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扬州城刚从一夜的宿醉中醒来。
街道上弥漫着早点摊的烟火气,包子、油果、馄饨的香味混在一起,将昨夜残存的潮湿一点点驱散。
街上卖花环的小姑娘挎着竹篮,脆生生地喊着:“花环,茉莉花环,两文钱一串”。
挑担的货郎走街串巷吆喝着,拨浪鼓摇得咚咚响。
这座城的热闹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休息了一夜,神清气爽的秦筝从客栈二楼下来,在一楼大堂靠窗的位置坐下。
要了一碗清粥、一碟咸菜,外加两个馒头。
她吃东西从不讲究,能填饱肚子就行。
店小二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生得机灵,手脚麻利。
他端上粥菜,正要转身,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从袖中摸出一封信来。
“秦姑娘,昨儿晚上有人托小的转交一封信给您。”
秦筝狐疑,接过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落款,没有印记,也没有特殊能让人辨别的气味,只在正面写着“筝姑娘亲启”几个字,字迹工整,透着一股陌生的气息。
“何人送来的?”她问。
店小二挠挠头,回想着:“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普通,戴个斗笠,嗯……看不清脸,声音……也模模糊糊的,不过他说您看了信就明白了。”
“此人现在何处?”
“他交代完就走了,并没有留宿。”
“走了?往哪个方向?”
“这……小的没注意。”店小二讪讪道,“那人神神秘秘的,给了银子转身就没影了。”
秦筝没再追问,挥挥手让店小二退下。
她捏着那封信,感受着纸质的厚度。信封里只有一张纸,折叠整齐,没有鼓胀感。
蜡封完好,没有被拆过的痕迹。
秦筝指尖摩挲着信封边缘,没有急着拆封,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思索良久,而后用指甲挑开蜡封,抽出信纸。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字迹是刻意雕琢的楷书,工整刻板,看不出丝毫个人笔锋,信上内容不长,却字字清晰:
“筝姑娘亲启:
闻扬州无忧钱庄内有一密藏名为《天罚》,然此物非同小可,望姑娘一探钱庄,五日内,盗取《天罚》经书,事成之后,酬黄金五百两。
为表诚意,定金二百两已存于通宝钱庄,凭此信取之。事成之后,余钱付清,若事不成,定金无需退还,阅后即焚。”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没有任何能追踪到委托人的有用线索。
秦筝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五百两黄金。
这个数字让她微微皱眉。
不是太少,而是太多了。
她入江湖十年,接过最高的赏金不过白银八百两,那还是追杀一个在三地犯下连环命案的江洋大盗。
五百两黄金,折合白银五千两,是她从未见过的天价。
天下不会有那么便宜的好事让她去做。
秦筝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一点卷曲、发黑、燃成灰烬。
灰烬落在桌面上,她用手指碾碎,确认每一个字都已化为乌有。
“无忧钱庄……”她低声念着这四个字,眉头越皱越紧。
秦筝并没有急着去取定金。
她先做了另外一件事,打听消息。
离开客栈后,她换了一身装束,扮作寻常商贾模样,在扬州城里转了整整一天。
她去了茶馆,听那些闲人谈论江湖轶事,从中捕捉关于无忧钱庄的只言片语。
又去了钱庄,以存钱为名,观察无忧钱庄在扬州分号的布局、人员、进出客流。
她还找了一个人,扬州城里消息最灵通的包打听,外号“无不知”的老头儿,花五两银子买了些关于无忧钱庄的消息。
结果让她十分意外。
无忧钱庄,明面上是中原最大的银号,分号遍布各州府,主营银钱存兑、放贷收息。
但据说能在短期内发展的如此迅速,是背后有朝廷大员撑腰,连官府都要给上三分薄面。
“这钱庄啊,信誉极好,童叟无欺。”无不知一边数着银子一边说,“我在扬州四十年,虽说这无忧钱庄也才不过十年,可从没听说过它坑过谁的钱。存的银子,一两是一两,从不短少,放的贷,利息公道,也从不逼债。”
“就……这么干净?”秦筝不信。
无不知嘿嘿一笑:“干不干净我不知道,但人家表面功夫做得足,你想啊,能在江湖上把生意做到这个份上的,背后能没点手段?”
秦筝追问了几句,无不知也说不出更多。
只知道钱庄的老板姓裴,单名一个风字,人称“裴大善人”,乐善好施,修桥铺路,在多地捐建义学,名声极好。
“裴风……”秦筝默念这个名字。
她没见过这个人,可从无不知的描述中,她似乎嗅到了一股不一样的味道……
太完美了。
一个人的名声完美到无可挑剔,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想起师父说过的话:这世上没有完人,那些看起来毫无缺点的人,往往是把缺点藏得最深的人。
所以,她决定再查。
当夜,秦筝潜入了扬州分号。
没打算动手,只是踩点。
无忧钱庄在扬州的分号位于城中最繁华的街市,三进三出的院落,前院是营业的柜台,中院是账房和库房,后院是掌柜和伙计的住处。
秦筝蹲在屋顶,借着月色观察。
她注意到几个细节:
第一,钱庄内守卫比普通银号多了三倍,而且个个不是普通打手,看他们的样子,几乎个个都是行伍出身。一个正经做生意的银号,需要养这么多高手?
第二,中院的库房地基比正常建筑深了足有五尺,下面多半有密室或地道。
第三,后院有一间屋子彻夜亮着灯,有人通宵值守,那不是账房,账房白天就关了账。那间屋里藏着什么?
秦筝在屋顶待了半个时辰,默默记下了所有守卫的换班时间和巡逻路线,然后无声无息地离开。
回到客栈,她将得到的线索一一梳理,写在纸上。
无忧钱庄,这趟浑水,比她想象的要深。
但越是这样,那本名叫《天罚》的经书价值就越大。
而那个看上去戒备森严的地方,很有可能就是藏书之地。
这么一个势力庞大的钱庄,将一本“经书”藏在里面,派重兵把守,那里面装的,绝不可能是普通的经书。
秦筝坐在桌前,盯着自己写下的字迹,陷入沉思。
接下这单,意味着可能要与一个势力深不可测的组织为敌。
拒绝这单,意味着放弃五百两黄金,也放弃探究真相的机会。
她不是一个贪财的人。
这些年赚的银子,除了留下够用的,其余的都匿名捐给了那些被恶人害得家破人亡的苦主。
但她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人。
那本《天罚》里到底写了什么,能让一个人花五百两黄金雇人去偷?
在她还没想清楚的时候。
第二天傍晚,玉秀又来了。
这次她没有翻窗,而是大摇大摆地从客栈正门走进来,上楼,敲门,一气呵成。
她今天穿着秀气,梳着俏皮的发式,加上她个子本就不高,颇有一种邻家女孩儿的感觉。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秦筝开门时问。
不过她并不惊讶,毕竟那人是玉秀,是个飞贼。
“你住哪儿我能不知道?”玉秀笑嘻嘻地进门,手里提着一壶酒,“扬州城就这么大,你又这么名声在外,藏不住的。”
“你来干什么?”
“找你喝酒。”玉秀晃了晃酒壶,“扬州最有名的桃花酿,我排了半个时辰的队才买到。”
秦筝看着那坛酒,没有说话。
玉秀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倒了两杯酒,推一杯到秦筝面前:“怎么?有心事?”
“没有。”
“没有才怪。”玉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那眼神,跟要杀人似的,谁惹你了?”
秦筝沉默了片刻,决定试探一下:“有人给我送了一封信。”
“哦?”玉秀挑眉,“情书?”
“委托信。”
玉秀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什么单子?值多少银子?”
“五百两。”
“五百两?还行。”
“黄金。”
玉秀手中的酒杯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那停顿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但秦筝看见了。
“五百两……黄金?”玉秀放下酒杯,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谁这么大手笔?要你杀谁?”
“不杀人。”秦筝看着玉秀的眼睛,“只偷东西。”
“偷东西?”玉秀重复了一遍,随即笑了,“你一个剑客,什么时候改行做飞贼了?怎么,江湖不好混,打算抢我生意啊?”
“目标是无忧钱庄的一本《天罚》。”
玉秀的笑容没有变化。
一点变化都没有。
这让秦筝更加警觉。
以玉秀的性格,这些应该会有更强烈的反应,但现在,她好像并不惊讶,也不好奇。
“无忧钱庄?”玉秀歪着头想了想,“就是那个很有钱的钱庄?接了吗?”
“还在考虑。”
“五百两黄金,就偷本书,还不接,考虑什么呢?”玉秀重新端起酒杯,“要是我,早接下办事去了,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磨叽。”
“你不觉得奇怪?”秦筝问。
“奇怪什么?”
“一本经书,值五百两黄金。”
玉秀想了想:“也许那经书是什么武功秘籍?或者藏宝图?江湖上这种事还少吗?”
“也许。”
“哎哎,那你更应该接了。”玉秀站起身,走到秦筝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说你一个人单打独斗十年了,银子没攒下多少,倒是得罪了一堆人,这笔生意要是做成,五百两黄金,你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
“我不需要下半辈子不愁。”
“那你需要什么?”玉秀忽然认真地看着她,“你总不能一辈子这样吧?一个人,一柄剑,走到哪儿算哪儿,你就没想过以后吗?”
秦筝没答。
玉秀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在乎钱,但有时候,钱能买到很多东西,比如安身之处,比如……自由。”
最后两个字让秦筝心中微微一动。
自由。
她现在不自由吗?
看似自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杀谁就杀谁。
但这种自由的背后,是无处可去,无人可依,天大地大,却无一处是她的安身之所。
真正的自由,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不想做什么,就可以不做什么。
“我考虑考虑。”秦筝说。
“考虑什么呀考虑,”玉秀把酒壶塞到秦筝手里,“喝完这壶酒,明天去取定金,钱到手,你就有动力了。”
她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一会儿,直到酒坛见底
玉秀才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语气轻松得像在开玩笑:“秦筝,你要是真偷到了那本经书,记得给我看一眼啊,其实我也好奇,那是本什么经书能值五百两黄金。”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秦筝一个人。
她端起最后一杯桃花酿,慢慢喝完。
酒是好酒,入口绵柔,回味甘甜。
但她品出了一丝不该有的味道。
玉秀今天来得太巧了,她与玉秀是好友,可并不是那种经常见面把酒言欢的好友,甚至有时一两年不见也很正常。
但最近,玉秀却频繁出现,而且她在哪,她都能找得到。
尤其是这次,委托信昨天送到,玉秀今天就到了。
她说“排了半个时辰的队”买酒,但秦筝认识她十年,从没见过玉秀为什么事守过规矩。
还有她听到“五百两黄金”时那一瞬间的停顿,不是惊讶,那是确认。
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单,只是在确认秦筝是否已经收到。
还有她对无忧钱庄的态度,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正常。
秦筝想起昨晚玉秀提到无忧钱庄时的表情,想起她说“小心点,别惹上不该惹的人”时的眼神。
那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她不得不怀玉秀在此之前就知道这封委托信。
也许,玉秀就是那个委托人。
因为她轻功虽然很好,善用毒和暗器,又借着身材娇小得以在各种环境里脱身,可今日所见那无忧钱庄的架势,又有机关暗箭无数,若无帮手,恐怕一人很难全身而退。
不,不对。
玉秀拿不出那么多钱。
那她在为谁做事?
秦筝闭上眼睛,将这个名字从脑海中暂时驱逐出去。
没有证据之前,她不愿怀疑玉秀。
但这根刺,已经扎进了心里。
次日清晨,秦筝去了信上提到的通宝钱庄。
她将一枚铜钱大小的玉递给柜台后的掌柜。
掌柜看了一眼玉牌,面色微变,随即恭敬道:“客官,请稍候。”
他去了后堂,片刻后端出一个红木匣子,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二十锭黄金,每锭十两,足足二百两。
“客官,请清点。”
秦筝没有清点。
她看着那二十锭金灿灿的元宝,心中最后一丝犹豫被一种直觉取代。
这单,她必须接。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这本经书太重要了。
重要到有人愿意花五百两黄金去偷,重要到无忧钱庄不惜重金悬赏也要追回。
她在通宝钱庄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街上人来人往,最终做出了决定。
盗取《天罚》。
秦筝将黄金重新锁进木匣,寄存在通宝钱庄,她不会带着这么多银子在身上,那是找死。
她只换取了十两碎银作为盘缠,走出了钱庄大门。
门外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秦筝抬头看天,深吸一口气。
无忧钱庄,扬州总号。
她需要一张更详细的布防图,需要摸清楚藏经阁的具体位置、守卫数量、换班规律、机关分布。
时间只有五天。
够,也不够。
够,是因为她经验丰富,从没失过手。
不够,是因为她隐隐觉得,这次的事情,没那么简单。
回到客栈,秦筝铺开一张宣纸,开始凭着记忆绘制无忧钱庄的布局图。
她将昨晚观察到的一切逐个标注在纸上,大门、侧门、围墙高度、守卫点位、暗哨位置。
看着那张逐渐丰满的地图,秦筝忽然停下了笔。
她想起玉秀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要是真偷到了那本经书,记得给我看一眼。”
是好奇?还是另有所图?
秦筝将毛笔搁在笔架上,闭目沉思。
无论如何,这单她接下来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秦筝独行江湖十年,靠的不是运气,是剑。
流霜在手,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她睁开眼,望着窗外,眼中再无犹豫。
此时窗外,一只灰鸽扑棱着翅膀飞过,往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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