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代斯带回来一个消息。
他顾不得吃许多,天刚灰蒙蒙亮,就敲开了秦筝的房门,一脸凝重的,手里还攥着一张纸条。
这大清早的别说饭食,连杯茶也难沏,秦筝关上房门,给他倒了杯水。
代斯牛饮了几口,才缓过来一口气。
“潜龙帮那边有动静了。”代斯将纸条递给秦筝,“三天前,他们在淮安又端了一个村子,跟之前清河边境那个村子一样,年轻女人和小孩全被抓走了,老人和男人杀了杀,烧的烧。”
秦筝接过纸条,上面潦草记录着淮安那座村子的大致情况。
“掳走多少人?死伤多少?”她问。
“不清楚。”代斯的声音有些沉,“消息是从淮安商会那边传出来的,那边的人说,整个村子烧了大半夜,火光冲天,隔着十几里都能看到,第二天官府去了,竟说是‘意外失火’,连查都没查,回去后就草草结案了。”
“官府被收买了。”秦筝说。
“多半是。”代斯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能买通官府,调动潜龙帮,能在整个江湖悬赏追杀你,裴风的势力远比我们想的要大得多,阿筝,你真的要跟这样的人斗吗?”
秦筝没有回答,捏着字条的手更用力了些。
片刻。
“允之。”秦筝放下纸条,“无论怎样,这件事我都要查下去。”
代斯愣了一下:“什么?”
“那些被掳走的妇孺,那些被杀死的人,昨日或许是别人,难保明日不是自己的亲人朋友,以前他们只敢背地里做这些勾当,而今如此明目张胆,却仍旧逍遥法外,这世道不管,那我就要替这世道管一管!”她既下定决心,那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
代斯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他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秦筝一眼,“行吧,我帮你,但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不去给你收尸。”
“我本就是这世间一缕孤魂,若真有那一日,不必悲伤,就让我随风散去,也算图个逍遥。”秦筝说。
代斯苦笑着摇了摇头,他这个好友啊!
代斯离开时,天已经亮了,秦筝难得没有练剑,而是躲在老槐树下闭目养神,手里依旧攥着那张字条。
午后,她把自己关在屋中,桌子上是一张从代斯那里讨来的地图。
从上午云舒就没见过秦筝,有些不放心,午后无事,便来了秦筝这里。
看到她在地图上画着一个个圆圈,凑过来看了一眼,疑惑的问:“这是什么?”
“淮安、庐州、宣州。”秦筝指着地图上那几个圈,“潜龙帮在江南的三个据点,代斯打听到的。”
云舒的手微微一顿。
“你要做什么?”她问,声音比平时紧了一些。
“救人。”
云舒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微微发白,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秦筝。”她的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潜龙帮是什么地方?你知不知道他们的据点里有多少人?你一个人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允之会召集人手。”
“代先生……代先生能召集多少人?十个?二十个?”云舒的声音微微提高,这是她第一次在秦筝面前情绪失控,“潜龙帮在江南经营了多少年?他们的据点里少说有上百人,还有机关、暗器、毒药。咱们这点人进去,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秦筝看着她,没有说话。
云舒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柔,但语气里的焦急依然藏不住。
“我知道你想救人。”她走到秦筝面前,“但不能这样冲动,你的伤还没有完全恢复,江湖上对你的追杀也从未停止,现在去招惹潜龙帮,无异于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那你说怎么办?”秦筝问。
云舒张了张嘴,想说“再等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等什么?
等那些被抓走的人被卖到更远的地方?等更多的村子被烧毁?等更多的孩子失去父母?
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知道,等,就是见死不救。
“云舒。”秦筝伸出手,轻轻抚过云舒的脸颊,“那些被掳走的人等不了,每多等一天,就多一个孩子被卖掉,多一个女人被糟蹋,我们等得起,她们等不起。”
云舒的眼眶红了。
“可是你……”她声音颤抖着,“你如果出了事……”
如果你出了事,我怎么办……
她没有说出口,她觉得她没有资格说这些。
秦筝懂她的意思,拇指轻轻拭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
“不会出事的。”秦筝说,“我答应你。”
“你拿什么答应?”云舒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我有你。”她说,“有了牵挂自当会顾惜自己的生命。”
云舒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说,我有你。
她说,她是她的牵挂……
秦筝把她当成自己人,当成可以依靠的人,当成并肩作战的伙伴。
而她呢?
她还在隐瞒,还在犹豫,还在两个世界之间摇摆不定。
“秦筝。”云舒轻唤,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秦筝说,“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知道我做过什么事吗?就这样信我?”
“不知道。”秦筝说,“但我知道你不会害我。”
“你……”怎么知道。
秦筝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云舒的手背,“一个会为陌生人流泪的人,说明骨子里是善良的。”
云舒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久久不语。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着桌上的地图,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我帮你。”云舒抬起头,眼中的泪水还没干,但目光变得坚定起来,“但你也要答应我。”
“什么?”
“不管救出了多少人,不管局面有多好,只要我说撤,你就撤。”
秦筝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还有。”云舒咬了咬嘴唇,“不要问我是怎么知道那些事的,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等时机到了,我会毫无保留的告诉你。”
秦筝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不问。”
云舒松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秦筝。
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云舒转过身,看着秦筝,脸上有一种近乎脆弱的坦诚,“我会尽我所能去帮你。”
“够了。”她说。
云舒眼中闪着泪光,神情却放松下来,她笑了笑。
秦筝也笑了。
代斯动作很快。
在决定后的第二天,他就召集了七八个信得过的江湖朋友,过府商议。
这些人有的是他生意场上的伙伴,有的是受过他恩惠的江湖人,还有两个是他早年的拜把子兄弟。
代斯将地图铺在桌上,指着淮安的位置:“潜龙帮在淮安的据点最大,少说有一百来人,据点的具体位置我已经打听到了,在城北三十里的一个庄园里,表面上是做药材生意的,实际上是个不折不扣的卖人窝点。”
“守卫情况呢?”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问。
此人叫铁篱,是代斯的拜把子兄弟,使得一手好锤法,力大无穷。
“还不清楚。”代斯看向秦筝,“需要先踩点。”
秦筝点了点头:“这个我去。”
“你不能去。”云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转头看向她。
云舒端着一壶茶走进来,将茶壶放在桌上,给每个人倒了一杯茶,动作不急不慢。
她语气很坚定:“淮安的据点,我去。”
秦筝皱眉:“太危险了。”
“我去比你合适。”云舒给秦筝倒了一杯茶,放在她面前,“我武功平平,看起来没有威胁,而且也会易容,能混进去。你呢?你一身的杀气不说,就目前的江湖悬赏,就是易容,你那把剑也很容易被人认出。”
秦筝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到理由。
因为云舒说得对。
她确实不适合踩点,以她现在这“江湖红人”的状态,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
而云舒不同,她看起来温温柔柔的,没有攻击性,也没在江湖上露过脸,倒是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我陪云姑娘去。”老田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那条鞭子,“老田虽然年纪大不中用了,但给姑娘赶个车、望个风还是可以的。”
秦筝看向云舒,云舒看着她,目光平静而坚定。
“让我去吧。”云舒说,“我能做到。”
秦筝拗不过,最终点了点头。
“注意安全。”她说。
云舒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住了嘴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她确实能做到。
不是因为她表面说的那些,而是因为她不是第一次去潜龙帮。
她去过很多次。
替裴风送信的时候,替裴风传话的时候,替裴风……验收“货物”的时候。
云舒低下头,茶杯里映出她的脸,苍白的,带着一层薄薄的愧疚。
她没有告诉秦筝这些。
她不敢。
次日,云舒离开了清河,她说她去踩点,其实没有去,但碍于在清河会被发现,她躲在了里清河不愿的地方。
她不需要去,淮安那个庄园的布防图,她三年前就画过,画完之后交给了裴风,裴风又交给了潜龙帮,让他们按照图纸加固防御。
那时候,她是加固笼子的人。
现在,她要亲手把这个笼子的图纸交给要拆笼子的人。
多么讽刺。
夜深,连鸟儿也进入了梦乡。
云舒在客栈的房间里,铺开一张宣纸,提笔……
她的手在发抖。
正值初夏,并不觉寒冷,但内心的恐惧却让她瑟瑟发抖。
她怕裴风,如果裴风知道她背叛了他,她会被抓回无道谷,关进那个暗无天日的暗房,然后……生不如死。
到那时候,老田也会死。
也许连秦筝都保不住她。
但她还是要做。
因为她不想再当那个加固笼子的人了。
云舒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腕,开始在纸上落笔。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小心翼翼。
庄园的围墙多高,大门朝哪个方向,里面有几进院落,藏人的地窖在哪个位置,守卫换班的时间间隔多久,暗哨设在哪些地方等等,她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些东西像是刻在她脑子里的,怎么都忘不掉。
布防图画好了,放下笔,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纸,吹干墨迹,折叠好,塞进袖中,又在房里给老田留下提前回去的字条后起身出门,快马回到清河。
云舒回来时已临近晌午。
“画好了。”云舒将布防图递给她。
秦筝接过纸,展开,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
“潜龙帮淮安据点的布防图。”云舒指着上面的内容,“围墙高两丈,有暗哨四处,分别在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四个角楼。守卫分三班,每班大约二十人,换班时间在子时、辰时、酉时。地窖在庄园最深处,关押被抓来的人,平时有十人看守,钥匙在管家身上……”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详细到每一个细节,这些东西,像是早就背得滚瓜烂熟。
秦筝目光越来越沉。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秦筝问。
云舒不语,片刻。
“我去过。”她说,“去过很多次。”
秦筝的手指微微收紧,将布防图的边缘捏出了一个褶皱。
“去做什么?”
云舒低下头,没有回答。
她不敢看秦筝的眼睛。
她怕在秦筝的眼睛里看到厌恶,看到鄙夷,看到失望。
“云舒。”秦筝叫她的名字,听不出情绪。
“嗯?”
“谢谢你。”
云舒抬起头,愣了一下。
“谢谢你帮我。”秦筝说,“也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你不问吗?”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秦筝将布防图收好,伸手将云舒拉进屋里,关上门。
云舒靠在门板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秦筝没有安慰她,只是站在她面前,默默的看着她。
过了很久,云舒才止住了眼泪。
“秦筝。”她的声音沙哑。
“嗯。”
“我不会再帮他们了。”她说。
秦筝伸出手,擦去她脸上残留的泪痕。
“好。”她说。
云舒回到自己房间时已是晚上,她的心情比出去时轻松了一些,那些话说出口之后,压在心里的石头松动了一点,但还有更多的石头压在上面,依旧让她喘不过气。
她伸手去点灯,手刚碰到火折子,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云姑娘回来的这么快啊。”
云舒的手顿住了。
是玉秀。
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嬉笑表情,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玉姑娘。”云舒转过身,面不改色,“还没休息啊?”
“还早,睡不着。”玉秀走进来,不客气的在桌边坐下,翘起二郎腿,“出来走走,正好看到云姑娘从阿筝房里出来。”
玉秀话里有话。
“找她有事。”云舒平静回答。
“什么事?”
“私事。”这是玉秀惯用的借口,现在回敬给她。
玉秀笑了,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云姑娘跟阿筝的关系,进展得挺快啊。”玉秀的语气像是在闲聊,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刺,“这才多久,就从‘恩公’变成‘私事’了?”
云舒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玉秀。
她知道玉秀不是来闲聊的。
她在试探。
试探她跟秦筝说了什么,试探她的目的是什么。
“玉姑娘。”云舒在玉秀对面坐下,与她面对面,“你是秦筝的朋友,我想现在我也是,我们都是为了她好,何必互相猜忌?”
“互相猜忌?”玉秀挑眉,“云姑娘这话说得有意思。我怎么猜忌你了?”
“你在监视我。”云舒直接点破,“从你回来的那天起,你就一直在关注我。”
玉秀的笑容僵了一下。
“云姑娘好眼力。”她收起笑容,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与云舒四目相对,“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那我也不跟你绕弯子。”
“你说。”
“你是无道谷裴风的人,对吧?”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将她们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云舒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玉秀姐为什么这么问?”
“你不觉得自己对潜龙帮对无道谷太过了解了吗。”玉秀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盯着云舒,“一个商人的遗孀,怎么可能对潜龙帮据点的布防知道的那么详细?”
“晚饭时说过,我认识一个被潜龙帮迫害过的人。”她的声音很轻,“那个人告诉我的。”
“那个人是谁?”
“我不能说。”
玉秀盯了她很久,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在撒谎。
“云姑娘。”玉秀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不知道你是谁的人,也不知道你接近阿筝有什么目的,但我要告诉你,她是我的人,谁敢动她,我要谁的命。”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好自为之。”
玉秀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云舒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玉秀的怀疑是对的。
她是裴风的人。
至少,曾经是。
云舒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明天,她要跟秦筝一起去淮安。
第二天一早,秦筝在院子里看到了云舒。
云舒站在老槐树下,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头发高高束起,腰间挂着一个不起眼的布囊。
今日的她,脸上没有脂粉,反倒看起来比平时更年轻了许多。
“准备好了?”秦筝走过去。
“嗯。”云舒说。
秦筝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指。
“怕吗?”秦筝问。
云舒想了想,摇摇头。
“不怕。”她说,“因为你在我身边。”
秦筝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松开手。
“走吧。”
云舒跟在她身后,脚步轻而稳。
代斯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旁边停着两辆马车。
老田坐在第一辆马车上,手里握着鞭子,脸上少见的严肃。
铁篱和其他几个帮手也到了,各自骑马,腰间挂着兵刃,看起来气势汹汹。
“阿筝,你坐前面。”代斯安排着,“云姑娘坐后面这辆,路上不一定非要走的很近,在淮安城外十里铺会合既可,铁篱兄带人在那里接应。”
云舒说,“我跟秦筝一辆。”
代斯看了秦筝一眼,秦筝点了点头。
“呵呵,行吧。”代斯没有多问,“出发。”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出代府,穿过清河县城的主街,向南而去。
一路上,马车颠簸得厉害,车厢里铺了厚厚的褥子,但坐着还是不太舒服。
云舒从布囊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淮安据点的布防图。
“再说一遍守卫的换班规律。”她指着图纸上的标记,“子时换班的时候,东南角的暗哨会有一盏茶的空档,我们从这里进去,沿着这条夹道走,能直接通到关押人的地窖。”
秦筝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地窖的钥匙在管事的身上,管事住在后院的偏房,平时有两个守卫在门口,换班的时候只有一个。”云舒抬起头,看着秦筝,“有把握在不惊动其他人的情况下解决掉他吗?”
“有。”秦筝说。
云舒点了点头,将图纸折好,收回布囊。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车窗外,阳光很好,照在田野上,麦浪翻滚,一片金黄。
云舒看着窗外的景色,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秦筝,如果有一天,发现我做了一件很大的错事,你会原谅我吗?”
秦筝望着她,久久不语。
就在以为得不到答案时,秦筝说:“那要看是什么错事。”
云舒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马车继续向前,驶向淮安,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转动的声音。
云舒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知道在敲什么节奏。
秦筝看着她的侧脸,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
很美。
可这样美丽的外表下,究竟藏着怎样一个人呢?
秦筝有太多的问题想问,有太多东西想要了解。
存了不更是个什么样体验,嗯,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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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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