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帮被灭的消息以极快的速到传到了无道谷时。
此时的裴风正在书房里抄经。
这是他每日的习惯,他每天都会抄半个时辰的《心经》,雷打不动。
黑衣男子进来时,裴风正写到“照见五蕴皆空”的“空”字。
最后一笔落下,他放下笔,将宣纸移到一旁晾着,才抬起头。
“说。”
“主人,庐州来报,潜龙帮灭了。”黑衣男子小心翼翼的禀报,不时地偷瞄着裴风的神色,生怕一个不注意性命不保,“高帮主死了,地牢里的那些货物也都被放出了,总坛被烧成白地,什么都没留下。”
按道理听到次等消息,裴风一定会震怒,可谁曾想他竟毫无情绪,甚至饶有兴致地观赏起手中的折扇。
“她干的?”这个她自然指的是秦筝。
“是!还有代斯的人和篱笆寨的铁篱、韩老六。”
裴风把玩着折扇。
“云舒呢?”他问。
“据玉姑娘传回的消息,事发前两日,云舒称‘身体不适’,闭门不出,但老田在那两天里出城三次,去向不明。”
裴风笑了,笑中带着刀,另那黑衣男子不自觉后退了半步。
“身体不适。”裴风重复这四个字,“她这个不适倒是会挑时候。”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其中一个格子里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那是无道谷暗线的花名册,记录了每一个暗线的代号、真实身份、联络方式和任务记录。
他翻到“黄鹂”那一页,看了很久。
“传信给她。”他合上册子,转过身,“就说谷中有重要情报,需要她亲自回来取。”
“是。”
“还有。”裴风顿了顿,“让阿秀在清河做好准备,云舒离开代府后,让她暗中跟着,若有异动,立刻拿下。”
黑衣男子领命准备退下,却被裴风再次叫住。
“等等!”
“主人还有何吩咐?”
“我要见活的云舒。”
“是!”
黑衣男子这才领命而去。
裴风回到书案前,拿起那支还没洗的毛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叛。”
他看着这个字,良久,冷笑一声。
代府别院。
秦筝左腿伤得不轻,刀口虽然不深,但很长,从膝盖上方一直延伸到小腿肚。
云舒每天都要给她换两次药,每次换药都要花将近半个时辰,小心翼翼地清洗、上药、包扎,生怕留下疤痕。
“伤口愈合得不错。”云舒一边包扎一边说,“再过几天就能正常走路了。”
秦筝靠在床上,瞧着她低垂的侧脸。
这些日子以来,她总是这样瞧着云舒,好像要把这人深深印在脑子里一样,一刻也不想移开目光。
“怎么了?”云舒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
“没什么。”秦筝移开视线。
云舒笑了一下,没有追问。
她将绷带系好,站起身,去桌边洗手。
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紧接着,老田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姑娘,有信。”
云舒的手顿了一下,脸色微微一变。
她擦干手,走到门口,打开一条缝,从老田手中接过一只小小的竹筒。
关上门,背对着秦筝,拆开竹筒,抽出纸条。
纸条上的字不多,却如催命符咒一般,令她胆寒。
“重要情报,三日内,无道谷,速归。”
此刻,云舒的手指冰凉。
速归。
字越少,事情越是棘手。
裴风从来没有这样催过她。
以前传递情报,都是信鸽来去,她从不需要亲自回谷,这次为什么非要她回去?
除非……
裴风在试探。
“怎么了?”秦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舒将纸条揉成团,塞进袖中,转过身,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平静。
“没什么,谷里有点事,需要我回去一趟。”
秦筝感觉不妙,有些担心起来。
“回无道谷?”
“嗯。”
“不行,你现在回去,就是送死。”
云舒走回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不得不去。”她说,“如果不去,他会更怀疑我,他已经开始查了,我不能在这个时候露出破绽。”
“可你去了,要是……”
“不会的。”云舒摇了摇头,“他还不确定是我,只是怀疑,在没有证据之前,他不会动我。”
云舒了解裴风,若是有十足的把握,他压根不会让她活着回去,更何况,就算他知道了,一时半会,裴风也舍不得杀她。
“云舒。”秦筝握紧了她的手,“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已经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
云舒不语。
“你说啊!”秦筝有些着急。
“会回来的。”她说,“我答应你。”
次日,天未全亮。
老田赶着马车,载着云舒,从代府后门悄悄离开。
她没有让秦筝送,怕秦筝看到她离开时的样子会忍不住跟来,也怕自己舍不得离开误了事。
云舒坐在车厢里,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代府的方向。
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从院墙上方露出来,在晨光中泛着青翠的颜色。
她想起秦筝靠在老槐树下看她的样子,想起秦筝为她披上外衣时说的那句“夜里凉”,想起月光下那个小心翼翼的吻。
她会回来的。
也必须回来。
“老田。”云舒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
“姑娘?”
“到了扬州,你就在城外等我,如果天黑之前我没出来,你就走,去找秦筝,告诉她……”
“姑娘。”老田打断了她,苍老的嗓音有些发颤,“您不会出不来的。”
云舒没有再说话。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和马匹偶尔的嘶鸣。
从清河到扬州,快马加鞭需要好些时日。
云舒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她在想裴风会怎么试探她。
裴风是个很有耐心的人。
他可以花三年、五年、甚至十年来布一个局,等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云舒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他的试探下撑过去。
但她必须撑过去。
云舒到无道谷的时候,正值傍晚。
钱庄总号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个护卫,看到她从马车上下来,齐齐抱拳:“云姑娘。”
云舒点了点头,提着裙摆走上台阶。
老田跟在后面,被她拦住了。
“老田,你在外面等。”
“姑娘……”
“这是规矩。”云舒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无声的嘱托。
老田读懂了她眼中的意思。
他站在马车旁,一动不动,直至云舒的背影消失在钱庄的大门里。
走进钱庄,一路上遇到的人都在忙各自的事,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平静有序。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太安静了,安静的让人心里发慌。
云舒走进后院,正要穿过那条通往裴风书房的夹道。
夹道很窄,两侧是高墙,头顶是一线天。
她走了几步,停下了。
前方,夹道尽头站着一个人。
玫红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串玉佩,双手环胸,靠在墙边。
玉秀。
云舒悬着的心沉了沉。
“云姑娘。”玉秀开口了,声音不大,在狭窄的夹道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好久不见。”
“玉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我?”玉秀笑道,“我在这里等你啊。”
话音刚落,夹道两侧的高墙上出现了十几个人。
黑衣黑裤,手持兵刃,将夹道堵得严严实实。
云舒的后背贴上了墙。
她没有回头看,她知道身后也一定有人。
她被包围了。
“玉姑娘。”云舒面色如常,“这是什么意思?”
玉秀从墙上直起身,一步步走向云舒。
“云姑娘,不,应该叫你……”玉秀走到云舒面前,停下,她虽没有云舒高,此刻却格外强势,“‘黄鹂’。”
云舒的瞳孔微缩。
她知道了。
裴风……也知道了。
“你在说什么?”云舒故作镇定,但她知道,这种镇定在玉秀面前毫无意义。
“别装了。”玉秀的笑容收了起来,“淮安据点的锁是你开的,庐州总坛的布防图是你画的,那些人也都是你放的,没想到主人一手培养出来的人,竟然会为了一个认识不过月余的人做到这般程度。”
云舒不语。
“不过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三道锁。”玉秀说,“整个江南能同时打开那三道锁的人不超过五个,而那五个人里,只有你……在清河。”
她没有狡辩,也没有否认。
因为玉秀说的都是事实。
“还有一件事。”玉秀靠近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在代府的那些日子,每天晚上去秦筝房间,你以为我不知道?云舒,你背叛了主人。”
云舒猛然抬头与她对视。
却发现玉秀眼中除了冷酷,更有一丝得意和嫉妒。
“玉姑娘。”云舒的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做的事,才是对的?”
玉秀的表情僵了一下,撇过脸去。
“对与错,不是你我说了算的。”她退后一步,一挥手,“拿下。”
黑衣人们一拥而上。
云舒没有反抗,也无法反抗。
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黑衣人反剪了她的双手,用牛筋绳绑住。
那些人毫不怜香惜玉,绳子勒进手腕的肉里,很疼。
云舒只是皱了皱,一声不吭。
她被押着穿过夹道,穿过裴风书房门前的那条走廊,走向更深处。
那是她从未去过的地方。
这里没有窗,没有灯火,只有从走廊尽头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照出一排铁栅栏隔成的牢房,竟然比暗房还要黑。
空气又冷又湿,带着一股霉味和血腥味混合的臭气。
云舒被推进最里面的一间牢房。
铁门在她身后关上,锁链哗啦啦地响。
站在黑暗里,听着那些锁扣合拢的声音,心里反而平静了。
她靠在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地面很凉,凉气透过衣料渗进皮肤,冷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不晓得秦筝会不会知道她被关在这里。
老田在外面等着,如果她天黑之前没有出去,老田会去找秦筝。
秦筝会来救她吗?
会。
她向来说一不二。
可她的伤还没好,来了,能打得过裴风吗?
云舒将脸埋在膝盖里,闭上眼睛。
她不怕死。
可她怕秦筝来送死。
这里没有白天黑夜之分。
不知关了多久,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不急不慢,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云舒看向铁门的方向。
火光从走廊里涌进来,唯一的光源,照亮了整间牢房。
裴风站在铁门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灯光明亮,照得他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他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温和,对她像是在看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云舒。”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也一如既往地温和,“你让我很失望。”
云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打开。”裴风对身后的黑衣人说。
铁门打开了,裴风走进牢房,在云舒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琉璃灯放在两人之间,将彼此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主人。”云舒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没有背叛您。”
裴风轻笑一声,那一声透着极重的寒意。
“淮安据点的锁,是不是你开的?”裴风问。
云舒不语。
“庐州总坛的布防图,是不是你画的?”
云舒仍是不语。
“人,是不是你放的?”
云舒闭上了眼睛。
“还说没有背叛?”裴风说,“我养了你十五年,教你读书识字,教你安身立命的本事,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云舒睁开眼,看着裴风。
“主人。”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却不失因为恐惧,“您养我十五年,是为了让我替您做事,您教我本事,是为了让我更好地替您做事,十五年了,该做的不该做的我都做了,该还的,也已经还清了。”
“还清了?”他的声音冷了几分,“你以为你这条命,十五年就能还清?”
“我的命是我自己的,您从青楼把我买出来,给了我一个住处,给了我一口饭吃,但这些年来我替您做的事,早就值回那些银子了。”
裴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云舒竟然为了那人做到这般地步,这样顶撞他。
“所以,你就背叛了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她说。
裴风不语,只是沉默着看着她。
良久,他突然发笑,笑的是那般阴冷可怖。
“很好。”他说,“很好。”
他转身走出牢房,在铁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去看那个令他失望的人。
“云舒,你跟我这么多年,应当知道我最不能容忍的是什么。”毕竟是自己一手栽培的利器,轻易折了到底有些不舍,“我再问你一次,账本在何处?”
云舒咬紧了牙关。
“秦筝在何处?”
云舒的指甲陷进了掌心。
他叹了口气,像是在惋惜。
“看来你是不打算说了。”他轻飘飘地对身后的人说,“用刑吧。”
鞭子沾着盐水。
每一下都抽身上,她咬着牙,没有喊出声。
然后是烙铁。
好不留情地灼烧着自己的皮肤,她闻到自己的皮肉烧焦的味道,胃里翻涌,差点吐出来。
云舒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
她还是没有喊,没有求饶,就这么一声不吭地忍着。
裴风坐在牢房外面,手里端着茶,看着行刑的过程,像在欣赏一幅画。
“我竟不晓得你如此有骨气,还是不愿说?”他问。
云舒没有抬头,也没有屈服。
裴风叹了口气,放下茶杯,站起身。
“今天就到这里吧。”他对一旁的人说,“明天继续,若是不行,换换手段,她总会说的。”
他走到云舒面前,用一根手指抬起她的下巴。
“你是个聪明孩子,应该知道,就算你不说,我也能找的到,不过是时间问题,只是你一再拖延,无非是自己多受几天苦罢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杀了我吧。”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听到这话,裴风有些恼怒,手指收紧,捏着她的下巴,捏得骨头咯咯作响。
片刻,他松开手,离开牢房。
黑暗重新将云舒吞没。
被松绑的她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上的伤口火烧一样地疼。
她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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