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田在扬州城外呆了一夜,期间几次偷偷进城在钱庄探查。
他坐在不远处的房头,手里攥着鞭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钱庄的大门。
天黑了,又亮了。
大门始终紧闭。
云舒没有出来。
老田的心里像压了块石头,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沉。
他记得来时云舒的嘱托,但他不肯走,他不相信那个女人真的会来救她。
又等了一个白天。
钱庄的大门开过几次,进出的都是钱庄的伙计和护卫,依旧没有云舒的影子。
直到傍晚,老田终于有了动作。
他在无道谷待的时间远比云舒久的多,知道钱庄的每一个角落。
他知道后门什么时候守卫最少,知道哪条路能通向哪里,知道哪个守卫可以用银子收买。
老田没有多少银子,他是买来的奴仆,若不是当时云舒身边需要人,怕是早已被那人当做练手的工具。
这些年来云舒每次完成任务都会得到一笔赏钱,可她向来不吝啬,总是会把这赏钱分成三份,一份自己留着,一份给老田,另外一份则是存起来想着日后若能自由,便为自己置办居所。
不过她给老田的钱,老田也很少花,云舒把他当亲人,他也待云舒如亲人,他把那些钱也都攒着,想着有朝一日,给云舒当嫁妆或是以备不时之需。
后门的守卫是两个年轻人,一个姓刘,一个姓王。
老田认识他们,每次陪云舒来钱庄,都是从后门进,跟这两个人打过不少照面。
“田叔?”姓刘的守卫看到老田,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云姑娘呢?”
“姑娘昨日先进去了,我在外面等她。”老田从袖中摸出两锭银子,塞进刘守卫手里,“两位兄弟,老田想进去看看云姑娘,她身体不好,这一天了也没传个信出来,老田我有点不放心。”
刘守卫看了一眼手里的银子,又看了一眼老田,与一旁得守卫对视,样子有些为难。
“田叔,不是我不让你进,只是主人有令,非传令不得入内院。”
“老田知道。”老田又从袖中摸出两锭银子,塞给王守卫,“老田只想去看一眼,看一眼就走,两位兄弟行个方便,老田感激不尽。”
两个守卫又对视了一眼。
他们知道老田是云舒的人,也知道云舒现在被关在牢里。
但他们不知道云舒犯了什么事,也不想知道。
在无道谷,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不过想来应当不是大事,毕竟这么久了,里面并没有传出处理尸体得消息。
二人思来想去,既拿了银子,也该行个方便。
“快去快回。”刘守卫收起银子,侧身让开,“别让人看见。”
老田笑着点了点头,闪身进了后门。
毕竟是谷里得老人,对于这座钱庄老田异常熟悉,很快便得知云舒被关得确切地方,
由于没有窗,牢里异常昏暗,若不是星点的油灯亮着,甚至都要怀疑这里究竟有没有空气。
老田的眼睛在黑暗中适应了一会儿,才隐约看得清牢里的结构。
他一间一间的仔细寻找着。
直到最后一间,隔着栅栏,看到了蜷缩在墙角的云舒。
云舒趴在地上,衣裳破烂,身上全是血痕。
她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凌乱的碎发遮住了半张脸,手腕和脚踝上戴着粗重的镣铐。
老田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在无道谷待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但看到云舒如今的样子,他的心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
“姑娘。”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姑娘,是老田,老田来了。”
老田的呼唤,似乎触动了她,云舒动了动。
她用手艰难地撑起身子,抬起头看向外面。
她的脸被血污沾染,一边脸能明显看到有被烙铁烫过的痕迹,可眼神却依旧明亮。
“老田……”她的声音沙哑又虚弱,几乎听不清,“不是让你走的吗……快走……会被发现的……”
“老田什么都听您的,但让老田在这个时候走是万万不能的。”老田从腰间摸出工具,颤抖着手去开门上的锁。
云舒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音。
那锁异常坚固,老田开了很久,他的手指已经被工具磨破了皮,鲜血顺着往下滴。
门开了。
老田冲进去,蹲在云舒身边,手忙脚乱地去开她手腕上的镣铐。
“姑娘,忍着点,老田这就带您出去。”苍老的声音,不住的颤抖,“老田带您去找秦姑娘,秦姑娘会治好您的伤,会没事的,都会没事的……”
云舒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
“老田,为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会死的。”
老田的手顿了一下。
“老田不怕。”他说,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老田活了这么多年也够本了,这辈子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看到姑娘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
镣铐开了。
老田将云舒扶起来,架着她的肩膀,一步一步地往牢房外面走。
云舒的腿在发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她身上全是伤,每走一步都疼得直冒冷汗,但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老田感觉到了她的重量,将她的胳膊架得更紧了一些。
“坚持住。”他说,“老田这就送您去清河,到清河就安全了。”
两人刚走到出口。
“哐当!”一声,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亮光一股脑地涌了进来,照亮了狭窄的走廊。
裴风就站在那里,身后还跟着十几个黑衣人。
“老田。”裴风叫出他的名字,声音不急不慢,“你也是无道谷的老人了,应该知道规矩。”
老田挡在云舒身前,将她护在身后。
“主人。”他在害怕,却没有退缩,“云姑娘也是一时迷了心窍,她就算做错了什么,也请您看在她为谷里兢兢业业的份上,饶她一命。”
裴风笑了。
“饶她一命?”他冷哼一声,“你知道她做了什么吗?她背叛了我,背叛了整个无道谷,帮外人灭了潜龙帮,你让我饶她一命?”
老田没有说话,只是将云舒护得更紧了一些。
“让开。”裴风说。
老田没有动。
“我再说一遍,让开。”
“主人。”老田说,“那些事都是老田做的!与她无关!她自小便跟在主人身边,不会做对不起主人的事的!”
“一人做事一人当,老田的命随时奉上,还请主人放过云舒吧。”
他向前走了一步,将云舒完全挡在身后。
裴风看着老田与云舒上演着这段主仆情深,良久。
“我倒是看走了眼。”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嘲讽,“老田,你太糊涂了。”
他抬起手掌。
云舒在老田身后看到了那个动作,瞳孔骤缩。
“老田!让开!”她尖叫着去拉老田的衣角,但她的手上没有力气,根本拉不动。
老田没有让开。
他张开双臂,像一棵老树一样,挡在云舒面前。
裴风的手掌落在老田的胸口。
老田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击穿了。
他的嘴张开,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裴风雪白的衣袍上。
“老田!”云舒扑过去,接住了他。
老田的身体很重,压得她跪在了地上。
她抱着老田,感觉到他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老田,你看着我,看着我……”云舒哭泣的哀求着,“你不能死,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要看着我过上好日子的,你……”
老田努力的睁开眼,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再无生气。
他说不出任何言语,抬了抬手,又瞬间垂落,慢慢的……慢慢的……闭上双眼。
云舒抱着他,一动不动。
她没有哭,没有喊,没有任何声音。
只是抱着老田,不肯松手。
牢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油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裴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走。”他对身后的黑衣人说,“让她哭。”
他转身走了。
黑衣人们跟着他鱼贯而出,铁门在身后关上。
牢里只剩下云舒,和老田渐渐冰冷的身体。
云舒终于哭了出来。
她抱着老田,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老田……老田……你回来……回来啊……”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她自己的哭声,在冰冷的墙壁之间来回碰撞,渐渐消散。
不知道过了多久,云舒哭累了。
她趴在老田身边,脸贴着老田已经冰凉的手背,一动不动。
忽然有一瞬间不想走了。
可又想到秦筝,她犹豫了,她还是想要离开。
于是,她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铁门前,推了一下。
门没锁。
难道是故意得?
他在等她出去,等她去找秦筝,然后他就可以跟着她,找到秦筝,找到账本。
云舒知道这是陷阱。
但她还是想要出去。
云舒推开铁门,沿着楼梯往上走。
每一步都很慢,很艰难。
她扶着墙壁,一级一级地往上爬,墙上留下了她带血的手印,一个一个。
再往前,她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从上面下来的,而是从下面跟上来的。
有人在她身后。
云舒没有回头。
“云姑娘。”玉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略有些沉重,“你不该出来。”
云舒停下脚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玉姑娘。”轻笑,“你是来抓我回去的,还是来杀我的?”
“主人让我跟着你。”她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云舒笑了,那笑声里有自嘲,而有些苦涩。
“那你跟着吧。”她说,继续往上走。
玉秀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她没有动手,没有催促,只是沉默地跟着。
过了一会儿,玉秀忽然开口了。
“老田死了?”
云舒的脚步顿了一下。
“死了。”云舒平静得回答。
玉秀沉默了。
“他是个好人。”她最终说。
云舒没有说话,继续往上走。
秦筝这边,在云舒走后便察觉有些不对劲。
代斯便托人打听消息。
在得知云舒进入钱庄后再也没有出来消息,秦筝坐不住了。
“我去救她。”她说。
代斯拦住她:“你的腿还没好!”
“不等了。”秦筝推开他的手,大步走向院门,“再等,她会死的。”
“秦筝!”代斯追上去,“你一个人去无道谷,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秦筝没有回头,“送死是一个人去的,我不是一个人。”
“你!”
“云舒在等我。”
秦筝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代斯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月洞门,长长地叹了口气。
“代东。”他喊了一声。
“在。”代东从后面走出来。
“召集所有人,另外叫上铁篱和韩老六,跟我走。”
“爷,咱这是去哪里?”
“无道谷。”代斯咬了咬牙,“去救那个不怕死的女人。”
秦筝脚程快极了,即便很累也没有停下,直至赶到扬州。
她没有贸然从正面进入,而是从侧面翻墙进去,沿着云舒曾经告诉她的那条路,摸向暗房的方向。
正在这时,她看到了云舒。
只见云舒蓬头垢面,浑身是血,衣裳破烂的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像是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
她身后跟着玉秀。
秦筝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按上了剑柄。
玉秀也看到了她。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黑暗中相遇。
玉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手从腰间放了下来。
她没有拔刀。
玉秀说,“她交给你了。”
然后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秦筝没有时间去想玉秀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也没时间去想,她们究竟为何会成现在这样子。
她从夹道里冲出来,跑到云舒面前。
云舒看到了她。
那双满是血污和泪痕的眼睛里,忽然亮了起来。
“秦筝……”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老田……老田他……”
她没有说完,倒了下去。
秦筝接住了她。
云舒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秦筝抱着她,感觉到她的体温低得吓人,气若游丝。
“云舒。”秦筝轻声唤着,“你醒醒!”
云舒睁开眼睛,看着秦筝。
“老田……死了……”她的眼泪无声地流。
秦筝将云舒紧紧抱在怀里。
“我带你走。”
“秦筝……”云舒的手抓住秦筝的衣领,抓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会掉进深渊,“我好怕……我怕我也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你不会死。”秦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坚定,“我不会让你死。”
她将云舒背在背上,用腰带将两人紧紧绑在一起。
云舒趴在她背上,脸贴着她的颈窝,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皮肤上。
“秦筝。”
“嗯。”
“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嗯。”
“我想和你一起好好活着。”
秦筝的脚步顿了一下。
“好。”她说,“我们一起好好活着。”
秦筝一刻没敢耽搁,可之前的奔波导致腿伤严重,加之背着云舒,明显慢了许多。
不一会儿,身后便被钱庄的杀手追了上来。
她背着云舒,在扬州城的屋顶上狂奔。
身后,火把的光越来越近。
前方,城墙。
此时城门已关,无法出入,只能翻越城墙,可城墙很高,她一人尚且容易些,但背着云舒……
她能,她也必须能。
秦筝咬紧牙关,提气纵身,背着云舒翻过了城墙。
落地的时候,左腿的伤口撕裂了,鲜血瞬间浸透了裤腿。
她单膝跪地,大口喘气,背上还稳稳背着云舒。
“秦筝。”云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放我下来吧。”
“不放。”秦筝咬着牙,声音沙哑而坚定,“一起走。”
她站起来,继续跑。
城外是一片旷野。
月光照在荒草上,像是铺了一层银霜。
秦筝背着云舒,在旷野中奔跑。
身后的火把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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