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秦筝背着云舒不知疲倦的跑了许久,直至天亮,才稍稍放缓步子。

眼见后面的人并没追上,这才放下心来,找了处背风的石坡,将云舒放下来

此时的云舒脸色蜡黄,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此前背上的伤口虽然没有因这次奔波再出血,但有几处已经肿得老高,摸上去滚烫。

她的意识时断时续,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偶尔含糊的说着什么。

秦筝从衣摆撕下几根布条,又从怀里掏出金创药,学着当初云舒给自己换药的模样,给她重新包扎了伤口。

她动作异常小心,生怕眼前人一碰就会碎掉,。

她左腿的伤也在疼,血已经浸透了裤腿,可顾不上自己,将云舒安顿好后,靠着树干,长出一口气。

半个时辰,也许一个时辰。

她不确定。

只记得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而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这时,云舒醒了。

她睁开眼睛,侧脸看到靠着树干闭目养神的秦筝,眼里不自觉地露出笑意。

秦筝闭着眼要睡未睡,因奔波浸湿的发丝早已干了,凌乱的秀发无意的贴在额头和两颊,沾了灰迹和血迹的脸庞,在此刻竟有一丝别样的俊秀。

而她很快发现,秦筝那被血浸透了一大片的裤腿,触目惊心。

“秦筝。”云舒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的腿……”

秦筝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

“无碍。”她说。

云舒鼻子一酸,眼泪不争气地涌了上来:“你每次都说无碍……每次都受伤……”

秦筝笑了。

“你这女人,才认识我几天啊,就敢说每次。”

是啊!她才认识她多久,哪里会有那般熟悉和亲昵。

秦筝这话并无恶意,可看着云舒一个劲的落泪,有些于心不忍,伸出手轻轻擦去云舒脸上的泪:“你怎的这般爱哭。”

她说,“莫哭,哭多了伤身。”

云舒有些置气的哼了一声:“你才认识我多久,怎知道我是否爱哭!”

秦筝闻言,先是一愣,而后笑了。

云舒也破涕为笑。

她想要抽回收,却云舒握住,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

两个人就这样靠着树干,谁也没有说话。

此刻周围格外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但这安静没有持续太久。

“有人来了。”秦筝低声说。

很多人的脚步声,从树林的东面传来,步伐整齐,训练有素。

她的身体瞬间绷紧,手按上剑柄。

云舒睁开眼,蜡黄的脸上更添惨白:“是他的人?”

“不知道。”秦筝站起身,将云舒扶起来,“先躲起来。”

她们刚走到树林深处,来人的方向就变了,没有朝她们直接过来,而是从另一个方向包抄,将这片小树林围了个水泄不通。

秦筝停下脚步,看着前方。

树林的边缘,一个人影从树后走了出来。

玫红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串玉佩,手里提着两把短刀。

阳光下,那身衣裳鲜艳得刺眼。

玉秀。

秦筝的手握紧剑柄。

云舒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靠在秦筝背上。

玉秀站在十步之外,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们。

“秦筝。”玉秀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有穿透力:“把云舒交出来。”

“主人说了,交出云舒,账本的事可以既往不咎。”她像是在好言相劝,“你还可以你做的赏金客,江湖上没人会再追杀你。”

“如果不交呢?”秦筝问。

玉秀沉默了片刻:“主人有令,杀。”

秦筝的手从剑柄上松开,又握紧,又松开。

她从暗处走出,看着这个认识了十年,与自己一起闯江湖,一起月下对饮,一起谈天说地的女人,心中五味杂陈。

“玉秀。”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我十年交情,都是假的?”

玉秀不语。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与秦筝的交情是真,不想伤害她是真,与裴风的主仆身份也是真。

“你接近我,是为了监视我,从一开始,你就是裴风的人。是不是?”

玉秀沉默了很久。

“是。”她最终说,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是主人的人。”

秦筝闭上眼睛。

虽然早就知道答案,虽然云舒和代斯都提醒过她,虽然她自己也隐约感觉到了不对劲,但真正听到玉秀亲口承认的那一刻,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好疼,原来这也是心疼,那感觉一样的难受。

十年的朋友,十年的信任,十年的“我当你是朋友”。

原来都是一场戏。

“为什么?”秦筝睁开眼,盯着她,“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玉秀苦涩的一笑,她说:“与其猜来猜去,不如我亲口告诉你,不过……”

她看了看一旁的云舒,又说:“也不算秘密了,不是吗?”

“你不怕我杀了你?”

“你不会。”玉秀握紧了手中的短刀,“因为你打不过我。”

话音刚落,她出手了。

秦筝了解玉秀。

玉秀的武功路数她太熟悉了,轻功极佳,擅长近身短打,两把短刀快如闪电,专攻对手的要害。

她们以前切磋过很多次,但那时每次都是点到为止,不分胜负。

但这次不一样。

两人在树林中交手,刀光剑影,快得看不清轨迹。

秦筝的剑法凌厉,每一剑都直奔要害,玉秀的刀法刁钻,每一刀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攻来。

她们太了解彼此,知道对方下一步会出什么招,知道对方的弱点在哪里,知道该怎么攻、该怎么守。

你打不过我……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验证了玉秀方才说的话,如今的秦筝,显然不是她的对手。

她的左腿在流血,每移动一步都疼得钻心,左臂的旧伤也在隐隐作痛,出剑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几分,秦筝知道,自己怕是撑不过太久。

所以玉秀也知道。

她的攻势越来越猛,两把短刀舞成两团银色的光轮,将秦筝逼得节节后退。

玉秀的声音从刀光中传来,“你的伤还没好,何必拼命?”

秦筝没有答话,咬牙挺剑刺去。

玉秀侧身避开,左手的短刀削向秦筝的手腕,右手的短刀刺向她的心口。

玉秀这是把自己压箱底绝招都使出来了。

可秦筝不是一般人。

她在玉秀双刀出手的瞬间,身体猛地后仰,避开了削向手腕的那一刀,同时流霜从下往上撩起,剑尖直指玉秀的胸口。

玉秀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没想到秦筝会在这种状态下还能反击。

但她没有退。

因为就在秦筝出剑的同一瞬间,她的右手短刀已经抵在了秦筝的咽喉上。

两人同时停住了。

秦筝的剑尖抵着玉秀的心口,玉秀的刀尖抵着秦筝的咽喉。

谁再往前送一寸,谁就会当场毙命。

此刻,安静极了。

“你看。”玉秀略有些得意的勾了下唇,“我说过,你打不过我。”

“那为什么不杀了我?”秦筝问。

玉秀的笑容僵住了。

“你的刀只要再往前送一寸,我就死了,不是吗?”秦筝此刻倒是平静了许多。

玉秀沉默。

“玉秀,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明明是裴风的人,明明可以杀了我回去交差,为何不动手?”

玉秀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一句话:“我说过,我从来没想过害你。”

“你的刀还抵在我脖子上。”她说。

玉秀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短刀。

刀尖抵在秦筝的咽喉上,刺破了一点皮肤,一滴血珠沿着刀刃慢慢滑下来。

她的手在发抖。

“玉秀。”秦筝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放下刀。”

玉秀没有动。

“放下刀。”秦筝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我不怪你。”

玉秀的眼泪掉了下来。

无声地,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她的心里。

她慢慢放下短刀。

秦筝也收起了剑。

两人对峙着,隔着不到三步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风吹过树林,将玉秀的眼泪吹干,又将新的眼泪吹出来。

“我奉命接近你。”玉秀终于开口了,说出压在心里很久的秘密,“十年前,你刚出师的时候,主,裴风就让我接近你,他说你将来会有用,让我看着你,监视你,必要时……”

她停了一下。

“必要时除掉你。”

秦筝攥紧了拳头。

“但我从来没有执行过这个命令。”玉秀抬起头,泪眼婆娑,“十年了,我从来没有,我不想伤害你,从来没有想过。”

“那你为什么还要替裴风做事?”秦筝问。

“因为……”玉秀的嘴唇颤抖,“因为我没有选择。”

“你有选择。”

“我没有!”玉秀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压抑了许久的痛苦终于爆发出来,“你以为我想替他做事吗?你以为我想每天戴着面具活着吗?你以为我想……”

她的声音断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

“我爹娘在他手里。”她最终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妹妹也在他手里,如果我不听他的话,她们会死。”

这回,换秦筝沉默了。

她不知道玉秀还有爹娘和妹妹尚存于世。

认识十年,玉秀从没提过家人。

她一直以为玉秀是个孤儿,跟她一样。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秦筝问。

“告诉你有什么用?”玉秀苦笑,“你能帮我救出她们吗?你瞧瞧你,你连自己都保不住。”

秦筝没有说话。

她说的是事实。

她确实保不住自己,保不住云舒,保不住为云舒赴死的老田,又能拿什么去救玉秀的爹娘和妹妹?

“对不起。”玉秀低下头,“骗了你这么久。”

秦筝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何种感觉,有背叛,有恨,也有怜悯和心疼。

“玉秀。”秦筝终于开口了,“你有你的难处,我也有我的立场,我心疼你,但你我的情谊却无法再回到从前。”

玉秀的身体微微一颤。

“我下不了手杀你。”秦筝将流霜插回剑鞘,“不是因为打不过你,是因为我没办法杀一个我不想杀的人。”

玉秀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她。

“你走吧。”秦筝转过身,“下次见面,我不会手下留情。”

玉秀站在原地,看着她和云舒离去的背影。

“阿筝。”她忽然开口。

秦筝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云舒那个开锁的手艺,不是我告诉裴风的。”玉秀的声音很轻,“是他自己查出来的。”

秦筝沉默了片刻:“知道了。”

她背起云舒,一步一步走远。

玉秀站在树林里,望着她们的身影渐渐消失,站了很久很久。

走出树林,云舒从秦筝背上探出头来,看着身后那片渐渐远去的林子。

“玉姑娘会追来吗?”她问。

“不会。”秦筝说。

“你怎么知道?”

“她放下了刀。”

云舒没有再问,她信秦筝,因为秦筝信玉秀。

她趴在秦筝背上,脸贴着秦筝的颈窝,感受着秦筝的温度和心跳。

“秦筝。”

“嗯。”

“很难过吗?”

“嗯。”

云舒伸出手,轻轻抱住秦筝的脖子。

“我陪着你。”

秦筝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十里外,代斯的人马早已等在那里,他们比秦筝晚来一步,所以在赶到时,秦筝已经带着云舒离开了钱庄。

铁篱和韩老六坐在一旁,手里提着刀,一脸警惕。

看到秦筝背着云舒从远处来,忙起身,跑过去帮忙。

“你这不省心的,怎的如此狼狈!”代斯一边瞧着她有没有皮外伤,一边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嘴里还忍不住责备,心里更是有些自责。

“妹子,你受伤了!”他看着秦筝左腿上那骇人的血迹,“快上车,车上备了伤药。”

“无碍,旧伤。”

秦筝将云舒扶上马车,自己也爬了上去。

车厢不大,铺着厚厚的褥子,勉强能躺两个人。

代斯带着三成人马和铁篱一起护送二人回清河,剩下的七成分为三路,留下行踪迷惑追兵。

车厢里,秦筝靠在车厢壁上,顺着窗帘的缝隙看出去,愣愣出神。

云舒躺在她身边,头枕着她的腿。

“云舒。”秦筝的声音很轻。

“嗯。”

“老田的事,对不起。”

云舒心里说不出的酸涩。

“不是你的错。”她说。

“也不是你的错。”秦筝说。

云舒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在秦筝的衣摆上,“他让我为自己活一次。”

秦筝伸出手,轻轻抚过云舒的头发,“那就好好活。”

云舒闭上眼睛,将脸埋在秦筝的衣摆里。

马车颠簸着向前,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伴着这声音云舒慢慢睡去,眼角还挂着泪。

秦筝没有睡。

她睁着眼睛,盯着车顶的木板,脑海中反复回荡着玉秀说的那些话。

“我爹娘在他手里”

“我妹妹也在他手里”

“我没有选择”。

她没有告诉云舒这些。

这是玉秀的秘密,不是她的。

但她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她必须在信任和怜悯之间做出选择,她会怎么选?

她不知道,只希望这一天能够慢些到来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