像是在撒谎,“但我对你没有恶意。”
秦筝看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欺骗的痕迹。
但那双眼睛里只有坦诚。
“好。”秦筝说,“我不问了。”
秦筝说不问不代表她信看,不过这并不重要。
云舒微微松了口气。
出去快半个时辰的老田买干粮回来的时候,还带回来了一个人。
一身玫红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串玉佩,走路带风,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玉秀!
“秦筝!”玉秀一进磨坊就扑上来,一把抱住秦筝,“可找到你了!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啊?!”
秦筝被她一顿熊抱得扯的伤口生疼,却没有推开。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她问。
玉秀松开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确认她没缺胳膊少腿,才拍了拍胸口说,白了她一眼:“我是来给你收尸的,你这一路闹出那么大动静,全江湖都知道你在哪儿,我还能找不到?”
“你不是有事吗?”秦筝的目光落在玉秀脸上。
玉秀的笑容没减:“事办完就来找你了,怎么,不欢迎?”
“欢迎。”秦筝笑了笑,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玉秀转头看到了云舒,眼睛一亮:“这位是?”
“云舒。”秦筝说,“路上遇到的,这是我朋友,玉秀。”
“玉姑娘好。”
“路上遇到的?”玉秀上下打量着云舒,目光在她的衣服、鞋子、手上的药瓶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停在云舒的脸上,“云姑娘也是江湖人?”
“不是。”云舒微微低头,声音轻柔,“我是逃难的。”
“逃难?”玉秀笑了笑,那笑容很自然,眼里却无丝毫笑意。
“云姑娘是从哪里逃难来的?”玉秀继续问。
“扬州。”
“扬州?好地方啊。”玉秀走到云舒身边,绕着圈子打量她,“云姑娘这气质,怕不是寻常人家出身吧。”
“亡夫家境尚可。”云舒始终保持着那种温柔和恭敬。
“哦~原来是寡妇。”玉秀拖着尾音,意有所指地看了看秦筝。
玉秀贴着秦筝撞了她一下,道:“哎,原来你喜欢这种的呀~”
“闭嘴!”秦筝没好气的咬着牙低声,又对云舒说道,“此人一向说话不正经,莫要听她乱讲。”
云舒对秦筝弯了弯眉眼,又与玉秀对视。
两个女人的目光相遇,像两把无形的刀,无声地交锋。
“我想玉姑娘是误会了。”云舒叫得很自然,“此前秦筝救了我和老田的命,又一路护送我们至此,我只是想报答她。”
“报答?”玉秀笑了,“怎么报答?以身相许?”
云舒的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去。
秦筝皱了皱眉:“玉秀,别胡说。”
“好好好,我不说了还不行。”玉秀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不过你这个新朋友还蛮有意思的。”
她转身走到秦筝身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这女人不简单,你小心点。”
秦筝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玉秀的话,她听到了。
但她现在谁也不信。
玉秀是她的朋友,十年的朋友。
云舒是她在路上救下的陌生人,一个满身疑点的陌生人。
按理说,她应该信玉秀。
可玉秀这时候来得太巧了。
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玉秀“恰好”办完了事,又“恰好”找到了她。
而且玉秀看云舒的眼神,不像是看陌生人的眼神,莫非她二人认识?
秦筝不动声色。
“今晚在这里歇一夜。”她说,“明天一早,我们动身去清河。”
“去清河?”玉秀挑眉,“找代斯老兄?”
“嗯。”
“也好。”玉秀点点头,“清河是代家的天下,代斯那家伙虽然偶尔不靠谱,但家大业大,想要藏个个把人还是可以的。”
夜深了。
秦筝靠在墙边打坐调息,流霜横在膝上。
玉秀似乎已经睡着了,偶尔翻下身子。
云舒也闭着眼睛,头靠在稻草堆上,但没有睡着。
果然,过了大约两刻,云舒轻轻睁开眼。
看了一眼秦筝,确认秦筝“睡着”后,又看了一眼玉秀,然后轻轻站起身,走向磨坊门口。
老田不在门口,应该是去外面找柴火了。
云舒走到门外,双手抱在胸前,就着月光,望着远处的村庄。
玉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只有云舒能听到:“云姑娘好雅兴,这么晚了出来看月亮,嗯……今晚的月色着实不错。”
云舒没有回头:“睡不着。”
“是睡不着,还是不敢睡?”玉秀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目光同样投向远处的村庄。
“玉姑娘此话何意?”
“没什么意思。”玉秀笑了笑,“就是觉得云姑娘不像普通人。”
“玉姑娘也不像普通人。”云舒转过头,看着玉秀,“普通人不会在半夜不睡觉,跑来跟一个陌生人说这些。”
玉秀的笑容凝了一下,冷哼一声:“我是飞贼,本来就不是普通人。”
“秦筝是我的朋友。”玉秀说,语气不再轻佻,“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
“我也是。”云舒说。
“你?”玉秀上下打量她,“你能保护她?”
“至少不会害她。”
两个女人在月光下对视,谁也不肯先移开目光。
“云姑娘。”玉秀忽然压低了声音,“你知道她现在被多少人追杀吗?”
“知道。”
“那你应该知道,留在她身边,对你没有好处。”
“知道。”云舒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但我不在乎。”
玉秀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行吧,你的事我管不着,但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敢对秦筝不利,我不会放过你。”
玉秀丢下那句话转身回了磨坊。
“不会有那一天的。”云舒喃喃说道。
殊不知,磨房里的秦筝早已把一切听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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