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她没有轻举妄动,而是乔装打扮,换了一副面孔。
扬州城最繁华的东大街上,多了一个中年绸缎商。
此人姓秦,名讳不便透露,从苏州来,想在扬州顶好的地段盘间铺子做生意。
他为人大方,出手阔绰,谈吐间带着和气,每日出入茶楼酒肆,与各色人等结交。
这就是秦筝。
就易容术而言,她不算精通,但若是化个妆、换个气质,骗过寻常人的眼睛还是绰绰有余。
她将脸涂深两个色号,描粗眉毛,在眼角贴了薄薄一层假皮制造细纹,又往嘴里塞了两团棉花撑宽脸颊。
青衫换成赭红色的绸袍,将流霜用布裹了,背在行囊里,伪装成货样,又从他出顺来一把文人惯用的折扇别在腰间。
从镜中看,这分明是个四十来岁、养尊处优的商人,与那个冷面寡言的赏金客判若两人。
无忧钱庄的扬州总号坐落在东大街最显眼的位置。
三间门面,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
“无忧钱庄”。
据说这四个大字是当朝某大学士所题,笔力遒劲,气势恢宏。
钱庄每日辰时开张,酉时关门,风雨无阻。
秦筝以“想存银子”为由,进了三次门。
第一次,她存了五十两银子,开了一个户。
柜台后面的伙计笑容可掬,办事利索,整个流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也借机观察了大堂的布局。
柜台后面的墙上有一道暗门,通往中院,大堂左右各有一间厢房,左边是茶室,右边是贵客厅,大堂后方有一个天井,天井两侧是走廊。
第二次,又以“想谈大笔借贷”为由,被请进了贵客厅。
负责接待的是个姓王的掌柜,四十来岁,留着短须,是个有眼力劲的滑头,说话滴水不漏。
秦筝与他周旋了半个时辰,总算套出了一些信息。
原来,无忧钱庄的库房在中院,那个藏书的地方在后院,非钱庄人员不得入内。
王掌柜说起藏书的后院时,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间杂物房,但秦筝注意到,他的右手无名指不自觉地敲了两下桌面。
紧张。
或者,撒谎。
第三次,她选在傍晚快关门的时候,以“忘记取回凭证”为由进了门。
这次她故意磨蹭,直到伙计开始打扫大堂才离开。
出门时,她故意将扇子掉落,借着弯腰捡扇子的功夫,将一枚铜钱丢在门槛边,再次弯腰去捡的瞬间,余光扫到了后院的方向。
一队黑衣人正在换岗。
果然不是普通的护院,都是些训练有素的武者。
脚步无声,队列整齐,每人腰间都挂着兵刃。
一个钱庄,怎会养这些人?
秦筝捡起铜钱,若无其事地离开。
三天踩点下来,收货颇丰。
无忧钱庄扬州总号占地约五亩,分前、中、后三院。
前院是经营大堂和接待厅,中院是账房、库房和日常区域,后院是藏书及庄内人员住所。
守卫分三班,每班十二人,昼夜轮换。
另有暗哨四处,分别设在东墙、西墙、后院角楼和中院屋顶。
暗哨每一个时辰换班一次,换班间隙约有半盏茶的空档。
后院藏书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四周没有遮挡,视野开阔。
楼前有两名守卫昼夜值守,楼顶有一个暗哨。
藏书的阁楼门窗紧闭,门锁是特制的,看质地应当很难用暴力破解。
围墙高三丈,墙头铺了碎瓦片,翻越时会发出声响。
墙内五尺处种了一圈青竹,落地时必须避开竹丛,否则会惊动暗哨。
秦筝将这些有用的信息一一记在心里,反复推演潜入路线,直到每一个步骤都烂熟于心。
今晚,动手。
子时三刻,月隐星稀。
整座扬州城沉入最深沉的睡眠,连打更人的梆子声都稀疏了。
秦筝换上夜行衣,流霜悬于背后,脸上蒙了黑巾。
她没有从客栈出发,而是提前半个时辰藏在东大街尽头的一棵槐树上,观察着无忧钱庄方向的动静。
最后一队巡逻的守卫经过,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动了。
从槐树上无声落下,猫腰沿墙根疾行,身形与夜色融为一体。
三息之间,她已抵达无忧钱庄的东墙外。
三丈高墙,青砖砌就,墙头铺着密密麻麻的碎瓦片。
秦筝深吸一口气,提气纵身。
她的轻功是那个疯子师父手把手教出来的。
师父曾说,天下轻功分三等,下等靠腿力,中等靠腰力,上等靠内力。
她练的自是上等。
脚尖在墙面上轻轻一点,身形拔高三尺。
再一点,又高三尺。
第三次借力时,她的手已经搭上了墙头。
碎瓦片在她掌下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但在夜风呼啸中,这点声响微乎其微。
秦筝没有翻墙,而是将身体贴在墙头,像一条蛇一样慢慢滑过去,越过碎瓦片,落在墙内的阴影中。
落地的一瞬间,她的脚尖几乎是踮着的,脚跟悬空,整个人轻得像一片羽毛。
青竹丛就在身前三尺处,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秦筝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耐心等了三息。
观察周围没有异常后,猫腰穿过青竹丛,贴着墙根往前院方向移动。
钱庄内一片漆黑,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角落里发出昏黄的光。
秦筝夜晚的眼力极好,借着微光,能看清十丈内的一切。
按照预演路线,绕过前院,从中院侧面的夹道穿过去。
夹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
两侧是高墙,头顶是一线天。
走到一半时,秦筝忽然停下脚步。
好似听到了声音。
极轻极细的脚步声,从地下传来。
秦筝的耳力也是顶好的,她伏下身,将耳朵贴在地面。
没错,是脚步声。
大约不止一个人,至少有四五个,步伐整齐,像是巡逻的队伍。
地下有通道。
秦筝四处摸索,很快在夹道尽头的一堵墙上发现了一处异常。
墙面有一块砖的缝隙比其他的大,用手指按压,能感到轻微的松动。
她没动那块砖。
现在还不是探查的时候。
她的目标是经书,除此之外不可轻举妄动,以免节外生枝。
秦筝记下这个位置,继续前行。
穿过夹道,后院出现在眼前。
藏书的阁楼就矗立在院中,黑漆漆的,黑夜里像一座宝塔。
楼前两名守卫站得笔直,腰挎长刀,目光警惕。
楼顶的暗哨趴在屋檐上与之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秦筝蹲在夹道出口的阴影中,默默计算时间。
守卫换班的间隙,还有半盏茶。
她潜伏着。
一息、两息、三息……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楼顶暗哨打了个哈欠,稍微动了动身体。
楼下左侧的守卫低头看了一眼前方的地面,似乎在辨认什么。
就是现在。
秦筝从阴影中掠出。
她的速度快到极致,贴着地面以“之”字形前进。
这是那疯老头教自己的“流云步”,是他最得意的绝技之一,适合在开阔地带躲避视线,没想到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秦筝得了他的精髓,流云步更是出神入化,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光影的盲区里,每一次变向都恰好与守卫的目光错开。
三息之间,她已抵达阁楼的北墙根下。
后背紧贴墙壁,尽可能将呼吸压到最低。
楼顶的暗哨没有反应,门口的守卫也没有察觉。
秦筝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长的铁片,插入窗框的缝隙,轻轻一撬。
窗户开了。
她翻身而入,回身将窗户从里面重新扣上,动作一气呵成。
不知是不是黑夜的原因,进来后才觉得阁楼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
一楼是开阔的大厅,靠墙立着几排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经卷典籍。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墨的陈旧气味,混着一点檀香。
秦筝没有急着翻找。
她先蹲在窗边,适应了一下室内的光线,然后扫视四周。
大厅正中央有一座楼梯通往二楼,楼梯扶手是红木雕刻的,做工精细。
地面铺着青砖,砖缝填了桐油灰,踩上去不会发出声响。
秦筝站起身,开始在一楼搜索。
她翻看了几本书架上的经卷,果然都是普通的佛经、道藏,没什么特别之处。
有些书页已经泛黄发脆,显然很久没人翻动过。
看来一楼没有她要找的东西。
不浪费时间,转向楼梯,缓步上楼。
刚踏上第三级台阶,脚底传来轻微的“咔嗒”声。
糟糕!是机关!
秦筝浑身一僵,准备要躲闪时,发现没有任何反应发生。
但她没有放松警惕,反而更加小心。
刚才那声“咔嗒”是触发机关的声音,之所以没有反应,要么是机关已经失效,要么是启动了机关,需要人进一步时才会再次触发。
看来前面一定还有更大的陷阱,要更加小心才是。
秦筝低头看着脚下的台阶,仔细观察。
在昏暗的光线中,发现第三级台阶的颜色比其他台阶略深一点点,像是涂了一层薄蜡。
当真是防不胜防的设计,第一脚踏上去无事,让人放松警惕,第二脚踏上去,才会引发杀招。
秦筝从袖中抽出一根丝线,系在第三级台阶边缘,另一端握在手里。
她跳过第三级,直接踩上第四级。
丝线绷紧,第三级台阶被微微拉起。
“嗖嗖嗖——”
三支短弩从楼梯扶手□□出,钉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
力道之大,箭头没入青砖足有半寸。
躲过机关,秦筝面不改色,继续上楼。
第二道机关在楼梯转角处,一块看似普通的地砖,踩上去会触发天花板上的铁笼下落。
她看到后绕开了。
第三道机关在二楼门口,门楣上悬着一根透明的丝线,一旦被触动,会激活楼顶暗哨身上的铃铛。
她用匕首轻轻割断丝线,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这才舒了口气,原来看上去普通的阁楼,内里居然机关重重。
三关已过。
二楼是一间藏书室,比一楼小得多,只有三丈见方。
正中央摆着一座石台,台上放着一个乌黑的匣子。
玄铁匣。
秦筝走近,仔细观察。
匣子长约一尺半,宽八寸,高三寸,通体用玄铁铸成,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花纹装饰。
玄铁是天下最坚硬的金属之一,刀砍不断,寻常火烧不化。
匣盖与匣身之间有一道细缝,缝中隐隐透出金属的光泽,里面衬了一层铅,应该是防止有人用内力探知匣内物品。
这不是普通的匣子。
秦筝试着提了提,匣子纹丝不动。
仔细观察才发现,不是太重,而是被固定在石台上。
有了之前的经历,她没有急于开匣,而是先检查四周。
藏书室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通往楼梯。
墙壁是实心的青砖砌成,没有暗门。
屋顶是木质结构,从下往上能看到横梁和椽子。
玄铁匣的锁孔在正面,是一种罕见的梅花形,应当需要特制的钥匙才能打开。
秦筝这趟是贼自然没有钥匙。
但她有另一种东西。
她从发髻中抽出一根细长的银针,顶端弯成一个小小的钩子。
这是她初入江湖时从一个老锁匠那里学来的手艺,不算精通,但对付大多数锁具足够了。
银针探入锁孔,轻轻转动。
秦筝闭着眼,手指感受着锁芯内部的结构。
七簧。
这种锁叫“七簧梅花锁”,内有七道簧片,需要按照特定顺序压下才能打开。
顺序一旦出错,锁芯就会卡死,再也无法打开。
秦筝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一根一根地拨动簧片,每拨动一根,就停顿片刻,听锁芯内部的声响。
第一根,成功。
第二根,成功。
第三根,咔嗒……
不对!
不是咔嗒声,是锁芯内部发出的一个细微异响。
秦筝的手指僵住,脑海中飞速运转。
是顺序错了?还是锁具本身有陷阱?
她小心翼翼地松开银针,慢慢退后一步,重新审视这个玄铁匣。
不对。
太容易了。
前面三道机关虽然精妙,但对于一个经验丰富的赏金客来说,算不上天堑。
如果无忧钱庄花重金保护的经书,就这么容易被打开,那未免太儿戏了。
除非……
秦筝没有继续开锁,而是绕着石台转了一圈。
她蹲下身,查看石台底部。
石台的四条腿与地面接触的地方,有一层薄薄的灰。
但其中一条腿的灰,比其他的略薄一些。
显然,这条腿被人动过。
秦筝将手伸到石台底部,摸索了片刻,指尖触到了一个凸起的按钮。
按下。
“咔嚓——”
石台中央裂开一道缝,玄铁匣连同整个台面向两侧分开,露出下面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锦盒。
锦盒朴素的没有任何装饰,但用料考究,是上等的蜀锦。
秦筝打开锦盒。
里面躺着厚厚一本书。
不是经书,是账簿。
封面上没有字,头几页也没有任何文字,但再翻开内页,密密麻麻记录着数字、人名、日期、货物名称。
她快速扫了几页……
“白银三万两,送李侍郎”
“幼女二十名,交潜龙帮”
“黄金五千两,走江远镖局”。
秦筝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从不和官府打交道,也鲜少与帮派结交,所以她并不认识那些人名,也不知道那些数字意味着什么,但“潜龙帮”三个字却有耳闻,乃是江南最大的□□派,专门做人口买卖的勾当。
一本钱庄的账簿里,为什么会记录人口贩卖的交易?
秦筝将账簿塞进怀中,正准备将锦盒放回暗格。
就在这时有脚步声,从楼下传来。
不是守卫,守卫还在原处。
是一个女子的脚步声,轻盈,缓慢,像在散步。
秦筝瞬间警觉,随时准备进入战斗,右手反手握住剑柄,目光锁定楼梯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楼梯口走出。
果然是个女子。
月光从秦筝撬开的窗户缝隙中漏进来,恰好落在女子脸上。
那是一张极温柔的脸,弯眉杏眼,唇色浅淡,五官算不上绝美,却透着一股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的温婉。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乌发只松松挽了个髻,鬓边垂下一缕碎发,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一个此刻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女子也看到秦筝,微微一怔。
秦筝敏锐看到了她眼中的情绪。
没有恐惧,也没有惊讶,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确认,像是等待,好像知道她会来,她们也会在此遇到一般。
但那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秒,女子面露惊恐,后退一步,声音发颤:“你……你是谁?”
秦筝没有答话,目光紧盯着她。
“我、我只是路过,我什么都没看见。”女子的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你……你是来偷东西的吗?”
秦筝依然沉默。
她在判断这个女子的身份。
深夜出现在这里,见到黑衣人不喊不叫,虽然此刻表现的惊恐,却并无真正怕意,这本身就不正常。
“你不喊人?”秦筝问。
女子咬了咬嘴唇,低声道:“喊,喊人……也来不及了,不是吗?”
这个回答让秦筝又多看了她一眼。
聪明,冷静,不像表面那么柔弱。
外面的守卫声传来,巡逻的队伍正朝阁楼方向走来。
秦筝当机立断,不与女子纠缠,转身从窗户翻出,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中。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那个女子走到窗边,目送她的背影消失。
月光下,女子脸上的恐惧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靠在窗框上,目光追随着夜空中那道疾掠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
“就是她吗?”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风,“秦筝……果然有意思。”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竹哨,吹出三短一长的鸟鸣声。
暗号。
随着这声暗号,原本应该追出去的守卫,默契地停住了脚步。
钱庄阁楼的“失窃”,将在三个时辰后才被“发现”。
而这三个时辰,足够那个叫秦筝的女人,消失在扬州城的茫茫人海中。
秦筝没有沿着原路返回。
她从阁楼出来后,没有走夹道,而是直接翻越西墙,绕了一个大圈,确认没有被跟踪,才回到客栈。
进门后,她先检查了门窗,这是她出门前做的,在门缝里夹的一根头发,窗台上撒了一层薄薄的灰。
头发还在,灰没有被触碰过。
看来没有人进来过。
秦筝点亮油灯,从怀中取出那本账簿,在灯下翻阅。
一页,两页,三页……
越看眉头皱的越紧。
这本账簿记录的不是银钱往来,而是一条完整的黑色产业。
无忧钱庄出钱,潜龙帮出力,江远镖局运输,将掳掠来的妇女儿童贩卖到各州府,甚至远销异国。
每一笔交易都清清楚楚记录着时间、地点、数量、金额、经手人。
涉及的官员名单长达数页,从县丞到侍郎,从知府到巡抚,遍布朝野。
秦筝合上账簿,深吸一口气。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人愿意花五百两黄金来盗取这本“经书”。
这哪里是经书,这分明是一本索命簿。
能索很多人的命。
现在也包括她自己的。
窗外,天色微明。
秦筝将账簿贴身收好,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此时,她又想起那个出现在阁楼里的女子。
那么晚,一个柔弱女子,为什么会出现在钱庄最隐秘的地方?
她看到黑衣人,为什么没有意思怯懦?
她说“喊人也来不及了”,这句话怎么听都不像一个普通女子会说的话。
还有她看自己的眼神……
秦筝翻了个身,将这些思绪暂时压下。
不管那个女子是谁,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这单生意,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五百两黄金,换来的是一本足以撼动半个江湖乃至整个朝廷的罪证。
她虽不愿意与朝廷有所牵扯,但却已经被卷入了这场漩涡的中心。
天亮之后,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不得而知,但她必须在那之前,离开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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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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