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擦拭

调解室里,她终于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脸,胡子比之前见到的时候长了,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味,她皱了皱眉,时策挡在了她身前。

是医院里那个闹事的家属,她记得他们很早就出院了。

男人是被拷着过来的,经过了一顿教育似乎比事情发生时要清醒不少,此刻看向他们才老老实实陈述动机,“我真是喝多了,想起之前在医院楼下看到他往这边走,猜想他家在那边。”

男人目光望向靠在椅背上的时策,“他那时候在医院打我,我心里就是不服气,今天晚上跟哥们喝了点酒,他们就说,是男人就要把这账讨回来,我真是喝醉了,就往那边走,结果还真碰上了,我大脑都不清醒的。”他低下头讷讷地说,用手掌揉了揉发红的脸。

“你不清醒还记得带刀,不清晰还记得路,还记得找人算账!”警察敲了敲桌面,神色严肃,“别把什么事都推到酒精身上,你这要是严重一点,要去坐牢的你晓得不。”

后来的事温榆记不太清了,总之就是对方道歉之后赔偿然后被顶格拘留。

她只记得一直在关注时策的身体,连那男人说了些什么都没太听。

她看见时策低头看手机,像是在给谁发信息,抬头正好对上她关切的眼神。

“叶温榆,我真没事,我这不好好的。”他举起手臂像是要向她展示,却牵扯到伤口,痛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微微弯腰。

“你别乱动!”她忙伸手去扶他,他手心扣在她的手背上,一片温热,她才注意到他的袖口满是血渍。

“对不起,都怪我。”都是因为他在医院帮她,才会被那男人记恨上,才会被刺伤,如果当初没有发生那些,现在他是不是也不用遭这份罪,她低着头,眼泪掉在他沾满红色的衣袖上。

“叶温榆,跟你有什么关系,是他持刀伤人,又不是你,你道什么歉。”她感觉到手背被轻轻握紧,时策直起身子,“你再哭我这次身上真没带纸了,早知道刚才在调解室多扯两张,不然你流鼻涕都没法擦。”他故作轻松地说。

“可是,要不是你在医院帮我——”

“再来一次我也会那么做的,换成别人我也会那么做的,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不要把别人的错揽在自己身上,这跟你没有关系,知道了吗?”

她抬头,看见时策眼里的光,门口的光线洒下来,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边,他就这么看着她,直视着她的眼睛,手背的温度依旧在传递,她感觉到手腕处的血管在轻微跳动。

这一瞬仿佛过了百年。

时策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被这么帅气的我救了是不是特别感动。”

什么啊?她看着他臭屁的表情,终于破涕为笑。

“你怎么回去?”她问他,准备替他打车。

时策却抬头望着那轮月亮,语气平淡,“我不回去,可能找个酒店凑合一下吧,或者去我兄弟那里。”

“为什么?”她攥紧了手机,“你去哪找酒店,你身上还带着伤,这个时间别人都睡觉了吧。”

“唉,我本来打算去关姨那的,想想关姨一看到肯定马上就会跟我妈告状,要是我爸妈知道我受伤了,肯定臭骂我一顿,你不知道,我妈可担心我了,我初中的时候救溺水的小孩,回来之后她吓得要命,一边哭一边用皮带抽我,我要是回家,保准瞒不过她,半个月都得被她关在房间修养。”

“她刚刚还发信息问我怎么还没回家,我跟她说晚上住朋友家才应付过去。”

时策滑着手机找着酒店信息,又像是想起来什么,“对了,我先送你回去吧,这么晚了不安全。”他划出预定页面,开始打车。

打车键还没按下,手指就被女孩握住,带着一丝凉意。

“住我那里吧。”她表情认真,眼眶还红红的,睡衣的毛绒耳朵帽子从长款棉袄的领口窜出来,她吸了吸鼻子,此刻看上去倒真像一只白色的红眼睛长毛兔子。

她看着他望向着自己的眼神,意识到哪里不对,连忙补上,“我是说,房子本来就是合租的,你住理所当然,省的住酒店还要再花钱,再就是,再就是这件事我多少也有责任,我学过,也能照顾你……”她越说声音越小,手却不自觉地缩紧,像是害怕他下一秒就逃掉一样。

时策却突然咧起一个笑容,手握成拳抵在唇侧,“你天天上班照顾病人,下班还照顾我?”

“我认真的,真的。”她表情严肃,信誓旦旦地看向他,又不自觉凑近了他一些。

“时策,我说真的,我照顾你,直到你伤好为止。”她毫不躲避地迎上他的目光,等待着他的回答。

时策却笑得更甚,一笑又牵动伤口,用手捂住了腰。

“你没事笑什么,痛死你算了。”她见他久久不回应,又对着她莫名其妙地笑,有些气恼。

“大小姐,我跟你一起回去,但是你一直不松手,我怎么打车?”

她视线顺着时策的目光定格在握着的双手上,手心突然像被火燎到一样,快速地弹了回去,她不自然地摸了摸耳垂,假装很忙地去看路对面的树叶子,干笑了两声,“呵呵,你打吧。”

回到家里才发现时策的脸色有些白,额头沁出薄薄一层汗,“你哪里不舒服?”她担心地问他。

“没有,就是有点累。”时策说着就要倒在沙发上,敞开的外套里面被血浸湿的白色衣服格外刺眼,此刻仍然在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铁锈气息。

她把空调打开,语气也不自觉放软下来,“先擦个身体,你浑身都是血。”

“没有衣服换。”他躺在沙发上,用左手手臂去遮挡头顶的光线。

“你别管,你先去。”她想到搬过来的时候翻行李,才发现还夹了几件给金逢成买的却还没送出去的新衣服,虽然时策身形要大一些,应该也能套上。

又想到时策的伤口不能沾水,但这个情况,他右手一动就会牵扯到伤口,他自己又够不到。

她就蹲在沙发边上,看见他昏昏欲睡的模样,伸手拍了拍他的脸,虽然有点难以启齿,但还是说了出来,“时策,我帮你擦。”

她看见他侧过脑袋,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她,耳朵有可疑的红,眼里全是震惊,“叶温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她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咬咬牙,“这有什么的,我什么没看过,什么备皮插尿管做心电图,男女老少上面下面我都看过,你不用在意的。”

什么上面,下面……时策汗颜,“我自己可以。”他认命地站起来。

“你确定吗?”她狐疑地看着他的右手。

“确定,你就这么想给我擦身体?”虽然是调侃的语气,但时策脸色有些差,红色蔓延,她竟也出奇的没有反驳他,只是把毛巾递给他,“那你自己小心点,暖风我打开了,有事叫我,别逞强。”

“叶温榆,你。”他有些意外没有收获她,“时策你太自恋了吧”或者“你有什么好看”之类的回答,她看起来格外认真,手心的毛巾柔软,调节气氛的玩笑话就堵在胸口,像烟雾一样一点一点消散掉。

她看着亮着暖黄色灯的卫生间,响起水流声,打开了主卧的房门,还好自己还有一套四件套,她踩着凳子去拿被子,然后弯腰铺床,动作熟练,恍惚间感觉自己还在病房里工作。

现在居然才大年初一,窗外的烟花还在升空,她愣神片刻,就听见卫生间传来清脆的碎裂声。

几乎是本能反应,她直接转动把手冲了进去,第一眼是漱口杯的碎瓷片,第二眼是时策茫然的眼神,视线下移,才缓缓看清他光着上身,包扎好的伤口旁的肌肉紧实,线条清晰,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薄薄的皮肤上似乎还有残留的水珠,顺着路径滑落下来。

虽然她看过那么多病患,但像时策这样身材的也是少之又少,不知是不是因为暖气开得太足,她觉得有些喘不上气,听见头顶时策的声音,“虽然我把你杯子打碎了是不对,你也不用直接闯进来兴师问罪吧。”

“叶温榆,你好变态。”他噙着笑看她,又庆幸自己还好只脱了个上衣,鬼知道她会直接闯进来。

“我这是职业病,而且是你自己不锁门。”她心虚地偏开视线,说话都没有底气,阻挡开他要捡瓷片的动作,“我拿扫把,你别再动了,跟你说你自己弄不了,记得赔我杯子。”她看向水池里染成粉色的血水,心里还是不免一颤。

-

狭小的空间里,时策背过身,看不见她的脸,却能感觉到湿毛巾在背上轻轻擦过的感觉,她像是怕弄疼他,动作很温柔,可就是这份温柔,让他感觉整个脸都快要烧起来。

两个人莫名地没有讲话,就只能听见空间里的毛巾擦过肌肤的声音,水龙头出水声,还有叶温榆拧毛巾的声音,她指尖有些凉,有时触到他皮肤会带起一阵轻微的战栗,他克制着自己的身体反应,不然她一定会很尴尬吧。

时策默默闭眼,为什么她一说一说他就真的住下来,为什么她坚持他居然就真的让步了,放任她给自己擦背,难不成被划了一刀脑子也被划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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