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秦筝只睡了一个多时辰。
天刚蒙蒙亮,她就醒了。
先是反复翻看那本账簿,后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夜那个女子的脸。
那张脸太纯净了。
一个深夜里出现在藏书阁楼,见到莫名的黑衣人,在不知敌我的时候依旧面不改色,事后还不报官的女子,怎么看都不简单。
可她的眼神又太过清澈,清澈得不像是装出来的。
秦筝揉了揉太阳穴,将这些杂念压下去。
不管那女子是谁,她都不能再等了。
昨晚的潜入虽然成功,但她只是拿到了石台暗格里的东西。
而这本账簿她翻了又翻看上去都像是她要偷的那本经书。
如果那本账簿不是的话,真正的《天罚》经书,应该还在玄铁匣里。
昨晚她并没有打开。
不是打不开,是不敢在当场打开。
时间不够,风险也太大。
本来今日打算离开扬州的她决定晚上再探一次藏书阁楼。
她隐隐觉得,这本账簿和《天罚》经书之间,似乎有着某种关联。
委托人要的是经书,不是账簿,说明经书本身才是关键。
账簿和经书藏在一起,也就是说这两个可能也有着必然的联系,也许账簿是经书的“壳”,或者反过来,经书是账簿的“钥匙”。
无论哪种可能,她都必须把经书拿到手。
秦筝起身洗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下楼吃了碗面。
客栈大堂里有人在谈论昨晚的事。
“听说了吗?无忧钱庄昨晚进贼了!”
“真的假的?那可是无忧钱庄,朝廷里有人罩着谁敢动?”
“不知道,但今早钱庄那边戒严了,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抓到人了吗?”
“没有,听说那贼人轻功了得,翻墙跑了,连线索都没有留下。”
秦筝低头吃面,面不改色。
她在心里重新评估形势。
现在钱庄已经发现了有人潜入,今晚的守卫一定会加倍,再去一次,风险要比昨晚大得多。
但又必须要去。
她放下碗筷,走出客栈。
这一天,她没有再去钱庄附近踩点。
而是做了一件更冒险的事。
秦筝找到了扬州城里一个专门做黑市生意的中间人,外号“翻地鼠”的吴用。
此人三教九流都沾,只要给钱,什么都敢干。
“翻地鼠”吴用是个干瘦的中年人,住在城南一条臭水沟边的破房子里,满屋子都是霉味。
秦筝捂着鼻子进门时,他正蹲在地上啃烧饼。
“哟,秦姑娘,稀客。”吴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两颗门牙格不一般,真跟个老鼠似的,“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无忧钱庄后院阁楼的布防图,有没有?”秦筝没工夫跟他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吴用的笑容僵了一下:“秦姑娘,您这不是为难我吗?那可是无忧钱庄,当官的进去还得……”
“五十两。”
“……也不是完全弄不到。”吴用嘿嘿一笑,扔了手里的烧饼拍了拍手站起来,贼头贼脑地靠近,低声道,“不过只能给个大概,细节我也没有。”
“够用了。”
吴用从一堆破烂里翻出一张发黄的纸,摊在桌上。
那是一张手绘的钱庄平面图,标注了主要建筑的方位、围墙高度、守卫岗哨的位置。
秦筝仔细看了一遍,与自己观察到的互相印证,大体吻合。
“我说秦姑娘,您要这玩意儿干嘛?”好似突然恍然大悟,捂着嘴,“你该不会就是……”
“不该问的别问。”
吴用赶忙假装清嗓子,轻咳几声尴尬的掩饰过去。
“还有件事。”她指着图纸上阁楼的位置,“这地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机关?”
吴用凑前看了看,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这阁楼可是要地,只有钱庄核心的人才清楚,我认识的人,进不去。”
秦筝收起图纸,扔下五十两银子,转身离开。
在她刚走不久,吴用就拿起墙角的一只灰鸽,将一张纸条塞进鸽子腿上的竹筒里。
纸条上只有五个字:她今晚再来。
鸽子扑棱着翅膀,往北飞去。
入夜,月黑风高,不多时云竟遮月,不消片刻,便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秦筝比昨晚早了半个时辰出发。
她换了一身更深的夜行衣,连流霜的剑鞘都用黑布缠了,防止反光。
今晚的钱庄,果然比昨晚戒备森严。
墙头的暗哨从一人增加到四人,院内的巡逻队伍从一队变成三队,交叉巡逻,几乎没有时间空隙。
秦筝蹲在墙外一棵大槐树上,观察了整整两刻钟。
最终还是被她找到了一个缺口。
两队在阁楼前交会时,会有一个极短的时间差。
第一队走过阁楼到后院北角,第二队从后院北角走向阁楼,这之间有大约五息的空档。
五息……以她的身法,能够翻墙穿过前院安全抵达阁楼北墙根吗?
显然时间不够。
但如果她从西墙翻入,从后院西侧绕过去,不走前院和中院,时间就够了。
她从槐树上掠下,沿着西墙疾行,在距离钱庄西墙三十丈外的地方停下。
这里没有暗哨,因为墙外是一条死胡同,寻常人不会来。
提气,纵身,翻墙。
三丈高墙,她这次只用了两次借力,比昨晚更快。
落地时,脚尖在墙根处一点,整个人像被弹簧弹出去一样,贴着地面滑向后院西侧。
院内的青竹丛刚好为她提供了掩护。
秦筝伏在竹丛后,等第二队巡逻走过,然后如一道黑影掠过开阔地,贴上了阁楼的北墙。
窗户还是昨晚那扇,她已经知道怎么开了,所以顺利很多。
铁片插入窗框缝隙,轻轻一撬。
翻入,关窗,一气呵成。
再探阁楼,内里与昨晚一样,弥漫着旧书和檀香的气味。
一楼没有她要的东西,没有停留,直接上楼。
楼梯上的机关她昨晚已经摸清,所以没有在此耽搁,很轻松的避开了弩箭和铁笼,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二楼。
石台还在,玄铁匣还在。
但秦筝注意到一个细节。
石台中央的裂缝已经合拢了,暗格被重新封好。
看来,有人来过,把锦盒放回去了。
或者,这是一个新的陷阱。
秦筝拔出流霜。
既然开锁太慢,那就用最直接也是最蠢的办法。
她运足内力,剑尖对准玄铁匣的锁孔,猛然刺入。
“锵!”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阁楼里格外刺耳。
玄铁的坚硬超乎想象,流霜在锁孔处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但足够了。
她没有试图强行刺穿玄铁,而是将内力通过剑尖注入锁芯内部。
玄铁再硬,但那锁芯内部的簧片和机关是普通铁器制成的,承受不住如此强劲的内力冲击。
“咔嗒咔嗒咔嗒……”
锁芯内部传来一连串爆裂声,七道簧片被内力震碎,整个锁具算是报废了。
秦筝收起剑,剥掉碎裂的锁具,掀开匣盖。
匣内铺着一层明黄色的绸缎,绸缎上赫然躺着一本书。
封面是深蓝色的绢布,上面用金线绣着两个篆字——天罚洗罪。
看来就是这个!
秦筝伸手取书。
手指刚触到封面的瞬间,一阵尖锐的铃声突然从阁楼四面八方响起。
糟糕!触发了机关!
她的面色一沉,将经书塞入怀中,转身冲向窗户。
此时楼下已经乱成一团。
“有贼!阁楼里有贼!”
“快!堵住门窗!别让他跑了!”
秦筝哪会等他们围堵,翻窗而出,刚落地,四名守卫已经围了上来。
四把刀,齐齐的从四个方向同时劈下。
秦筝没有拔剑,脚下连点,身体在刀光中旋转,四把刀全部劈空。
与此同时,她的右手反手用力一带,流霜出鞘。
一个斜劈,斩向正前方的守卫,剑光闪过,那守卫的刀断成两截,人也被剑气震飞出去,撞在院墙上昏死过去。
顺势横扫左侧两人,两人举刀格挡,但流霜的锋利远超他们的想象。
刀断,人倒,鲜血溅在青竹之上。
还没待秦筝稍作停顿,身后的守卫冲上前来,见状反手刺向身后。
最后一名守卫的刀还没落下,剑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而后快速上前,用剑柄将人击倒。
秦筝没有杀他,不是心软,是没必要。
她收起剑,没有犹豫,快速纵身跃向院墙。
刚到墙根,还未站稳,又有七八个守卫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将她的去路封得严严实实。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留着短须,手按刀柄,正是昨天接待过她的王掌柜。
“姑娘,放下经书,老夫可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王掌柜一派文人模样,语气平静,丝毫没有武人的粗狂之气。
秦筝没有答话,迅速思考着如何脱身,她没有时间跟这些人耗下去。
现在已经惊动整座钱庄,钱庄布置的高手很快就会源源不断地赶来,拖得越久对她就越不利。
必须速战速决。
秦筝主动出击。
流霜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直取王掌柜命门。
王掌柜一改斯文之象,眼神瞬间凶恶起来,拔刀格挡,刀剑相击,火光四溅。
王掌柜的武功不弱,刀法沉稳老练,但在秦筝面前,还是差了一个档次。
不过三五招,王掌柜的刀被磕飞,胸口被剑脊拍中,喷出一口鲜血,倒飞出去。
见状,剩下的几名守卫面面相觑,没有人敢贸然上前。
秦筝趁机翻上墙头。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慢,沉稳中带着杀意。
“姑娘,拿了东西,连招呼不打就走,未免太不把我这个主人家放在眼里了吧。”
秦筝浑身一僵。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她根本没察觉到这个人的接近。
在她翻上墙头的瞬间,这个人就已经在那里了。
或者说,一直站在那里。
她缓缓转过身。
月光下,一个中年男人负手而立,站在阁楼的屋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此人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瘦,三缕长须,头戴玉冠,一身月白色的长袍,看起来像个道士又像是饱读诗书的儒生。
秦筝并不认识此人,但此情此景不难猜到,来人应当是无忧钱庄东家——裴风。
他的气质和声音一样温和,让人乍一看犹如春日里的和风,带着温暖之意,可就这样看上去温和亲近的人,周身隐隐的煞气,却比刀剑更让人不寒而栗。
他的眼神里没有温度,没有情绪,若不是还有呼吸,甚至与死物无异。
“秦,筝。”裴风叫出了她的名字,“倒是久仰大名,今日得见也算是缘分。”
秦筝心沉了下去。
她做事很少真面目示人,也从未暴露过自己,更何况今日她隐去了自己所有可暴露身份的特征。
现在,裴风竟然直接能叫出自己的名字,而且语气非常笃定,这意味着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是谁在打经书的主意。
甚至可能这就是个局,从一开始就在等她进来。
“东西留下,我可以放你走。”裴风说,“我这个人不爱跟人结仇,也知你是受人委托,你若愿意,我可当今日之事从未发生。”
秦筝没有答话。
她的手握紧了流霜。
“不愿?”
裴风叹了口气,一副很失望的表情:“那……只好得罪了。”
话音刚落,他已从屋顶掠下。
只看到一道白影闪过,裴风已到面前。
速度之快,几乎与她的轻功不相上下。
强劲的内力汇聚于掌心,带着近乎致命的摧毁性力量,一掌直取心脏。
秦筝横剑格挡。
“嘭!”
掌力击中剑身,秦筝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剑上传来,整个人被震退出三丈远,重重撞在墙头上。
左肩的剧痛令她皱了皱眉。
低头看了一眼,左肩的衣料已经被掌力震碎,露出的皮肤上赫然多出一个乌青的掌印。
还好躲开了,若是这一掌如果打在胸口,她现在怕是已经站不起来了。
看来眼前人的武功,远在她之上。
秦筝不是依附蛮力,硬碰硬之人,眼见打不过,逃才为上策。
可方才见识到裴风的速度,她若直接跑,在转身的一瞬间就会被追上,甚至这过程中会露出巨大且致命的破绽。
所以,即便要逃她也必须创造一个适当的时机。
秦筝咬紧牙关,不顾左肩的伤痛,主动发起进攻。
流霜化作漫天剑影,笼罩裴风全身,剑势连绵不绝,一招快过一招,招招透露出以命相搏的气势。
裴风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他双掌翻飞,在剑影中穿梭,每一掌都精准地拍在剑身上,将秦筝的剑招一一化解。
奈何秦筝终是不敌,数十招下来,已经落了下风之势,她的剑开始散乱,变得毫无章法。
见状,裴风一掌破开她的剑幕,直取面门。
就是现在。
秦筝没有退,反而迎着掌风往前冲了一步。
这一步出乎裴风意料。
他的掌力擦着秦筝的耳畔掠过,而秦筝已经欺身到了他面前一尺之内。
这个距离,长兵自然施展不开,但他的掌法却不受影响。
秦筝要的不是伤他,而是出其不意。
只见她左手从袖中甩出一把粉末。
裴风反应极快,立刻闭眼侧头,但无名粉末还是有少量沾上了他的眼皮。
高手相争,一瞬足矣。
秦筝趁他闭眼的瞬间,纵身跃起,翻过墙头。
身后传来裴风的声音,依然不急不慢,甚至带着一丝莫名笑意:“有意思,追。”
秦筝落地的同时,左肩的剧痛让她几乎站不稳。
裴风那一掌不只是外伤,内力已经侵入经脉,左臂现在完全使不上力。
她咬着牙,强撑着在扬州城的屋顶上狂奔。
身后,追兵的火把如同一条火龙,紧紧咬着她不放。
秦筝在扬州城里绕了整整一个时辰。
穿小巷,翻屋顶,爬墙头,跳河沟,能用的手段全用了。
直到后半夜,追兵终于被她甩掉。
她躲进城北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靠着神像坐下,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这是她从未有过的狼狈。
左肩已经肿了起来,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
她从衣摆撕下一根布条,将左臂固定住,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粒药丸吞下。
整理好一切,喘息稍定,秦筝才从怀中取出那本刚刚偷到经书。
封面的金线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天罚”二字像是活的,隐隐有流动之感,但她无心欣赏。
翻开第一页……
空白。
第二页也是空白。
和之前得到的账簿一样,前几页都是空白,直到后面……
竟然真的不是佛经。
没有“如是我闻”,没有偈语,也没有经文。
开篇是一张表格,上面写着:
“天启三年·四月初三·扬州府·白银三万两·工部侍郎李炳文·名目:修河款·实:入私囊”
秦筝瞳孔微微收缩。
她继续翻阅着。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往后的每一页都记录着类似的内容,密密麻麻的数字、人名、官职、金额、名目。
这哪里是经书。
分明是一本账本。
是一本记录了十年来与无忧钱庄相关的所有行贿、受贿、贪污、走私以及人口贩卖的账本。
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每一个人名都指向朝廷或江湖中的某个势力。
账本一旦公开,足以让半个朝廷的官员落马,足以让无忧钱庄灰飞烟灭。
她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人愿意花五百两黄金来偷这本书。
五百两黄金,买的可是一个足以倾覆朝廷,掀翻江湖的秘密。
她将账本合上,揣入怀中,感受着它给自己带来的这份沉甸甸的分量。
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扬州城新的一天,鸡鸣声此起彼伏。
而秦筝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命运已经彻底发生了改变。
她不再只是一个拿钱办事的赏金客。
她现在是这个江湖上最危险的人,也是最孤独的人。
秦筝靠在神像上,有些无力的叹了口气,闭目养神。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张脸,那个月夜下出现在阁楼的女子,那张纯净得过分的脸。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个女子,是裴风的人吗?还是同样来盗取经书的人?
如果是,她为什么当时不叫破自己的行踪?
如果不是,她又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她要也是来盗取经书的,那么委托她的人和自己这个是同一人所为吗?
秦筝睁开眼,看着神像斑驳的面容,低声喃喃道:“你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她。
破庙外,只有晨风拂过,吹起一地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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