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幕屏山下来,穿过一片荒凉的丘陵地带,再往前走就是较为危险的野猪林,那里地势复杂,瘴气弥漫,寻常人不敢走,但对于她来说却是躲避追捕的天然屏障。
只不过原本打算一个人穿过野猪林的,现在多了两个人,脚程慢了许多。
云舒走不快。
总是走一会儿就要歇一会儿,不是气喘,就是腿软,俨然一副大小姐做派。
不过看她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脸色因为赶路累的有些发白,确实不像能长途跋涉的人。
老田也好不到哪去,左臂的伤口虽然包扎了,但一路上仍是一瘸一拐,这山路对他来说应当确实不好走。
秦筝倒是个操心的,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两个人跟上了没有。
她本可以将他们丢下。
但她没有。
因为她答应的事,从不反悔。
傍晚,三人在一条小溪边歇脚。
云舒坐在一旁石头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鞋底磨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布袜。
“疼?”秦筝问。
“有一点。”云舒轻声说,不知道是不是怕她觉得自己累赘,赶忙解释道,“不碍事的,能走。”
秦筝看了她一眼,从包袱里翻出一双干净的布鞋,丢在她面前。
“穿上。”
云舒愣了一下,拿起那双鞋,看了看尺寸,比她的脚要稍稍大一些。
“这是你的?”
“嗯。”
“给了我,你穿什么?”
“我十六号还有。”
云舒捧着那双鞋,手指在鞋面上轻轻摩挲着。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
秦筝已经转过身去,在溪边洗脸了。
云舒抿了抿嘴,脱下自己破洞的鞋,换上秦筝给的布鞋,起身踩了踩。
鞋大,走路时会拖沓,但她没说。
晚上,秦筝靠在一边的树干上闭目养神。
云舒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不知从哪来的破碗,碗少了大半破破烂烂,但被洗的很干净,里面盛着热水。
“喝点吧。”她蹲下身,将碗递到秦筝面前,“夜里凉,暖暖身子。”
秦筝睁开眼,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水,又看了看云舒被火光映红的脸。
“哪来的热水?”
“老田生火的时候,我用小锅烧的。”云舒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没什么能吃的,只有热水。”
秦筝狐疑,哪里来的锅?
云舒看出了她的心思,有些得意:“我和老田出来的时候什么都带的有……”
她顿了顿,又有些失落:“只不过丢了大半,碗也破了……”
秦筝会意笑了笑,接过碗,喝了一口。
水烫得很,烫得她舌尖发麻。
“你身上有伤。”云舒的目光落在秦筝的左肩上,“我看到了,你换衣服的时候。”
秦筝的手微微一顿。
“我帮你换药吧。”云舒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干净的白布和一些小药瓶,“夫家本是跑商的,出门在外难免磕磕碰碰,这些都是治疗跌打损伤的。”
秦筝看着她,沉默片刻。
“不用。”
“你的伤已经肿起来了。”云舒的语气难得地坚持了一回,“再不换药,会溃脓的。”
秦筝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拒绝。
她解开衣领,露出左肩。
伤处红得发紫又肿的老高,摸上去滚烫,一看就是拖得久了。
裴风那一掌当真伤的不浅,庆幸的是骨头没断,不然怕是要废了。
云舒凑近了些,仔细看着伤处,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掌力所伤。”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伤你的人,内力很深。”
秦筝看着她:“你懂医术?”
云舒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低头处理起来:“娘家是做药材的,我跟着学过点皮毛。”
她用小木棍挑出一些药膏敷在秦筝的伤处,再用白布仔细包扎好,动作轻柔娴熟,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做。
秦筝感受着指尖触碰皮肤时的温度,身体微微绷紧。
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触碰过了。
带着善意,温柔的、小心翼翼的触碰。
云舒的手指很凉,触感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东西。
“疼吗?”云舒问。
“不疼。”
“骗人。”云舒轻声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抿平了。
包扎完,云舒退开,收拾好用过的布条。
秦筝重新系好衣襟,目光追着云舒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那天夜里,打雷了。
春天的雷来得突然,轰隆隆从天边滚过,震得山谷嗡嗡响。
秦筝被雷声惊醒,睁开眼睛,发现云舒不知道何时缩到了她身边。
“我,我怕打雷。”云舒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像只猫一样蜷缩在一起。
秦筝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推开她。
天气惯常会欺负人,雷声越来越近,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整个山谷。
云舒的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抓住了秦筝的袖子。
秦筝低头,看着那只抓住自己袖子的手。
纤细,骨节分明,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有时候,示弱也是一种武器。”
她在示弱吗?又不太像,这样的颤抖不像装的。
那种恐惧是刻在骨子里对某种事物的恐惧,是装不出来的。
“雷有什么好怕的。”秦筝说。
“小时候被吓过。”云舒的声音闷闷的,“那时候……一个人在柴房里,外面打雷下雨,没人来救我……”
她说的前言不搭后语。
秦筝没有追问。
但她在心里记下了这句话。
这不是一个被呵护长大的女子会说出来的话。
雷声渐渐远去,云舒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大约是累了便睡了过去。
但她没有松手。
秦筝也没有抽身。
两个人就这样在黑暗中,静静过了一夜。
老天似乎见不得秦筝太过安逸,这样的日子仅仅两天,追杀的人来便了。
其实秦筝早有预感,从昨天开始,她就注意到身后有人跟踪,训练有素,步履沉稳,行踪隐蔽,绝不是普通山匪。
正午初刻,三人在一片开阔地休息。
秦筝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啃干粮,云舒在旁边的树荫下喝水,老田靠着一棵树打盹。
树丛一阵沙沙作响,秦筝忽然放下干粮,站起身警觉。
“怎么了?”云舒抬起头。
老田也被吵醒,眯着眼四下张望。
“有人来了。”秦筝的手按上剑柄,“你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话音刚落,数十个黑衣人从树林中冲了出来,将三人团团围住。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子,面容冷峻,手里提着一把长剑,剑刃上刻着一个圆形方孔的钱币图案,那是无忧钱庄的标志。
“秦筝。”那人叫出她的名字,语气平静,“交出《天罚》,主人说了,可以饶你一命。”
她冷哼一声,没有答话,书在自己手中已久,裴风断不会留一个会泄密的人活在世上。
更何况,她也不会交出《天罚》,于是退后半步,流霜已然出鞘。
“不识抬举。”那人一挥手,“上!”
数十个黑衣人一拥而上。
秦筝以一敌十,剑光如匹练,在人群中穿梭。
她的伤还没完全恢复,出剑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几分,但对付这些人足够了。
不过数招之内,那些人非死即伤。
领头的人面色微变,拔剑贯入。
此人,剑法凌厉,每一招都直奔秦筝要害,但要说比之裴风还是差上许多,若全力一搏,定有九成胜算。
可因为还要分心注意身后的两个人,她未能使出全力。
云舒和老田躲在二十步外的一块大石头后面。
老田将云舒护在身后,手伸进袖子里,握住了那把匕首。
此刻的他眼神不像一个普通车夫,倒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护卫。
云舒蹲在石头后面,害怕似的身体微微发抖。
却又大着胆子,用目光追着秦筝的身影,眼中的恐惧似乎渐渐消退,随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担忧,更像是欣赏和心疼。
一个黑衣人绕到秦筝身后,想从侧面偷袭。
秦筝正在与领头的人缠斗,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危险。
云舒的瞳孔骤缩。
突然一小块石头精准掷出,砸在那黑衣人的膝盖后侧。
那人膝盖一软,身形一歪,手中的刀偏离了方向,擦着秦筝的后背划过,只割破了一层衣料。
秦筝回头,看到了那个跪倒在地的黑衣人,目光扫过四周,没有看到石头的来源。
紧接着又一块石头掷出,咋向另一个黑衣人的头部,那人当场倒地。
有帮手!?
领头的人见势不妙,一声口哨,带着剩下的黑衣人退入树林。
秦筝没有追。
她回到云舒和老田藏身的地方。
云舒还蹲在石头后面,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没事了。”秦筝说。
云舒红着眼,看着秦筝:“你受伤了吗?”
“没有。”
“真的吗?”云舒站起身,上下打量秦筝,目光落在她后背被割破的衣料上,“你的衣服……”
“只是擦破了衣服,刚刚好像有人在帮我。”秦筝说话时一直盯着她,像是在探寻。
云舒并没有在意,只是松了口气,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看着那一滴一滴,从眼角滑落,沿着脸颊流下来的泪水,心中某个地方仿佛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别哭。”她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没受伤。”
云舒用袖子擦掉眼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秦筝转身去收拾东西,准备继续赶路。
老田跟在后面,目光在秦筝和云舒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云舒身上。
他的眼神里尽显担忧之色,而后也有一丝了然。
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那天夜里,三人找到一处废弃屋子过夜。
屋子不大,内有两间,屋顶有好几处破洞,屋内的陈设还算齐全,不过早已堆满厚厚的灰尘,另外还有件蓑衣和一张断弓,想来应当是许久之前猎户住过。
老田去外面捡了些干柴生火,又找了些野果野菜,在院子里煮了一锅汤。
三人围坐在火堆旁,喝着寡淡无味的野菜汤。
云舒喝了两口,便放下碗,靠在柱子上,闭上了眼睛。
她今天走了一天的路,又受了惊吓,确实累了。
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身体慢慢歪向一边,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最后,靠在了秦筝的肩膀上。
秦筝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侧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张脸。
火光在云舒脸上跳跃,将她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嘴角微微上翘,是在做什么美梦?
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秦筝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怕一动,就会把云舒吵醒。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想。
以往有人靠近她三尺之内,她就会本能地戒备,可这个女人靠在她肩上,竟然没有想要推开。
也许太累了。
也许是火光太暖了。
也许……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她觉得……安心。
“秦姑娘,带姑娘进屋睡吧,今晚我守着。”老田歪着头看着二人。
“这……”
“没关系,姑娘累了睡的沉,不会醒的。”
老田解答了她的问题,可她压根不是在意这些,但还是照做把人抱进了屋里。
刚把人放在床上,云舒就皱着眉头一把抱住了她那条受伤的胳膊。
“嘶!”
很疼,可她没有将人推开。
二人的脸近在咫尺。
“从未有人这样靠近我。”秦筝在心里说。
不是没有人试图靠近过她,而是她从不让任何人靠近。
可云舒不一样。
从第一次见面起,这个女人就像一片羽毛一样,轻轻地、悄悄地飘进了她的世界,没有声息,没有防备,让人不知不觉就接受了她的存在。
她是个迷,却没有任何攻击性。
秦筝低头,看着云舒的睡颜。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落在云舒的额头上,为她蒙上一层薄薄的银霜。
秦筝伸出手,鬼使神差地,想触碰那片月光。
手指悬在云舒额前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收回手,目光落在云舒的脸上,嘴唇微动,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到底是什么人?”声音很轻,轻得被夜风吹散,没有第二个人听见。
但她不知道的是,环着她手臂的云舒,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夜深了。
秦筝靠着窗边,也睡着了。
她睡得很浅,这是多年行走江湖养成的习惯。
但今晚,她比平时睡得沉了一些。
也许是因为太累了,也许是因为……身边有个人。
夜里风冷,老田也进了屋,靠在门边打盹,鼾声时断时续。
一切都很安静。
月到中天,云舒醒来。
轻轻抬起头,看了秦筝一眼,此时她还在睡,呼吸平稳,眉头微微皱着,大约梦里也不怎么欢愉。
云舒的目光在秦筝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轻轻站起身。
她的动作极轻极慢,每一步都像猫一样无声无息。
从秦筝身边走过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云舒走到门口,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竹哨,这是一种特殊的竹子制成的,发出的声音人耳几乎听不到,但受过训练的信鸽能听到。
她将竹哨放在唇边,吹了三短一长。
没有声音。
或者说,没有人类能听到的声音。
片刻后,夜空中出现一个小小的黑影。
一只灰鸽,从远处飞来,落在云舒的手上。
鸽子脚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筒。
云舒从竹筒里抽出一张纸条,上面密密写了两行小字。她看了一眼,将纸条凑近月光,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纸条上写着:
“风已下令,七日内必取秦筝性命,秀已动身南下,尔可知经书下落?”落款是个符号。
云舒看完,将纸条揉成团,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她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条,上面是她提前写好的回信,将纸条塞进竹筒,绑回鸽子腿上。
灰鸽扑棱着翅膀,朝着月亮的方向飞去。
云舒目送鸽子消失在天际,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那轮圆月,久久未动。
屋内传来秦筝咳嗽的声音,很轻,只一声。
云舒回头看了一眼,确认秦筝没有醒来,才轻轻走回屋里,重新在秦筝身边。
她没有再躺下,而是坐在一旁,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透过窗缝看向外面。
老田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了云舒一眼,又看了一眼门外的方向,什么也没说,重新闭上了眼睛。
云舒从捏着草席掉落的干草,在床上无意识的摆弄着。
仔细看便知一个人。
一个握剑的人。
她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人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有抿平。
天亮之前,秦筝醒了。
她睁开眼,发现云舒坐在她身边,已经醒着,正专心致志地看着自己。
“早。”云舒说,声音轻柔,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
“早。”秦筝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她看了一眼门外,门开着,月光已经消失,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昨晚睡得好吗?”云舒问。
“还好。”秦筝站起身,走到门口,向外望去。
老田在破灭火堆,山路还在,树林还在,一切都跟昨天一样。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说不清是什么。
她回头,看了云舒一眼。
云舒正在收拾东西,动作不急不慢,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秦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转过身,对着山间的晨风,深吸一口气。
“走吧。”她说,“今天要穿过野猪林。”
云舒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走到秦筝身边。
“好。”她说。
两个人并肩着,老田跟在后面。
晨光洒在山路上,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风吹过,将云舒的发丝吹到秦筝的脖颈,痒痒的。
秦筝没有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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