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淮安回来以后,秦筝终于有时间坐下来,认认真真地去翻阅那本被自己几乎用命换来的账本。
之前她只是粗略地翻过几页,知道了账本的大致内容,但具体到每一笔交易的细节、每一个涉及人员的名字、每一条罪恶链条的完整走向,她还没有仔细看过。
今晚得好好瞧一瞧。
代斯给她送来一盏加了灯芯的大油灯,将整张书桌照得亮如白昼。
云舒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安静地陪着她。
翻开账本的第一页。
墨迹已经有些年头了,纸张泛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一丝不苟,可见记录者的严谨。
“天启三年·四月初三·扬州府·白银三万两·工部侍郎李炳文·名目:修河款·实:入私囊”
秦筝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了片刻。
李炳文,工部侍郎,几年前主持修浚淮河,朝廷拨银三十万两,账本上记录的三万两,只是他收受的第一笔,后面还有第二笔、第三笔,累计竟超过十万两之多。
十万两白银,能买多少粮食?能救多少灾民?能在多少座荒村里修建起遮风挡雨的房子?
秦筝继续往下翻。
“天启三年·五月十二·应天府·幼女二十名·交潜龙帮·价银一千两……”
“天启三年·十月廿八··苏州府·少年十二名·交潜龙帮·价银六百两……”
“天启四年·三月初三·扬州府·妇孺三十七名·交潜龙帮·价银一千八百两……”
“天启五年·正月初六·荆州府·黄金五千·知州匡朔·名目:赈灾款·实:入私囊……”
……
一页一页,一年一年,累累恶行,数之不尽……
在翻到其中一页时,她的手停住了。
“天启六年·七月初七·凤阳府·尤家二十三口·白银三千两·杀手:无名氏……”
秦筝记得这个案子。
多年前,凤阳府尤家一夜之间惨遭灭门,老少二十三口无一幸免。
官府追查了半年无果,最后以“仇杀”结案,凶手至今逍遥法外。
原来不是简单的仇杀,买凶杀人。
秦筝的手指微微收紧,将账本的边缘捏出了一个褶皱,深吸一口气,松开手指,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内容越来越触目惊心。
人市交易从几笔到几十笔,贿赂的官员从县丞、知府一路升到侍郎、尚书,甚至还有皇亲国戚的名字也登记在册。
暗杀的记录也不少,更涉及一些曾经的悬案。
秦筝一页一页地翻,一句话都没有说。
云舒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她。
她没有看账本,也不需要看,账本上记录的那些事,她比秦筝更清楚。
有些甚至亲身参与过……
一想到这些,云舒的手指就不自觉地攥紧了茶杯。
翻到第三十页的时候,秦筝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天启六年·腊月初八·清河·代家布庄·强占不成·未果”
代家布庄。
代斯家的布庄。
秦筝的瞳孔微微收缩。
“怎么了?”云舒注意到她的变化,放下茶杯,凑过来看了一眼。
“代斯。”秦筝指着那行字,“裴风打过允之的主意。”
云舒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眉头微微皱起。
“天启六年……”她回忆着,喃喃道,“那是七年前,当时无忧钱庄已得到朝廷的大力支持,他想借此在清河设立自己的钱庄分号,而那时候的代家布庄占了最好的位置,碍于身份特殊,他没有亲自出面,只是让人去谈地皮的事,但代先生说那是他家祖上留下的,说什么也不肯出让……”
“后来呢?”秦筝问。
“后来……”云舒想了想,“后来无非是抢占不成又暗自买凶,不过都没有得逞,最后不知道什么原因,也就放弃了。”
也许是代家在清河根基太深,动不了,也许是因为别的事分了心。
可只有秦筝知道,她就是在那时候结识代斯的,她帮代斯处理掉了那些人,也救了他妻儿的性命,因此这些年,代斯一直感念恩情,视她为至交,敬重她,维护她。
但她当时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如今看来一切都对上了。
秦筝并没有对云舒说起这些,毕竟试过多年,旧事重提也无意义,索性继续往下翻页。
账本的后半部分,记录的是无道谷内的东西。
其中有些代号图,秦筝不甚明白。
“这个‘画眉’,是扬州府的暗线头目。”云舒指着其中一行,“这个‘白鹭’,是苏州府的,这个‘黄鹂’……”
她的手指停在了一个代号上,微微顿了一下。
“‘黄鹂’是你。”秦筝说。
云舒猛然抬起头,看着秦筝,有些诧异。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问。
“刚刚知道。”秦筝说。
云舒低下头,轻声说:“‘黄鹂’是我的代号,他取的,他说我声音好听,像黄鹂鸟。”
“是很好听。”
“无道谷的暗线都用鸟类的名字做代号,画眉、白鹭、黄鹂、乌鸦、麻雀……每个人都有一个代号,每个人都不知道别人的真实身份,只有他知道所有人的。”
“这是他的控制方式。”秦筝说。
“对。”云舒点了点头,“你不知道别人是谁,别人也不知道你是谁,即使被抓、被出卖,也供不出太多人,每个人都是座漂浮在海上的孤岛,只有他是连接这些孤岛的桥。”
秦筝合上账本。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问。
“你迟早会知道。”云舒说,“与其让你从别处知道,不如我自己告诉你。”
“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秦筝问。
云舒不语,良久。
“很多。”她最终说,“以后我会慢慢告诉你。”
“好。”秦筝说,“我等得起。”
云舒想报以笑容,可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云舒将无道谷的全貌一点一点地讲给秦筝听。
无道谷,不只是表面的无忧钱庄。
钱庄只是裴风放在明面上的产业,是他洗钱、结交权贵、扩张势力的工具。
无道谷真正的核心,是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可以说什么都做。
“他在江湖上有一个绰号,叫‘北风’。”云舒说,“他像冬天的北风一样,无孔不入,冷血无情,你在账本上看到的那些,只是冰山一角,水下面藏着的,远比上面大很多。”
“无道谷有多少人?”秦筝问。
“明面上,钱庄遍布各地,钱庄的伙计、掌柜、护卫,加起来大概千八百人是有的。”云舒想了想,“暗线的人数我不清楚,他从来不让我知道全貌,我认识的,只有几个需要直接联络的,其他的,只知道代号,不知道人。”
“裴风的武功呢?”
云舒神情凝重了几分。
“他的武功很高。”她说,“江湖上知道他武功高的人不多,因为见过他出手的人,大多已经死了,那天晚上在阁楼,他对你只用了三成功力。”
秦筝的眉头皱了起来。
三成功力……
她接裴风那一掌的时候,以为自己拼尽全力至少能撑个二三十招。
如果只是三成功力,那裴风的真实实力,远远超她的想象。
“他修的是什么功夫?”秦筝问。
云舒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他的功夫甚是邪门,没有人得到过他的亲传,包括我们这些被他从小培养出来的工具,也只是由专门的师父代教而已,所以他所练何种功法我们并不知道,但他掌力中带着阴寒内力,被其掌力所伤,极难化解,一旦侵入心脉,可瞬间毙命。”
秦筝感受过这掌力带来的伤害,确实如云舒所说,极难化解。
“他一直这么强?”
“是。”云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但更可怕的是他的算计,他永远在算计,永远在布局,或许今天看到的局面,可能是他三年前就开始布置的。”
秦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我们现在做的这些事,会不会也在他的预料之中?”她问。
“不知道。”她说,“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会让我们顺顺当当地把账本送到开封府,一定还有后手。”
“开封府……你是说……把账本送去开封府?”
云舒点了点头:“开封府尹郑远,是朝中少有的清官,此人刚正不阿,不畏权贵,曾多次弹劾裴风的党羽,据说他手中已经收集了不少裴风的罪证,只差关键证据就能立案。”
“这本账本,就是关键证据。”秦筝说。
“对。”云舒说,“如果我们能把账本交到郑远手中,他的势力就会受到重创,那些被他收买的官员会人人自危,潜龙帮一旦失去保护伞,怕是也撑不了多久。”
秦筝看着桌上的账本。
“从这里到开封,千里之遥。”她说,“裴风不会让我们活着走到那里。”
“这一点我有想过。”云舒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地图上标注了从清河到开封的每一条路,有官道,有小路,有山路,有水道。
有些路线上画了红叉,有些画了红圈。
“这些画红叉的,是他的势力范围,不能走。”云舒指着地图,“这些画红圈的,相对安全,可以一试。”
秦筝看着地图上的红圈,眉头微皱。
这些安全的地方,要么偏远,要么是人迹罕至的荒野。
走这些路,时间要翻倍,变数也自然大的多。
“要走多久?”她问。
“快则一月,慢则两月。”云舒说。
一两个月。
秦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时间,裴风有足够的时间布下天罗地网。
这么久,难保不生变数,那些被他们就出来的人尚未得到妥善安置,随时可能被潜龙帮的人找回去。
可她没有选择。
走大路是送死,走小路还有一线生机。
“就按你说的办。”秦筝睁开眼,“越早动身越好。”
“你的伤……”
“不碍事。”秦筝打断了她,“路上慢慢养。”
云舒张了张嘴,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虽然相识不久,但她了解秦筝。
她这人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回头。
“那玉姑娘呢?”云舒问,“她怎么办?”
秦筝想了想。
“一起走。”她说,“她是我朋友。”
云舒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秦筝问。
“没什么。”云舒低下头,“你决定就好。”
深夜,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火苗忽明忽暗。
秦筝合上账本,将云舒画的那张地图折叠好,连同账本一起,锁进床头的暗格里,钥匙只有一把,她贴身藏着。
云舒坐在桌边,双手捧着已经凉透的茶杯,目光落在杯中的茶叶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云舒。”秦筝叫她的名字。
云舒抬起头。
秦筝走到她面前,在她对面坐下。
“你刚才说,以后会慢慢告诉我那些事。”秦筝说,“现在能告诉我一些吗?”
云舒不语,烛火在她眼中跳动,像是两簇不安的小火苗。
“五岁那年,被亲生父母卖给了人牙子。”她终于开口,讲述着她自己的故事,“那时候家里穷,他们养不了那么多,又有算命的说我克父母,留着不吉利,他们……就把我和大姐都卖了,给家里换了粮食。”
秦筝紧了紧拳头。
“因为大姐生的好看,又乖顺很快就被一户人家相中带走了,而那时的我则被人牙子人带到了扬州,卖给了一家青楼,老鸨嫌我太小,养了两三年,便开始让我接客。”越往后她讲的越艰难,那段灰暗的过往,是她这辈子不愿意再提及的,“不过那时遇到了一个楼里的姐姐,她心地好念我可怜,保下了我,让我做她的丫头伺候她,原以为这样,就不用再去做那勾当,没想到好日子并没有过多久……十岁那年,那个姐姐突然去了,老鸨就让我直接代替她的位置,那是痛苦的一年,一年里,试过逃跑,被抓回来打个半死,试过上吊,绳子断了,试过绝食,三天后撑不住又吃了。”
秦筝的指甲陷进了掌心。
“十一岁那年,他来了。”云舒的声音微微有了些起伏,“他到那家青楼谈笔生意,在走廊里看到我,我当时端着水盆,低着头从他身边经过,他叫住我,问我的名字,然后对老鸨说,‘这丫头,我要了’。”
“老鸨不肯,说我是她楼里的摇钱树,他倒是阔绰,给了她三千两银子,把我带走了。”
“三千两。”云舒苦笑,“我竟不知道自己如此值钱,你说……你说那两个眼里只有弟弟的人要是知道我有一天能值三千两,会作何感想?”
秦筝伸出手,握住了云舒放在桌上的手。
云舒的手很凉,凉得像冰,怎么也捂不热。
“他把我带回谷里,请了先生,教我读书识字。”云舒继续说,“他还教我易容、用毒、暗器,他说,一个女人要想在这世上活下去,不能只靠别人,要靠自己,那时候以为自己遇到了好人,以为他是真的想救我。”
“后来呢?”秦筝的声音有些沙哑。
“后来我才知道,他救我,是因为我有用,他需要一个能混进各种场合、打探各种消息的人,我年纪小,不引人注意,又是个女孩,容易让人放松警惕,他培养我,不是因为我值得救,是因为我值得用。”
秦筝握紧了她的手。
“我替他做了很多事。”云舒的声音开始发抖,“送信、传话、下毒、偷东西……有些事,我感觉不是不对的,不愿意做,但也不敢拒绝,拒绝他的人都会被关进暗房,那里有比杀人更可怕的手段。”
她的眼眶红了。
“就这样在无道谷一待就是十五年。”她说,“十五年里,我见过太多黑暗,做过太多错事,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以为心已经死了,直到五年前第一次遇见你……”
原来她们早就见过了。
“我才知道,原来救人真的会比害人要活的更轻松,善要比恶更活的洒脱,所以我不想再活在阴暗里,那怕外面的光芒会将我刺的体无完肤。”
云舒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无声地,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秦筝,我做过的那些事,错了就是错了,我会尽力去弥补,那怕是以性命去补。”云舒的声音沙哑,“我只求你给我这个机会,不要嫌弃我。”
秦筝没有说话。
她站起身,绕过桌子,将云舒拉进怀里。
云舒的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无声地哭着。
秦筝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嫌弃。”秦筝说,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重,“不管发生什么,我陪着你。”
云舒哭得更厉害了。
哭了好久,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从秦筝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对不起。”她有些不好意思,抽噎着说,“弄湿了你的衣服。”
秦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那一大片水渍,宠溺地笑了笑。
“不碍事。”她说。
云舒破涕为笑,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从秦筝怀里退出来,重新坐回椅子上。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
“也谢谢你告诉我这些。”秦筝说。
一个没注意,油灯里的油彻底烧干了,火苗跳了两下,熄灭了。
房间里陷入黑暗。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秦筝。”云舒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嗯。”
“你说,这世上会有光照不到的地方吗?”
“有。”她说,“但若心向光明,即便一时身处黑暗,也会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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