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河代家别院养伤的这段日子,是秦筝从未体验过也从未奢望过的生活。
早上,云舒会比她早起半个时辰,去厨房端来熬好的药和早饭。
她会留下来陪她一起用餐。
药很苦,粥很香,一苦一甜交替着,好似平淡如水的日子里突然有了一丝丝鲜活。
云舒会很认真的为她换药,手法越发娴熟,包扎的力道也恰到好处,她会在换完药后轻轻按一下布条的边缘,确认没有松脱,然后才直起身,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今天感觉怎么样?”云舒问。
“好多了。”秦筝说。
云舒不知乏味的每日如此,而秦筝也在某个瞬间沉浸在这片刻的温柔里。
但秦筝确实在好转。
大夫每日的施针和汤药加上得到了良好的休息,她的伤也好的七七八八,裴风留下的那股阴寒内力被一点一点逼出体外,左臂渐渐恢复了知觉。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虽然还有些僵硬,但已经能够握剑。
“看你急的。”云舒看到她练左手剑的动作,皱了下眉,“大夫说还要再养几天。”
“我知道。”秦筝放下手,目光落在云舒脸上。
云舒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支素银簪子挽着,耳边垂下一缕碎发。
晨光穿过树荫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
不是那种惊艳的美,而是给人一种很安心,很柔和,很舒服,想要一直看下去的那种美。
云舒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与她对视。
“怎么了?”云舒问。
“没什么。”秦筝有些羞涩的移开目光,耳根微微发热。
云舒看到了,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破。
代珍每天下午都会来看秦筝,似乎很喜欢跟她玩,不过她并不觉得自己真的招小孩子待见。
小女孩手里总是拿着不同的东西,有时候是一碟点心,有时候是一把野花,有时候是她自己画的画。
画上的线条歪歪扭扭,但秦筝能看出来,画的是一个人,拿着一把剑。
“这是秦姨。”代珍指着画上那个用黑线条圈出的图案,骄傲地仰着头。
秦筝看着那幅画,内心哭笑不得,表面却颇为平静,问:“我长这样?”
代珍认真地点头:“嗯!秦姨就是这样,手拿长剑打坏人,很厉害,像个英雄!”
“哦?你见过我使剑?”
“没有……”小脑袋想了想,道,“是爹爹说的!”
“那你爹爹说了什么?”一旁的云舒问道。
“嗯……爹爹说,秦姨是个像风一般的女侠,手中的剑只杀坏人!”
云舒在一旁掩嘴笑,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秦筝看了看云舒,又看了看代珍,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沈婉偶尔也会来,带着针线篮,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绣花。
她绣工很好,绣出来的鸳鸯跟活的似的。
云舒有时会跟她学几针,两人坐在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宁静又美好。
秦筝躺在廊下的躺椅上,闭着眼睛,听她们说话。
她听不懂那些针法术语,什么“齐针”“散针”“滚针”,但她很喜欢听云舒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春日里的风,吹在脸上痒痒的,又很舒服,总让人想多听一会儿。
“阿筝睡了?”沈婉压低声音问。
“没有,她醒着。”云舒说。
秦筝睁开眼睛,看到云舒也正看她,眼中带着一丝笑意。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秦筝问。
云舒说,“睡着的人呼吸更深更慢,你的太浅了。”
秦筝愣了一下。
“你观察得倒是仔细。”她说。
云舒低下头,继续绣着手中的花样,耳朵尖微微泛红。
秦筝看着那抹红,心好似漏了一拍心。
随着伤势逐渐好转,秦筝的思绪又活泛了起来,在来到清河的第八天也里,她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各种念头。
最后想的最久的却是云舒。
秦筝起身,披上外衣,打算到小院里走走。
今夜月光很好,夜风微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走到石桌前坐下,发现桌上放着一壶酒和两个杯子。
手背轻轻碰了碰,酒壶是温的,应当是有人提前放在这里的。
秦筝拿起酒壶闻了闻,是桃花酿,与代斯珍藏的那种味道很像。
她倒上一杯,抿了一口,酒香在舌尖散开,甜中带涩。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云舒来了,披着一件月白色的外衣,头发散着,垂在肩后。
回头看,月光照在她身上,像披了一层银纱。
“睡不着?”在秦筝对面坐下。
“你也是?”秦筝问。
云舒点了点头,拿起另一个杯子,同样倒了一杯酒。
两个人对坐,饮酒,赏月。
谁也没有说话,气氛并不尴尬。
沉默在这一刻变成了一种舒适的东西,像是一件穿旧了的衣裳,虽然不如新衣那么体面,却柔软而贴合。
秦筝喝到第三杯的时候,话多了起来。
这不像她。
她平时滴酒不沾,因为喝酒会让麻痹四肢,会让人放松警惕,这在江湖上等于找死。
但今晚,她想喝。
也许是因为月光太好,也许是因为对面坐着的人让她觉得安心,也许只是因为……她累了。
她讲起了她的过往,讲起了她的师父,人们常说,人在晚年时会经常回忆往昔,而她还没到垂暮之年。
秦筝端着酒杯,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酒液上。
云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第四天夜里,马车被人拦下了。”秦筝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她提起师父时才会有的表情,“拦车的是我师父,她很厉害,她一剑就把车夫的刀磕飞了,连人带车掀翻在地,车里的孩子们滚了一地,哭成一片。”
“你没有哭。”云舒说。
秦筝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云舒轻声说,“你的眼睛不像哭过的人。”
秦筝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没哭,师父后来问我,为什么不哭,我说哭也没用,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师父笑了,说‘你这孩子,像个小大人’。”
她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
“师父收留了我,那时候我才知道她有疯症,疯癫的时候压根不认人,可不疯的时候会教我练剑识字,教我做人的道理。”秦筝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说剑是死的,心不能死,她说流霜不染无辜之血,她说这世上恶人太多,但好人也不少,只是好人常常不说话,所以显得恶人特别多。”
“你师父应当是个很好的人。”云舒说。
“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秦筝握紧了酒杯,“十年了,我每天都会想起她。”
云舒伸出手,覆在秦筝握杯的手上。
秦筝的手很凉,云舒尽力想要温暖她。
“后来呢?”云舒问。
“后来……”秦筝的声音顿了一下,“后来师父死了。”
云舒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跪在师父面前,听她说最后的话。”秦筝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她说‘去吧’,然后就走了。”
“那一年我十八岁。”
“从那以后,我就有是一个人了。”
院子里安静极了,连风都也停了。
云舒握着秦筝的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像是在无声地安慰。
“我从不让人靠近,也不主动靠近别人。”秦筝转过头,看着云舒,“因为害怕失去。”
“秦筝。”云舒轻唤一声,“你知道我为什么接近你吗?”
秦筝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巧合。”云舒说,“我是故意接近你的。”
秦筝的身体微微一僵。
“但我的目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云舒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不是来害你的,从来都不是。”
“那你为什么……”
“对于你,我早有耳闻。”云舒打断了她,“在钱庄阁楼那晚,你翻窗而入,我站在暗处,第一次见到你,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不一样。”
秦筝的心又漏了一拍,她觉得自己应当是心脏出了问题。
“身处黑暗太久。”云舒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见惯了尔虞我诈、互相倾轧,我以为这世上的人都是一样的,为了利益可以出卖一切,但你不同,看似冰冷的外表下,藏着一颗火热的心,你明明可以只做你的赏金客,拿钱办事,不闻不问,可偏偏又古道热肠,那怕身处险境,也想要把光和希望带给别人,而这次……他们可以说和你毫无关系,而你依旧决定要帮助他们。”
“为什么?”
秦筝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师父的在天之灵,也许是因为她骨子里就不是那种能视而不见的人,也许因为她也曾是被拐卖的一员……
云舒红了眼眶,站起身,走到秦筝身边,握住了秦筝的双手。
秦筝的手依然很凉,但她没有抽回去。
“秦筝。”云舒弯下腰,与秦筝对视,轻声道,“从现在起,你不再是一个人。”
一滴眼泪不受控制的从秦筝眼角滑落。
这是她十八岁以后,第一次哭。
秦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
她只记得云舒一直握着她的手,很暖,暖得她贪恋这样的温度,舍不得松开。
“我不想再回避了。”秦筝声音沙哑着。
云舒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已经回避了太多年。”秦筝说,“逃开所有人,不让人靠近,不让人走进自己的心,以为这样就不会受伤,不会失去,可我忘了,不受伤的代价,是永远不会快乐。”
她看着云舒的眼睛,那里面有月光,也有她。
“你让我快乐。”秦筝说,“从第一次见你,就让我快乐,尽管我不知道你是谁,尽管你满身秘密,尽管你可能是这世上最危险的人,但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心是暖的。”
云舒的眼泪落了下来。
无声地,一滴一滴,落在月光里。
“秦筝,我……”
秦筝没有让她说完。
因为她怕听到答案。
不管云舒是谁,不管她的目的是什么,在这一刻,她只想做一件事。
她伸出手,轻轻擦去云舒脸上的泪痕。
然后,吻了上去。
秦筝的吻技很差,她没有吻过任何人,不知道该怎么吻,只是本能地将嘴唇贴在云舒的唇角,感受着那一片柔软的温度。
然后她愣住了。
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云舒也僵住了。
时间像是静止了一般。
月光、老槐树、石桌上的酒壶和酒杯,一切都凝固在这个瞬间。
然后,云舒轻轻一笑,抬起手,捧住秦筝的脸,将那个停留在她唇角,犹犹豫豫的吻,引导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唇瓣相触的那一刻,大脑一片空白。
她什么也想不到,什么也感受不到,除了云舒的温度。
软的,凉的,带着桃花酿的清甜。
原来是这种感觉。
不是话本里写的天雷地火、神魂颠倒,而是一种很安静、很温柔、让人想哭的感觉。
这一刻,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靠了岸。
秦筝闭上眼睛,双手环住云舒的腰,将她拉近。
云舒的双手从她的脸颊滑到她的颈后,手指插入她的发间,将她带得更近。
不知过了多久,她们分开了。
云舒的脸红得像要烧起来,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嘴唇微微发肿,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但她在笑。
那是一种秦筝从未见过的笑。
不是她平时那种温柔而克制的微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毫无保留的笑。
“你脸红了。”云舒轻声说。
“你也红了。”秦筝说。
云舒低下头,将脸埋在秦筝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不许看。”
秦筝没有动,只是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云舒的身上有一种淡淡的香味,闻起来让人安心。
“云舒。”秦筝叫她的名字。
“嗯。”
“不管你是什么人,不管你做过什么事,从现在起,你是我的。”
云舒的身体微微一颤,从她肩上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下,秦筝的脸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霜,但她的眼睛是热的,热得像是里面有火在烧。
“秦筝,你这样很霸道。”云舒说。
“我本来就很霸道。”秦筝说。
云舒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好。”她说,“我是你的。”
她踮起脚尖,在秦筝的唇上又轻轻印了一下,然后退开,拉着秦筝的手走回石桌前坐下。
“酒还没喝完。”云舒端起酒杯,“别浪费了。”
秦筝接过酒杯,抿了一口。
酒还是那个酒,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喝起来,涩味消失了,只剩下甜。
也许是酿酒的桃子熟透了。
也许是别的原因。
远处,更夫敲了三更鼓。
夜深了。
没有人想睡。
秦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
她只记得云舒牵着她的手,将她送到房门口,道了声“晚安”,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住处。
她站在门口,看着云舒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站了很久,才推门进屋。
躺在床上,她的心还在跳。
很快,很快,快到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秦筝将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颗心跳的速度。
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她的心就像是石头做的,不痛不痒,不悲不喜,也只有在师父去世时,才会有那么一段时间的难过。
她以为自己天生就是这样的人,冷血,寡情,不适合与人亲近。
但现在砍看来不是。
她的心只是睡着了。
遇到云舒,它就醒了。
秦筝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和云舒身上的一样。
她今天帮秦筝换了枕头。
秦筝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清香吸进肺里,闭上眼睛。
嘴角弯着。
弯得很高。
她自己没有发现。
第二天早上,云舒照例端着药和粥来到秦筝的房间。
秦筝已经起来了,坐在床边,头发还没梳,披散在肩上。
她很少这样不修边幅,但今天她不想动,只想等云舒来。
云舒推门进来,看到秦筝坐在床边等她,微微愣了一下。
“今天起这么早?”云舒将药碗和粥碗放在桌上。
“没睡。”秦筝说。
“没睡?”云舒皱了下眉,“伤口又疼了?”
“不是。”秦筝看着她,“睡不着。”
云舒慢慢红了脸。
她知道秦筝为什么睡不着。
因为她也一样。
两个人对视一瞬,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喝药吧。”云舒端起药碗,递给秦筝,“凉了很苦的。”
秦筝接过碗,一口喝完。
云舒又递上粥碗。
秦筝没有接,而是握住了云舒的手。
云舒的手一颤,粥碗差点掉在地上。
“秦筝……”云舒微嗔道。
“今天不要粥。”秦筝说,“我要你。”
这话让云舒瞬间红了脸。
“现在……现在是白天……”声音小得像蚊子,她好似会意错了什么。
秦筝赶忙语无伦次的解释:“不,不是,我是说,昨晚那酒,甜,那药也会,甜……”
因为她觉得昨晚的酒是因为云舒才甜的,那么药应该也会如此。
云舒咬住了嘴唇,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她找不出合适的词。
“这么什么?”
“这么……”云舒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么会说话。”
秦筝想了想,认真地说:“可能因为以前没人让我说。”
云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反手握住了秦筝的手,十指相扣。
秦筝的手比她的大一圈,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握剑留下的,两只手扣在一起,不分彼此。
“秦筝。”云舒忽然说。
“嗯?”
“等这一切结束了,你想去哪里?”
秦筝想了想:“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
秦筝认真地想了很久,然后说:“有你的地方。”
云舒笑了。
那是秦筝认识她以来,她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秦筝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
她想保护这个笑容。
想要保护一辈子。
不管前路有多难,不管敌人有多强,不管这江湖有多黑暗……
“云舒。”
“嗯?”
“这个江湖我待腻了,等这一切结束。”秦筝握紧了她的手,“我们就找个安静的地方,种花,养鸡,过普通人的日子可好。”
“好。”她想也没想就回答了,也或许是早就想了很久。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春天的好时光也在随风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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