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淮安城北三十里,有一座占地十余亩的庄园。

庄园外围有大约两丈高的青砖围墙,墙头铺着碎瓦片,每隔十步便插着一支火把,将墙根照得亮如白昼。

四角各有一座角楼,里面各藏着一名暗哨,居高临下,俯瞰四方。

白天看,这座庄园与普通的乡绅宅院没什么区别。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前还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周府”二字。

不过一到深夜,就不一样了。

那些比寻常人家高出整整一倍的围墙,那些藏在暗处的守卫,那些偶尔从后门运进去、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处处都透着不寻常。

秦筝蹲在庄园外三百步的一棵大树上,借着夜色的掩护,足足观察了有一个时辰。

云舒交给她的布防图,包括暗哨的数量和位置,换班的时间,几乎不错分毫。

“怎么样?”树下传来铁篱压低的声音。

秦筝从树上滑下来,落在铁篱身边,拍了拍衣摆上的树皮屑。

“东南角楼,子时换班,有一盏茶的空档。”她压低声音,“我们从那里进去,沿着夹道走,能直接通到地窖。”

“地窖里有多少人?”铁昆问。

秦筝摇了摇头,地窖内的情况看不到,无法核实,“不过云舒说,至少关了三四十个。”

铁篱的拳头握紧了,骨节咔咔作响。

“这帮畜生。”他低声骂了一句。

代斯带了十二个人,加上秦筝、铁篱和另一个拜把子兄弟韩老六,一共十五人。

人不多,却都是信得过,手上有功夫的。

云舒也在。

她换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头发全部束进帽子里,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夜色中很亮,像是两颗精心打磨过的黑石子。

“你真的要进去?”秦筝走到她面前。

“我能帮忙。”云舒的声音从黑巾后面传来,有些闷,但很坚定,“地窖的锁有三道,你打不开的,钥匙在管家身上,但即使拿到钥匙,那三道锁也需要技巧才能开,所以我来开。”

秦筝只好点头同意,又不放心的交代着。

“跟在我身后。”她说,“不要离太远。”

“好。”

子时三刻,角楼暗哨换班。

东南角楼的暗哨从梯子上爬下来,另一个暗哨爬上去。

交接的一瞬间,两个人都站在梯子上,谁也没有注意到墙外的一举一动。

时机刚好!就是现在!

秦筝一挥手,十五道黑影从槐树下掠出,贴着地面疾行。

三百步的距离,不到十息就到了。

秦筝第一个翻上墙头,碎瓦片在她掌心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但很快被虫鸣声掩盖,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伏在墙头,目光扫过院内,夹道的入口在东南角,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后是一条窄窄的巷道,两侧是高墙,没有灯火。

从墙上滑下,落在院内,无声无息。

身后,铁篱、韩老六和其他人依次翻墙而入,动作麻利,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云舒最后一个进来,她的轻功比预想的要好很多,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秦筝有料到,但还是略感惊讶,不过处于关键时刻,她并没有追问这些。

十五人沿着夹道前行,步伐轻而快。

夹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高墙将月光挡在外面,前方一片漆黑。

走了大约两百步,夹道竟然到头了。

前方是一道很厚重的特制木门,上面挂着一把大锁,锁型很特殊,不似寻常见到的那种,铁篱试了试推不动,又用内力强扯那把锁,依旧没有波澜,可若强行暴力打开,恐怕会惊动到庄园内外的人。

这时,云舒从后走出来。

“我来。”

蹲在门前,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长的铁丝,探入锁孔。

锁芯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云舒的手很稳,不到五息,只听“咔嗒”一声,锁开了。

她推开门,侧身让开,对秦筝等人点头示意。

门后才发现,里面竟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堆着一些破木桶和破板车等杂物,边缘是一排没有窗户低矮的房屋,屋子很长,从外观上看像是连通着,外面只有一扇紧闭的铁门。

这里应该就是地窖了。

铁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看守,手里提着刀,正在打哈欠,其中一个人靠着墙,眼睛半闭半睁,像是随时要睡着。

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秦筝一个箭步从侧面偷袭,很快就解决了两人。

铁篱从后面走上来,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两个看守,低声说:“好身手。”

秦筝没有答话,走到铁门前,借着月光看了看那把锁。

三道锁。

一道簧片锁,一道转轮锁,一道暗锁。

看来云舒说的没错,如果没有她,她还真打不开。

云舒走过来,从腰间摸出三根不同的工具,开始开锁。

看着她的动作比刚才更快,手指翻飞,铁丝、钩子、细针在她手中轮换,秦筝暗叹云舒的工具齐全的同时,也在猜测她的手法如此老道,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三道锁全部打开。

铁门推开的一瞬,一股浓烈的臭味扑面而来。

霉味、粪便味、腐臭味,混在一起,像一堵无形的墙,撞得人几乎窒息。

铁篱等人迅速捂住鼻子,连看上去粗糙的韩老六都干呕了一声。

秦筝只是皱了下眉,举着火折子先走进去。

地窖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

稻草上歪歪斜斜的蜷缩着几十个人,无论年老年少,皆是女子。

她们的眼睛在火光的照射下眯了起来,脸上写着惊恐。

有的人缩到墙角,有的人抱在一起发抖,还有的人已经麻木了,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

秦筝的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最小的孩子,不过一两岁的样子,被一个年轻女人抱在怀里。

孩子很瘦,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眼窝内凹,面无血色,像是一具蒙了皮的骷髅。

“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秦筝的声音尽量放柔,生怕吓着她们。

没有人动。

被关了太久,被骗了太多次,她们已经不敢相信任何人了。

云舒蹲下身,与最近的一个女人平视。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姑娘,我们真的是来救你们的,外面有马车,能带你们离开这里,能走路的自己走,走不了的我背你。”

那个女人看着云舒的眼睛,许久,又和旁边的有一个女人对视,那女人点了点头,这些人才有了反应。

她抱着孩子站起来,腿还在发抖,眼神里却有了方才不曾有的一丝光。

一个、两个、三个……地窖里的人一个接一个的相互搀扶着起身,在他们的护送下,走出那扇铁门。

秦筝站在门口,数着出来的人数。

一共……四十七人。

多数是成年和妙龄女性,还有十来个是孩子。

铁篱和韩老六带着几个人在前面开路,秦筝垫后,云舒在中间照顾那些身体虚弱的女人和孩子。

一行人沿着夹道快速向围墙方向移动。

奈何人数太多,目标太大,在快到夹道出口时,前方忽然传来铁篱的声音:“有人!”

话音刚落,一阵脚步声从前方涌来。

十几个潜龙帮的守卫举着火把冲进了夹道,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锦袍,手里提着一把长剑,看打扮像是庄园管事的。

“好大的胆子!”冷笑一声,“敢闯我潜龙帮抢人,活腻了?”

秦筝冷哼一声,拔出流霜。

“让开。”她说,声音冷得像冰。

管事的笑了,笑容温和,眼神却毒如蛇蝎:“姑娘,你知道你坏的是谁的事吗?劝你最好主动放下兵刃,否则裴爷知道了,你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秦筝不再与他废话,剑尖一抖,直取管事的咽喉。

管事举剑格挡,铛的一声,火花四溅。

不过这管事的净使些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式,不到三招秦筝便挑飞他的剑,流霜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让开。”秦筝又说了一遍。

管事的面色变了变,但没有下令让路。

他心里清楚,自己只不过是条看门狗,那些守卫不会听他的,他们只听裴风的。

见其余人在看到管事的被威胁后并无退缩之意,便明白了这一点,不再留余地。

剑尖一送,在管事的颈侧划出一道血痕,管事的惨叫一声,捂着脖子往后倒。

“挡我者死。”秦筝的声音不大,在狭窄的夹道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守卫们面面相觑,却仍无后退。

时间不等人,秦筝抓住这个机会,带着队伍往前冲。

夹道太过狭窄,秦筝在前面厮杀也只能勉强施展,后面的铁篱等人干着急,只能在一旁补刀。

这次,秦筝没有再像以往那般留人性命,因为她知道,这些人不值得活着,也不配活着。

混乱中,有人敲响了警钟。

“铛——铛——铛——”

钟声在夜空中回荡。

糟糕!整个庄园都被惊动了。

“快!”秦筝回头喊了一声,“往外冲!”

清除这些人后,换做铁篱和韩老六在前面开路,秦筝和云舒护着那些女人和孩子,一行人冲出夹道,围墙那里早已准备好了接应,翻过围墙,外面是一片开阔的农田。

代斯早已带着马车等在那里。

“快上车!快!”代斯的声音急促而有力,他一边喊着一边伸手去接那些从围墙上跳下来的女人和孩子。

一共六辆马车,塞得满满当当。

“走!”秦筝跳上最后一辆马车,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庄园。

庄园里的火把越来越多,人声越来越嘈杂,有人骑马追了出来。

但马车已经驶上了官道,马匹被鞭子抽得疯狂奔跑,将追兵远远甩在后面。

马车在夜色中狂奔了整整一个时辰,沿途留下了只有铁篱他们才看得懂的记号,希望他们能够摆脱危险追上来。

代斯没有回清河,而是将车队引向了里清河较远的一个小镇,柳河镇。

这里远离官道,镇上的人家不多,代斯提前租下了镇外一座废弃的仓房,作为临时安置点。

仓房很大,容纳上百人也不是问题。

代斯让人铺了稻草和被褥,又让人去镇上买了干粮和水,还从附近的村子里请了两个会医术的妇人来帮忙照看那些身体虚弱的人。

但由于怕走漏风声,他们处处小心,不敢惊动地方理正。

“秦姑娘。”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走到她面前,突然跪了下来,“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们……”

秦筝赶忙伸手扶住,让她起来不要跪。

“不用谢。”她说,“起来,快起来。”

年轻女人站起来,眼泪止不住地流,抱着孩子的手在发抖。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

“不用,不用报答。”秦筝的声音难得地柔和了一些,“带着孩子好好活着。”

年轻女人哭着点了点头,抱着孩子走进了仓库。

云舒站在秦筝身后,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泛红。

“秦筝。”她轻声说。

秦筝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下,云舒的脸很白,白得像纸。

她的夜行衣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那些血迹不是她的,是那些被救出来的女人和孩子身上蹭上去的。

秦筝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云舒的手很凉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谢谢。”秦筝说。

云舒愣了一下:“谢,谢我?”

“对,谢你。”秦筝说,“没有你,我们不会这么轻易把人救出来。”

云舒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一时间沉默了。

“若我说那三道锁……”云舒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说了出口,“是我教他们装的……你可还会说出谢我这句话吗?”

秦筝的手指微微收紧,攥着云舒的手有些疼。

“四年前,他让我来淮安,为潜龙帮设计地窖的锁具,他说要装三道锁,一道簧片,一道转轮,一道暗锁……这些普通锁匠装不了,只有我会。”

秦筝握紧了她的手。

“我当时没有拒绝。”云舒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从来没有拒绝过他,一次都没有。”

“可你现在拒绝了。”秦筝说。

云舒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现在不一样了。”秦筝说,“不是吗?”

云舒红了眼眶红。

她没有落泪,只是反手握紧了秦筝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代斯从仓房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阿筝。”他走到秦筝身边,压低声音,“我联系了淮安县衙的人,想把这些女人和孩子交给官府安置。”

“然后呢?”秦筝问。

“然后……”代斯苦笑了一下,“县丞说这事不归他管,让我去找知府,我托人递了话给知府,你猜怎么着,知府的回话是,‘潜龙帮的事,本府管不了’。”

秦筝的眉头皱了起来。

“管不了?”铁篱从后面走过来,嗓门大得像打雷,“什么叫管不了?!他们是官府,他们是吃官粮的,还管不了土匪?”

“小声点。”代斯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向秦筝,“淮安的官府,十有**被裴风收买了,那个县丞看我的眼神就不对。”

“那这些人怎么办?”秦筝问。

“清河是去不了了,先安置在这里。”代斯说,“仓房我租了三个月,吃的用的我会让人定期送来,等事情了结,再想办法安置她们。”

“不会被发现吧?”铁篱担心道。

“不会,这里不归淮安管辖,又临近清河,加之封锁了消息,若没有内鬼,很难发现这里。”

秦筝点了点头,没有更好的办法。

她回到仓房,那些女人和孩子大多已经睡下了。

有人蜷缩在被褥里,有人抱着孩子靠在墙上,有人还在低声啜泣。

最小的那个婴儿被母亲抱在怀里,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匀。

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在仓房待了一会儿,转身走出仓房,看到云舒站在月光下,双手抱在胸前,望着远方。

她走过去,站在云舒身边。

“在想什么?”秦筝问。

“在想……”云舒顿了顿,“在想如果四年前我就拒绝裴他,这些人是不是就不会被抓进来。”

“没有你也会有别人,用别的办法囚禁她们,恶根不除,便永无止境。”秦筝说。

云舒转过头,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多少有些释然。

裴风的消息,来得比预想的快。

就在秦筝他们从淮安撤走的第三天夜里,一只灰鸽落在了代府别院云舒房间的窗台上。

云舒打开竹筒,抽出纸条。

“淮安据点被端,四十七人失踪,锁具被专业手法开启,非寻常盗贼所为,谷中已开始清查内鬼,清河那边可有异常?”

云舒后背只冒冷汗。

内鬼。

裴风已经在怀疑了。

她将纸条揉成团,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坐在桌边,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地面。

地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桌腿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她背叛了裴风。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背叛。

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她并不后悔当初的决定,这是她这辈子做过的,唯一一件让自己觉得骄傲的事,只是……。

云舒抬起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冰凉冰凉的。

云舒深吸一口气,回到桌边,开始写回信。

“清河一切如常,秦筝伤未愈,暂无动静,淮安之事,疑点颇多,云自当亲自调查后给予答复。”

她将纸条塞进竹筒,绑在灰翅腿上,将鸽子放了出去。

灰翅扑棱着翅膀,飞向夜空,很快消失在月光中。

云舒站在窗前,看着鸽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风吹进来,吹动她的衣摆和发丝。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

她撒谎了,第一次对裴风撒谎。

不知道裴风会不会信,也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但她知道,从今以后,不会再回头了。

开心的是草稿都打完了,不开心的是懒得改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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