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刚蒙蒙亮。
代府别院里静悄悄的,只有老槐树上的鸟雀在叽叽喳喳。
秦筝还在睡着,昨晚她失眠到半夜,天亮时才迷糊过去。
云舒则起的很早。
正在梳头,一只灰色的鸽子落在她房间的窗台上。
她一眼便认出了那只鸽子,翅膀上有一道细细的疤痕,是去年受的伤。
无忧钱庄的传信鸽,每一只都有标记,这只叫“灰翅”,是专门与她单独联络用的。
云舒的手顿了一下,梳子卡在发丝中间,没有继续。
片刻,她放下梳子,走到窗边,推开虚掩的窗户。
晨风一股脑的灌了进来,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清新。
灰翅歪着头看她,黑豆似的眼睛里映出她的脸。
她的脸色略显苍白的,带着一夜未眠的倦意。
伸出手,灰翅跳上她的手指,爪子冰凉。
竹筒绑在鸽子的左腿上,用蜡封了口。
云舒拆下竹筒,将鸽子放在桌上,转身关上了窗户。
房间里暗了下来。
云舒坐在床边,捏着那只小小的竹筒,久久没有打开。
她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
裴风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
从《天罚》被盗至今已有半月有余,至今未能追回,秦筝也未能击杀,他一定等不及了。
上一次的密信还在催问《天罚》下落,这一次,恐怕不只是催问那么简单。
她深吸一口气,拔开竹筒的塞子,抽出里面的纸条。
两指见宽的纸条上密密麻麻的写着两行小字,字迹工整独特,是裴风亲手所书。
“七日内夺回账本,取秦筝性命,事成之后,还你自由。若不成,你与老田,即刻回无道谷。”
云舒的手指微微发凉。
无道谷是何地?此事不成,她和老田怕是有命去,无命回。
自由。
这个词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很多年。
有多久没有自由了?从被带入无道谷的那一天起?还是从更早的时候,从她被亲生父母卖给人牙子的那一刻起?
她记不清了。
只记得,在无道谷的这些年,她像一只被拴住脖子的鸟。
裴风给她食物,给她住处,给她在钱庄里一个体面的身份,但这一切的代价是她的命,她的自有,她的每一个选择,都不属于她自己。
她替裴风做了很多事。
有些是她愿意做的,但更多是她不愿做的,这么多年来,是没有一日能够平静度日,每每都会从噩梦中惊醒。
裴风说,她要懂得知恩图报。
他说,如果不是他收留她,她早就饿死在街头了,所以她的命是他的,她这辈子都还不清。
云舒曾经信了,也非常乖。
可她过的像个行尸走肉,除了那点子“报恩”,她找不到任何可以支撑她的理由,不知道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但后来,她不信了。
因为她无意中从故事里认识了秦筝。
秦筝让她看到了一种不一样的可能性,一个人可以不依附任何人而活着,可以用自己的剑做认为对的事情,可以挺直腰杆站在阳光下,而不必躲在阴影里。
秦筝是自由的。
她想要那种自由。
所以在钱庄阁楼,即便发现了她,她也没有阻拦。
后来她跟在秦筝身边,贪恋着那片刻的自由,甚至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如今裴风的密信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将她从美梦中浇醒。
七日内夺回账本,取秦筝性命。
不。
她做不到,也不愿意这么做。
“我不能伤她。”云舒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心里话一出,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她跟秦筝认识不过十几日,甚至不知道秦筝是否真的信任她,凭什么为了一个认识十几日的人,要背叛那个掌控了她十几年的人?
可是……
她想起秦筝为她挡泥水的样子,想起秦筝披在她肩上的外衣,想起月光下的吻,想起秦筝说“从现在起,你是我的”。
想起这些的时候,心里是暖的。
而在无道谷的十几年,她的心一直是冷的。
冷暖之间,不需要选择。
云舒将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这是他们被培养的习惯,纸的味道很苦,起初会觉得难以下咽,后来再咽时她眉头都不皱一下。
她需要时间。
时间来决定,她该怎么做。
云舒正坐在窗前发呆,手里捏着那把梳子,忘了继续梳头。
老田敲了半天的门没有人应,这才推门进来,可她像是没听见一般没有回头。
“姑娘。”老田轻轻唤了一声。
“老田。”云舒低声道,“你进来的时候,有人看到吗?”
“没有。”老田走到她身边,站定,目光落在桌上那只灰翅身上,“信来了?”
“嗯。”
“怎么说?”
“七日内夺回账本,取秦筝性命。”
老田并不惊讶,他猜到了裴风一定会让他们动手,只不过这信来的早了些。
“老田。”云舒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皱纹的脸,“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姑娘,十五年。”
老田对他向来恭敬。
“十五年。”云舒喃喃道,“时间过得真快。”
老田没有说话。
“老田,你觉得我这十五年,过得值吗?”
老田沉默了很久。
“姑娘,”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老田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大道理,但老田知道人这辈子,不能总为别人活。”
云舒的眼眶微微泛红。
“那人对你我有恩,老田记着。”老田的目光投向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但恩情不是枷锁,一个人报恩报了一辈子,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那不是报恩,是还债。”
“您不欠他什么,若不是有他们这些人,您也不会落得这般境地,更何况这么多年,您做的够多了。”
云舒的眼泪终是落了下来。
“老田,如果我……”她的声音在颤抖,“如果我这次不听他的,会不会……”
“姑娘。”老田打断了她,转过身,面对着云舒,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老田这辈子,没求过您什么,今天老田求您一件事。”
“什么?”
“为自己活一次。”
云舒看着老田,泪水模糊了视线。
老田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放在桌上。
匕首很旧,刀鞘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但刀刃磨得很亮,一看就是精心保养过的。
另外还有一份地契。
“这是老田跟了您十五年,攒下的一点家当。”老田说,“不多,但够买两条命,您要是决定不回去了,老田陪您走,他那边,老田顶着。”
“老田,你……”
“姑娘,老田年纪大了。”老田笑了笑,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悲凉,“但您还年轻,您不该也不能被困在那个地方一辈子。”
云舒捂着嘴,尽可能不让自己哭出声。
“而且……”老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秦姑娘是个顶好的人,老田活了五十多年,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她值得您冒这个险。”
云舒抬起头,泪眼婆娑。
“如果我这次不回去,他不会放过你的。”
“老田知道。”老田将匕首塞回袖中,拍了拍衣摆,“但老田不怕,老田活到这个岁数,该见的见了,该经历的经历了,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看到您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姑娘,老田在您身边十五年,看着您从一个孩子长成现在这个样子,您善良、聪明、会为别人着想,就是从不会为自己打算。”
“这次,就当是为老田,为自己一次。”
门关上了。
云舒趴在桌上,无声地哭泣。
哭过之后,云舒冷静下来。
她洗过脸,重新梳了头,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
铜镜里映出的脸依然苍白,但眼中的迷茫已经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坚定。
她需要给裴风回信拖延时间。
说“不”的时机还没有到,现在撕破脸,她和秦筝都会死。
云舒铺开一张纸条,提笔写道:
“未见天罚真容,不知真假,清河代家异常警惕,此时下手非绝佳时机,请宽限时日。”
她看着这几行字,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秦筝不知一次当着她的面拿出过《天罚》,曾时常展现出毫无防备的状态,她也有无数次可以下手的机会,但她都没有这么做。
她不想动手。
现在更加确定,她永远不会对秦筝动手。
云舒将纸条卷好,塞进竹筒,用蜡封了口。
打开窗户,灰翅还在桌上站着,歪着头看她,她将竹筒绑在灰翅腿上,将鸽子捧到窗口。
“去吧。”她轻声说。
灰翅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很快消失在晨光中。
云舒目送它离去,站了很久。
裴风不会真的杀她,却也会让她生不如死,可老田的命……
老田说他不怕。
但云舒怕。
老田是这世上第一个在她身处泥泽时递给她手的人,虽然两人都未能上岸,却也在这十多年里相互扶持,称得上一声亲人。
如果老田因为她的选择而死,那么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可是,如果她因为怕老田死,就去伤害秦筝,那她同样也不会原谅自己。
两难。
云舒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
她需要想一个万全之策。
一个既能保全老田,又能保护秦筝的办法。
真的有这样的办法吗?
她不知道。
但无论如何,她都不会伤害秦筝。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如此坚定地想要保护一个人。
午饭后,秦筝在院子里练剑。
她的左臂已经恢复了七八成,虽然还不能全力,但活动筋骨足够了。
流霜在她手中翻飞,剑光如匹练,将老槐树的叶子削下来好几片。
代珍在一旁看,拍着小手叫好。
“秦姨好厉害!”
秦筝收了剑,摸了摸代珍的头:“想学吗?”
“想!”代珍圆溜溜的眼睛十分崇拜又激动的看着她。
“那回头秦姨教你,现在呢,你要回去咯。”
“好!”
代珍被领走后。
她转过身,发现云舒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药,目光却不在她身上,若有心事的站在哪里,好似十分疲惫。
秦筝走过去,接过药碗,一口喝完。
“怎么了?”她问。
云舒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没什么。”
秦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个笑不对劲。
“云舒。”秦筝叫她的名字,语气认真了几分,“出什么事了?”
“真的没什么。”云舒低下头,伸手去接空碗。
秦筝没有给她碗,而是握住了她的手。
“你撒谎了。”秦筝说。
云舒的手微微一颤。
“你的手在抖。”秦筝的目光落在云舒脸上,“你今天一天都不对劲,你以为我没注意到?”
云舒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是不是裴风?”秦筝问。
云舒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个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秦筝的眼睛。
“果然。”秦筝松开她的手,将空碗放在窗台上,“告诉我,怎么了?”
良久。
“他要我夺回账本。”她艰难地说出,“杀了你。”
秦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早就猜到了。
从云舒在阁楼出现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云舒和无忧钱庄有关系。
只是不知道这层关系有多深,也不知道云舒接近她的目的是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她裴风的人,奉命来杀她。
“那你为何不动手?”秦筝问。
“因为我做不到。”她说。
“做不到夺回账本,还是做不到杀我?”
“都做不到。”云舒的声音微微发颤。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院子里只有她们两个人,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云舒。”秦筝伸出手,轻轻抚过云舒的鬓角,将她耳边那缕碎发别到耳后,“你刚才说的是‘做不到’,不是‘不想’。”
云舒愣了一下。
“不想是意愿,做不倒是能力。”秦筝说,“你说做不到,说明你想过要这么做,只是觉得自己做不到。”
“不是!我……”云舒急了。
“我知道。”秦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逗你的。”
云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瞬间红着眼眶,轻轻捶了一下秦筝的胸口。
“你吓死我了。”带着哭腔。
秦筝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不管你做不做得到,都不会伤害我,对吗?”秦筝说,“你心里有我。”
云舒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靠在秦筝肩上,无声地哭着。
秦筝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别怕。”秦筝说,“有我在。”
云舒哭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云舒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她坐在秦筝房间的榻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桌上的烛火出神。
秦筝坐在另一侧。
秦筝有故事,云舒同样也有。
她沉默了很久,最终讲起了属于她的那段回忆。
“他买下了我,把我养大,教我读书识字,教我易容、用毒、暗器,他说他是我的恩人,我这辈子都要报答他。”
秦筝没有说话。
“我在谷里待了十五年,钱庄待了三年。”云舒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替他做了很多事,有的事,我连想都不愿意想。”
“你没有选择吗?”
云舒苦笑了一下:“选择?在无道谷那种地方,有什么选择?不听话就会被关起来,没饭吃,挨打,我试过反抗,一次,被关了三天暗房,从那以后,再也不敢了。”
秦筝的拳头在身侧紧了紧。
“后来长大了些,由于十分得他得心意,渐渐有了一些相对自由得活动。”云舒继续说,“他开始让我出谷办事,替他传递消息、打探情报,也是从那时起,我认识了一些人,知道了一些事,慢慢地,开始有自己的思想。”
“我不想再替他做事。”云舒抬起头,看着烛火,“但我仍不敢反抗,因为知道,如果反抗,我会死,老田也会死,更会有许多人因为我们而死。”
“老田是你的人?”
“老田是看着我长大的。”云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温暖,“在无道谷那种地方,他是唯一对我好的人,如果没有他,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秦筝想起那个总是沉默寡言,一瘸一拐的老头,想起他看云舒时那种慈爱的眼神,不是一朝一夕能伪装出来得。
“他密信上说,若不成,我和老田都要回无道谷。”云舒的声音在发抖,“我怕,真的很怕。”
秦筝走到云舒面前,蹲下身。
“云舒,看着我。”
云舒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你不会有事。”秦筝说,“老田也不会有事。”
“可……”
“相信我。”秦筝握住她的手,“任他裴风再强,他迟早会为他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秦筝眼里得决心,她看到了。
是那种就算天塌下来,也要撑住的决心。
“秦筝……如果我骗了你,你会恨我吗?”
“那要看是什么事。”她说。
云舒没再说什么,只是握紧秦筝的手,握得很紧很紧,生怕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
夜深,云舒不想去。
她在秦筝的床边准备打地铺,秦筝不让她睡,说地上凉,让她睡床上。
云舒不肯,说她的伤还没好,怕挤着她。
最后两人各退一步,都睡床上,中间隔着一个枕头。
烛火灭了,房间里暗了下来。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秦筝。”云舒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沉默。
“秦筝。”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是一个很坏很坏的人,你会不会……”
“不会。”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还没说完……”
“不管你是什么人,在我这里,你只是云舒,我的云舒。”
在看不见得地方,云舒的泪水淹没进鬓角,她竟不知自己怎么变得如此爱哭。
侧过身,面对着秦筝的方向。
屋里太暗,看不清秦筝的脸,但她能感觉到秦筝的呼吸,就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
“秦筝。”
“嗯。”
“我……想抱着你睡。”
一阵沉默过后,秦筝伸出手,将中间那个枕头抽出来,扔在地上。
“过来。”
云舒挪过去,缩进秦筝怀里。
秦筝的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搂紧。
云舒的脸贴在她的颈窝里,感受着秦筝的温度和心跳。
秦筝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也很有力量。
听着那个心跳,觉得自己这十几年来所有的恐惧、迷茫和挣扎,都在这个心跳声中渐渐平息了。
“秦筝。”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秦筝没有说话,只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漏进来,照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
夜深到极致,就要天亮了。
而云舒觉得,自己得黎明,也快要来了。
周一开会,可能不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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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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