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整一夜,因为身处险境,自然睡得并不踏实,所以秦筝天不亮就醒了。
左臂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比昨天要好上一些。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虽然还不能用力,但至少不再麻木,腰上的伤结了痂,行动时衣料摩擦着伤口,有些痒。
包裹被箭射破了,随身带的一些衣物也都丢了差不多,她从包袱里翻出唯一一套还算干净的衣裳换上,流霜重新包裹起来,伪装成一根普通的棍子。
粗布短褐,草绳束腰,脸上涂了些黄褐色的药汁,看上去像是常年在日头下奔波的行脚商。
流霜伪装成的棍子被她当扁担使,两头挑着两个破包袱,里面装了些不值钱的杂物。
从水中倒影里看,活脱脱一个穷酸商贩。
秦筝对着倒影端详片刻,确认没有破绽,才动身离开。
她这次没有选择官道。
官道上到处都是她的画像,每十里就有一个关卡,守关的不是官兵就是江湖人士,那些人各怀鬼胎。
走官道无疑自投罗网。
所以她选择走小路,从黄泥岗往西南,翻过那座叫幕屏山的丘陵,再穿过一片荒地,就能绕开官道上的所有关卡和埋伏,进入清河地界。
这条路她十几年前走过一次,那时候师父还活着,带着她去清河,说是找人,其实当时也是在躲避追杀。
如今十几年过去,当时路还是那条路,只是现在的心境已大不相同。
幕屏山不高,山路崎岖,荆棘丛生,远处望去像是天然形成的幕布遮蔽着远处的风景。
秦筝挑着担子走在山路上,大抵是受了伤,道路也比较难走,所以脚程多少有些慢,但好在稳稳的。
她的体力还没完全恢复,走一段就要歇一歇,喘口气。
一路上倒还好,除了偶遇两三个抄近道逆行的行脚商,倒是没有遇到再追捕的人。
可即便如此,秦筝依然不敢掉以轻心。
那些能在江湖上混出些名气的人,无论功夫如何,没一个是傻子。
等他们发现官道上找不到人的时候,就会立刻开始搜索小路。
她要做的是赶时间,必须要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翻过幕屏山,以最快的速度进入清河地界。
清河是代斯的地盘,代家世代盘踞于此,势力庞大,错综盘杂,到了那里,有了他的庇护,才算真正安全。
正午干刚过,秦筝走到幕屏山的半山腰。
这里有一片平地,一条小溪从山间流过,溪水清澈见底。
她放下担子,蹲在溪边洗了把脸,喝了几口水,又掏出干粮啃了两口。
干粮是昨天在柳河镇买的烧饼,现在已经硬得像块石头,咬起来硌牙,但也没什么好挑剔的,能填饱肚子就行。
秦筝嚼着烧饼,目光却没有歇下,一直扫视着四周。
山间的风带着松脂特有的气味,远处有偶有鸟儿鸣叫,一切都显得很安静。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有一种直觉,一种被人盯上了的直觉。
秦筝放下烧饼,手不动声色地握紧流霜,警惕的打量四周。
没有动静。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
秦筝环顾片刻,那种被盯上的感觉又渐渐消失了。
也许是紧张到生出了错觉。
她又重新拿起烧饼,继续吃着。
但她手里的剑却始终没再离开过。
山路在幕屏山南麓拐了一个弯处与一条年久失修的官道交汇。
说是官道,其实跟小路也没多大区别,路面坑坑洼洼,两旁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一看就是很久没人走过的路。
秦筝沿着这条路走了不到半里,听到前面似乎有动静。
再走近些,就有人在喊叫,还有兵器碰撞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声音从前方一个转弯处传来,大约两百步远。
听上去像是有人在打斗,不过并不激烈。
秦筝犹豫了一下。
以她现在的处境不适合多管闲事,万一遇到那群人岂不自己暴露行踪。
心里盘算着应该绕路走。
但她忽然被一个声音绊住了脚步。
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声音颤抖却没有高声尖叫:“老,老田……你快走,别管我了……”
紧接着还有一个苍老的男声,喘着大气,颇为费力的喊着:“姑娘,老田不会丢下您的!要走一起走!”
终于,秦筝的脚不听使唤地迈了出去。
她转过弯,躲在暗处看到了山路的全貌。
大约有七个山贼,正围着一辆马车。
马车已经翻倒在路边,拉车的马被砍断了缰绳,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一个看上去有五旬上下的老头,手里攥着赶车的鞭子,不时挥舞着与几个山贼对峙。
老头脸上有血,左臂的衣服破了道口子,,袖子上全是血迹,身后还护着一位年轻女子。
那女子一身素净的青衣,头发只是简单地挽了个髻,脸上脂粉不施,却掩不住那份天生的温婉。
她眼里虽有怕意,却没有退缩,看上去有些狼狈,倒是不曾受伤,应当是前面人护住了她。
待到秦筝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心跳漏了一拍。
那张脸似曾相识。
是那晚出现在阁楼的柔弱女子。
她怎么会在这里?
巧合?还是陷阱?
但那几个山贼却没有给她细想的机会,举刀逼近二人。
“识相的,把银子和之前的东西交出来!”领头的山贼是个独眼龙,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大爷高兴兴许饶你们一命!”
老田将鞭子横在身前,颤声道:“我、我们真的没有银子……逃难的,哪,哪会带那么多盘缠……”
“逃难?”独眼龙啐了一口,“穿得干干净净的,还带着个这么标志的小娘子,你跟我说逃难?骗鬼呢?”
他一挥手:“兄弟们,给我搜!把那个娘们儿给老子抓过来!”
几个山贼闻令一拥而上。
老田挥动鞭子,抽在最前面那个山贼脸上,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脸退开。
一个不会武功的老头对付不了这么多人,另外三个山贼从侧面冲上去,一把将老田推倒在地。
“老田!”青衣女子惊叫一声,想冲过去,却被另一个山贼拦住。
那山贼伸手去抓她的胳膊,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荤话。
女子的脸色惨白,牙齿咬着嘴唇,咬得发白。
秦筝看到她的手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极细微,又极隐蔽,像是要摸什么东西。
不过最终,那只手又缩了回去。
女子闭上眼睛,像是在等什么。
可秦筝却不再等了。
她从藏身的树后跳出,大步走向那群山贼。
“什么人?”独眼龙最先发现她,鬼头大刀指向她,“滚!少管闲事!”
秦筝没有答话,继续往前靠近。
“老子问你话呢!”独眼龙怒了,“你他妈聋了不成?”
“再靠近老子杀了他们!”
秦筝走到距离他们十步远的地方停下,终于开口:“放开她。”
独眼龙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到一个穿着粗布短褐、挑着担子的小贩,脸上涂得黄不拉几的,顿时笑出了声:“我当是何等英雄,一个卖货的也敢管老子的事?活腻了你?”
秦筝没有再说话。
她握紧流霜反手一震,包裹着流霜的布瞬间破碎。
独眼龙的笑声戛然而止。
这群山贼自然认不得她这柄剑,但瞧着那剑并非凡物,眼前人又一招震碎包裹之物,想来绝非普通小贩。
山贼壮着单子高喝:“兄弟们,给我上!”
几个山贼同时冲向秦筝。
她没有拔剑,对付他们根本无需流霜。
秦筝侧身避开,举刀一击,一脚踹在他膝盖上,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紧接着从侧面捅来一刀,秦筝用剑鞘一拨,刀脱手飞出,剑鞘顺势拍在那人胸口,将他打飞出去,撞在路边的树上。
不肖两招,两人倒地。
剩下的几个面面相觑,哪个也不敢上前了。
独眼龙面色铁青,提着鬼头刀亲自上阵。
他的刀法比那些手下强不少,一套大刀,虎虎生风,刀未到,风先至。
流霜出鞘,速战速决,一道银光在空中划出弧线,撞上鬼头刀。
“铛!”
鬼头刀被削去半截,断刃飞出去钉在路边。
独眼龙握着半截刀柄,呆若木鸡。
秦筝的剑尖抵在他的咽喉上,没有刺进去。
“滚。”一个字,冷的像冰。
独眼龙两腿发软,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剩下那几个也顾不上同伙,一窝蜂地跑了,连武器都丢在地上也不去捡。
见那些人跑远,秦筝才收起流霜,转过身来。
青衣女子还站在原地,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秦筝,嘴唇微微发抖,眼中有泪光,始终没有落下来,应当是还未从方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
“姑娘……”老田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女子身边,上下打量着心疼道,“您没事吧?”
“没事。”女子的声音很轻,略有些颤抖,现任仍带有一丝后怕,但比刚才镇定了许多。
她转向秦筝,深深一礼:“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秦筝看着她,没有说话。
女子的头低得很深,肩膀微微颤抖,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
秦筝却发现,这女子礼数很是周到,举手投足间,不卑不亢,完全一副官宦人小姐做派,再看她一旁的那个叫老田的人,俨然一副下人模样。
逃难?是什么难会让一个小姐和奴仆跑到这荒郊野地来,很显然方才他们在跟山贼对峙时说谎了。
但这不管她的事,自然也没有戳破。
“举手之劳。”秦筝终于开口,语气淡淡,“不必多礼。”
女子直起身,与秦筝对视。
这是她们第一次在日光下看清彼此的脸。
秦筝看到一双极温柔的眼睛,弯弯的眉,杏眼含波,如三月春风拂过的湖面,温柔不失风情。
那眼神和阁楼那一夜一模一样。
秦筝的心微微一沉。
“敢问恩公尊姓大名?”女子轻声问。
“过路人。”秦筝没有报出名字。
女子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回答,她微微侧头,目光落在秦筝腰间的流霜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小女姓云,单名一个舒字。”她先自我介绍,声音温柔极了,“这是我的车夫老田。”
老田在一旁抱拳,没有多说话,但目光中带着一丝敌意,一直在秦筝身上打量着。
“云姑娘。”秦筝点了点头,算作招呼。
“恩公这是要往哪里去?”云舒问。
“赶路。”
云舒咬了一下嘴唇,欲言又止,犹豫了片刻,才开口:“恩公……能不能再帮我们一个忙?”
“嗯?”
“我们的马车坏了,马儿也跑了,我和老田人生地不熟,万一那些山贼再回来……”云舒的声音越说越小,面露难色,“恩公若是顺路,能不能带我们一程?不需要多远,只要能走出这片山路,到有人烟的地方就行。”
秦筝沉默。
她应该拒绝。
且不说不知二人究竟适合底细,以她现在的处境,带上这两个人,无疑等于多了两个累赘。
万一遇到追捕的人,不但要顾自己,还要顾他们,更何况,若两人心怀不轨,怕是还要被背后捅刀。
但云舒的眼神又让她犹豫了。
那眼神里的恐惧和恳求,还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想保护的柔弱,令她不忍拒绝。
“要往哪里去?”她问。
云舒眼睛一亮:“清河!我有个亲戚在清河,此行便是想去投奔他。”
清河……
她也要去清河。
又是巧合?
还是……
她看了云舒一眼,云舒正低着头,用手帕擦脸上的灰尘,动作自然,看不出任何异常。
“我也去清河。”秦筝说,“倒是顺路。”
云舒猛然抬起头,眼中闪过惊喜:“那太好了!恩公,我们不白坐您的……不不,您没有车……我们不白跟您同行,到了清河,一定重重酬谢。”
“不用。”秦筝弯腰捡起被她丢在地上的包袱,重新挑在肩上,“走吧。”
说完秦筝打头走在前面,云舒快步跟上,老田也一瘸一拐地走在后面。
她习惯了独自赶路,尤其是装着心事,走路又快又急,一不留神一脚踩进水坑里,泥水溅起来,溅向一旁的云舒。
待她发现时本能地侧身一挡,用后背挡住了溅起的泥水。
云舒愣住了。
看着秦筝后背上的泥渍,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耳根悄悄染上一层淡淡的绯色。
“恩公……”她的声音更轻了,“你的衣服脏了。”
“无妨。”秦筝头也没回,“本来就是破衣服。”
云舒低下头,看着自己干净的衣摆,又抬头看了看秦筝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抿平了。
老田走在最后面,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看了云舒一眼,又看了秦筝的背影,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手缩进袖子里,握紧了藏在袖中的一把匕首。
山路弯弯曲曲,三个人前后地走着。
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赶路时的喘息声在空谷中回荡。
一路上老田在观察着她,而她也在观察着二人。
原以为云舒或许是官宦小姐,但这一路瞧她步态轻盈稳健并非寻常闺阁女子该有的步态,而那老田虽然伤了腿一瘸一拐的,与她一同赶路时却没有半分吃力的状态,不像是有伤在身的样子。
这两个人,不简单。
不过秦筝没有说破。
因为她也有自己的秘密,萍水相逢,有些事还是不必知道为好。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色渐暗。
再往前走就是荒地,夜间穿行太危险,秦筝找了一处避风的山崖下,决定今晚先在这里过夜,待明日天亮再走。
老田捡了些干柴,在空地处生了一堆火。
云舒拿出从翻倒的马车里抢救出一个小包袱,里面有些干粮和一个水囊。
她将干粮分给秦筝,又给老田留了一份。
三人围坐在火堆旁。
火光映在云舒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更加柔和。
她吃东西很慢,小口小口地咬,很矜持,像是在品味每一粒粮食的味道。
秦筝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亲戚在清河做什么的?”
云舒抬起眼,与她对视了一瞬,然后垂下眼帘:“做小生意的,我丈夫在世时跟他有些往来,如今丈夫去了,我无依无靠,只能去投奔他。”
“他去世的?”
“去年冬天。”
“怎么死的?”
云舒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得了急症,没救过来。”
她的声音平静,没有悲伤,也没有破绽。
秦筝没有再问下去。
她不是善于追问的人,也不打算在第一天就揭穿云舒的谎言。
夜渐深,火堆里的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
云舒靠在岩壁上,闭上了眼睛。
她的睫毛很长,在火光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很快变得均匀,应该是睡着了。
老田也靠在旁边,眼睛半闭半睁,明显的防御姿态,随时准备醒来。
秦筝没有睡。
她坐在火堆的另一侧,手里握着流霜,目光扫过四周的黑暗。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山路上,像一条银白色的绸带。
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师父。
如果师父还在,今日此景他会怎么说?会说她多管闲事?还是会夸她救了人?
这个叫云舒的女人,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一个在钱庄阁楼深夜出现,见到黑衣人都不慌不忙的女子,今日会被几个山贼吓成那样?
除非,她在演戏。
可是,她为什么要演戏?图什么?
秦筝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也许,云舒也在观察她。
各怀秘密的三个人,一路同行。
这路,怕是注定不会太平。
嗯,就这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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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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