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筝背着云舒不知疲倦的跑了许久,直至天亮,才稍稍放缓步子。
眼见后面的人并没追上,这才放下心来,找了处背风的石坡,将云舒放下来
此时的云舒脸色蜡黄,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此前背上的伤口虽然没有因这次奔波再出血,但有几处已经肿得老高,摸上去滚烫。
她的意识时断时续,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偶尔含糊的说着什么。
秦筝从衣摆撕下几根布条,又从怀里掏出金创药,学着当初云舒给自己换药的模样,给她重新包扎了伤口。
她动作异常小心,生怕眼前人一碰就会碎掉,。
她左腿的伤也在疼,血已经浸透了裤腿,可顾不上自己,将云舒安顿好后,靠着树干,长出一口气。
半个时辰,也许一个时辰。
她不确定。
只记得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而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这时,云舒醒了。
她睁开眼睛,侧脸看到靠着树干闭目养神的秦筝,眼里不自觉地露出笑意。
秦筝闭着眼要睡未睡,因奔波浸湿的发丝早已干了,凌乱的秀发无意的贴在额头和两颊,沾了灰迹和血迹的脸庞,在此刻竟有一丝别样的俊秀。
而她很快发现,秦筝那被血浸透了一大片的裤腿,触目惊心。
“秦筝。”云舒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的腿……”
秦筝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
“无碍。”她说。
云舒鼻子一酸,眼泪不争气地涌了上来:“你每次都说无碍……每次都受伤……”
秦筝笑了。
“你这女人,才认识我几天啊,就敢说每次。”
是啊!她才认识她多久,哪里会有那般熟悉和亲昵。
秦筝这话并无恶意,可看着云舒一个劲的落泪,有些于心不忍,伸出手轻轻擦去云舒脸上的泪:“你怎的这般爱哭。”
她说,“莫哭,哭多了伤身。”
云舒有些置气的哼了一声:“你才认识我多久,怎知道我是否爱哭!”
秦筝闻言,先是一愣,而后笑了。
云舒也破涕为笑。
她想要抽回收,却云舒握住,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
两个人就这样靠着树干,谁也没有说话。
此刻周围格外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但这安静没有持续太久。
“有人来了。”秦筝低声说。
很多人的脚步声,从树林的东面传来,步伐整齐,训练有素。
她的身体瞬间绷紧,手按上剑柄。
云舒睁开眼,蜡黄的脸上更添惨白:“是他的人?”
“不知道。”秦筝站起身,将云舒扶起来,“先躲起来。”
她们刚走到树林深处,来人的方向就变了,没有朝她们直接过来,而是从另一个方向包抄,将这片小树林围了个水泄不通。
秦筝停下脚步,看着前方。
树林的边缘,一个人影从树后走了出来。
玫红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串玉佩,手里提着两把短刀。
阳光下,那身衣裳鲜艳得刺眼。
玉秀。
秦筝的手握紧剑柄。
云舒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靠在秦筝背上。
玉秀站在十步之外,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们。
“秦筝。”玉秀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有穿透力:“把云舒交出来。”
“主人说了,交出云舒,账本的事可以既往不咎。”她像是在好言相劝,“你还可以你做的赏金客,江湖上没人会再追杀你。”
“如果不交呢?”秦筝问。
玉秀沉默了片刻:“主人有令,杀。”
秦筝的手从剑柄上松开,又握紧,又松开。
她从暗处走出,看着这个认识了十年,与自己一起闯江湖,一起月下对饮,一起谈天说地的女人,心中五味杂陈。
“玉秀。”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我十年交情,都是假的?”
玉秀不语。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与秦筝的交情是真,不想伤害她是真,与裴风的主仆身份也是真。
“你接近我,是为了监视我,从一开始,你就是裴风的人。是不是?”
玉秀沉默了很久。
“是。”她最终说,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是主人的人。”
秦筝闭上眼睛。
虽然早就知道答案,虽然云舒和代斯都提醒过她,虽然她自己也隐约感觉到了不对劲,但真正听到玉秀亲口承认的那一刻,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好疼,原来这也是心疼,那感觉一样的难受。
十年的朋友,十年的信任,十年的“我当你是朋友”。
原来都是一场戏。
“为什么?”秦筝睁开眼,盯着她,“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玉秀苦涩的一笑,她说:“与其猜来猜去,不如我亲口告诉你,不过……”
她看了看一旁的云舒,又说:“也不算秘密了,不是吗?”
“你不怕我杀了你?”
“你不会。”玉秀握紧了手中的短刀,“因为你打不过我。”
话音刚落,她出手了。
秦筝了解玉秀。
玉秀的武功路数她太熟悉了,轻功极佳,擅长近身短打,两把短刀快如闪电,专攻对手的要害。
她们以前切磋过很多次,但那时每次都是点到为止,不分胜负。
但这次不一样。
两人在树林中交手,刀光剑影,快得看不清轨迹。
秦筝的剑法凌厉,每一剑都直奔要害,玉秀的刀法刁钻,每一刀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攻来。
她们太了解彼此,知道对方下一步会出什么招,知道对方的弱点在哪里,知道该怎么攻、该怎么守。
你打不过我……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验证了玉秀方才说的话,如今的秦筝,显然不是她的对手。
她的左腿在流血,每移动一步都疼得钻心,左臂的旧伤也在隐隐作痛,出剑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几分,秦筝知道,自己怕是撑不过太久。
所以玉秀也知道。
她的攻势越来越猛,两把短刀舞成两团银色的光轮,将秦筝逼得节节后退。
玉秀的声音从刀光中传来,“你的伤还没好,何必拼命?”
秦筝没有答话,咬牙挺剑刺去。
玉秀侧身避开,左手的短刀削向秦筝的手腕,右手的短刀刺向她的心口。
玉秀这是把自己压箱底绝招都使出来了。
可秦筝不是一般人。
她在玉秀双刀出手的瞬间,身体猛地后仰,避开了削向手腕的那一刀,同时流霜从下往上撩起,剑尖直指玉秀的胸口。
玉秀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没想到秦筝会在这种状态下还能反击。
但她没有退。
因为就在秦筝出剑的同一瞬间,她的右手短刀已经抵在了秦筝的咽喉上。
两人同时停住了。
秦筝的剑尖抵着玉秀的心口,玉秀的刀尖抵着秦筝的咽喉。
谁再往前送一寸,谁就会当场毙命。
此刻,安静极了。
“你看。”玉秀略有些得意的勾了下唇,“我说过,你打不过我。”
“那为什么不杀了我?”秦筝问。
玉秀的笑容僵住了。
“你的刀只要再往前送一寸,我就死了,不是吗?”秦筝此刻倒是平静了许多。
玉秀沉默。
“玉秀,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明明是裴风的人,明明可以杀了我回去交差,为何不动手?”
玉秀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一句话:“我说过,我从来没想过害你。”
“你的刀还抵在我脖子上。”她说。
玉秀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短刀。
刀尖抵在秦筝的咽喉上,刺破了一点皮肤,一滴血珠沿着刀刃慢慢滑下来。
她的手在发抖。
“玉秀。”秦筝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放下刀。”
玉秀没有动。
“放下刀。”秦筝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我不怪你。”
玉秀的眼泪掉了下来。
无声地,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她的心里。
她慢慢放下短刀。
秦筝也收起了剑。
两人对峙着,隔着不到三步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风吹过树林,将玉秀的眼泪吹干,又将新的眼泪吹出来。
“我奉命接近你。”玉秀终于开口了,说出压在心里很久的秘密,“十年前,你刚出师的时候,主,裴风就让我接近你,他说你将来会有用,让我看着你,监视你,必要时……”
她停了一下。
“必要时除掉你。”
秦筝攥紧了拳头。
“但我从来没有执行过这个命令。”玉秀抬起头,泪眼婆娑,“十年了,我从来没有,我不想伤害你,从来没有想过。”
“那你为什么还要替裴风做事?”秦筝问。
“因为……”玉秀的嘴唇颤抖,“因为我没有选择。”
“你有选择。”
“我没有!”玉秀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压抑了许久的痛苦终于爆发出来,“你以为我想替他做事吗?你以为我想每天戴着面具活着吗?你以为我想……”
她的声音断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
“我爹娘在他手里。”她最终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妹妹也在他手里,如果我不听他的话,她们会死。”
这回,换秦筝沉默了。
她不知道玉秀还有爹娘和妹妹尚存于世。
认识十年,玉秀从没提过家人。
她一直以为玉秀是个孤儿,跟她一样。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秦筝问。
“告诉你有什么用?”玉秀苦笑,“你能帮我救出她们吗?你瞧瞧你,你连自己都保不住。”
秦筝没有说话。
她说的是事实。
她确实保不住自己,保不住云舒,保不住为云舒赴死的老田,又能拿什么去救玉秀的爹娘和妹妹?
“对不起。”玉秀低下头,“骗了你这么久。”
秦筝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何种感觉,有背叛,有恨,也有怜悯和心疼。
“玉秀。”秦筝终于开口了,“你有你的难处,我也有我的立场,我心疼你,但你我的情谊却无法再回到从前。”
玉秀的身体微微一颤。
“我下不了手杀你。”秦筝将流霜插回剑鞘,“不是因为打不过你,是因为我没办法杀一个我不想杀的人。”
玉秀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她。
“你走吧。”秦筝转过身,“下次见面,我不会手下留情。”
玉秀站在原地,看着她和云舒离去的背影。
“阿筝。”她忽然开口。
秦筝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云舒那个开锁的手艺,不是我告诉裴风的。”玉秀的声音很轻,“是他自己查出来的。”
秦筝沉默了片刻:“知道了。”
她背起云舒,一步一步走远。
玉秀站在树林里,望着她们的身影渐渐消失,站了很久很久。
走出树林,云舒从秦筝背上探出头来,看着身后那片渐渐远去的林子。
“玉姑娘会追来吗?”她问。
“不会。”秦筝说。
“你怎么知道?”
“她放下了刀。”
云舒没有再问,她信秦筝,因为秦筝信玉秀。
她趴在秦筝背上,脸贴着秦筝的颈窝,感受着秦筝的温度和心跳。
“秦筝。”
“嗯。”
“很难过吗?”
“嗯。”
云舒伸出手,轻轻抱住秦筝的脖子。
“我陪着你。”
秦筝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十里外,代斯的人马早已等在那里,他们比秦筝晚来一步,所以在赶到时,秦筝已经带着云舒离开了钱庄。
铁篱和韩老六坐在一旁,手里提着刀,一脸警惕。
看到秦筝背着云舒从远处来,忙起身,跑过去帮忙。
“你这不省心的,怎的如此狼狈!”代斯一边瞧着她有没有皮外伤,一边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嘴里还忍不住责备,心里更是有些自责。
“妹子,你受伤了!”他看着秦筝左腿上那骇人的血迹,“快上车,车上备了伤药。”
“无碍,旧伤。”
秦筝将云舒扶上马车,自己也爬了上去。
车厢不大,铺着厚厚的褥子,勉强能躺两个人。
代斯带着三成人马和铁篱一起护送二人回清河,剩下的七成分为三路,留下行踪迷惑追兵。
车厢里,秦筝靠在车厢壁上,顺着窗帘的缝隙看出去,愣愣出神。
云舒躺在她身边,头枕着她的腿。
“云舒。”秦筝的声音很轻。
“嗯。”
“老田的事,对不起。”
云舒心里说不出的酸涩。
“不是你的错。”她说。
“也不是你的错。”秦筝说。
云舒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在秦筝的衣摆上,“他让我为自己活一次。”
秦筝伸出手,轻轻抚过云舒的头发,“那就好好活。”
云舒闭上眼睛,将脸埋在秦筝的衣摆里。
马车颠簸着向前,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伴着这声音云舒慢慢睡去,眼角还挂着泪。
秦筝没有睡。
她睁着眼睛,盯着车顶的木板,脑海中反复回荡着玉秀说的那些话。
“我爹娘在他手里”
“我妹妹也在他手里”
“我没有选择”。
她没有告诉云舒这些。
这是玉秀的秘密,不是她的。
但她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她必须在信任和怜悯之间做出选择,她会怎么选?
她不知道,只希望这一天能够慢些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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