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沉溺其三

谢妤两人夜奔数十里,不辨方位,一路直行,风落在耳后呜呜作响。直到眼前景色变换,才发觉已逃至梅川外。

两人正身处一片森林之中,枯枝夭矫,草叶衰败,乃凛冬气象。这里离梅川不远,但谢妤从未踏足过,不知是什么地方。静夜沉沉,天上浓云集聚,唯留疏星数点,两人借着微末之光在苍穹笼盖之下胡乱行路,终于迷途,索性驻足歇息。

谢妤席地而坐,运功调整内息,不过一点功夫,激荡的气血便平复下来,昏沉的头脑叫冷风一吹更加清醒。她吐出那口黑血后,毒已解了大半,此时稍一运功,便尽数逼出体外,可见云夫人所言非虚。她抬头见谢鱼靠在她身旁的一棵树上,手上血已经止住了,但血迹留在指掌间,令人目不忍视。

谢妤撕下衣摆的布料,替他裹伤。谢鱼倾身在她身前,她看不见对方表情,反而更容易开口:“若是等一会儿云家的人追上来,你不必管我自己逃走吧。”谢鱼平放的手一顿,霎时抬头,谢妤不与他对视,“他们要找的人是我,你悄悄离去,不会有人阻拦你的。他们想要春来江水,不会立时杀了我。”

谢妤嘴上这般说,心里却是另一番打算。她如今孑然一身,若是逃不脱,大不了就是拚却一条性命,拖上几个垫背的一同下地府罢了。谢鱼不知道信了没有,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了声“好”。

话音甫落,但听“嗖”的一声轻响,一个黑漆漆的物什破风而来。谢鱼想也不想就在她身前一拦,闷哼一声,已然中箭。那支重箭从他后背刺入,肩胛骨透出,直将他钉在树上,箭尾如鸟羽轻摆,去势不绝。

其后另三支箭镞疾飞而来,谢妤得了一个缓冲,火速拔剑出鞘,削去三支箭头。黑暗中一个魁梧人影从林后打马而来,他身后跟着一群武者,俱身骑良驹,一时间马蹄声哒哒作响,两足哪里比得上四足,难怪追来的如此之快。来人气势凌然有序,令人望而生畏。

谢妤不敢乱拔箭,只能斩去前后首尾,将谢鱼负在背上,向森林深处发足狂奔。林叶簌簌展动,她一边避开冷箭,一边在飞身跳跃。她将全身的内力都聚于足下,不敢开口说一个字,生怕真气外泻。

然而,背上的人越来越沉,谢妤悚然一惊,料得对方性命垂危,人不清醒时往往难以调整姿势,便显得沉了。正当此际,脖子上传来一点湿意。

谢妤仿佛被烫到了一般,稍稍放缓了脚步,问道:“小鱼,你在哭吗?”

谢鱼道:“我没有哭,是下雨了。”

谢妤抬头看了看,脸上也感到一点麻痒,天上竟然真的在落雨。

背后人轻微地挣扎了一下:“把我放下吧,这样走得快些。”他声音也变得虚弱,“云府的人抓了我也没用,不会为难我的。”

她知道现在将谢鱼放下,他定然无幸,便不肯应允,反而在背后轻托了他一下。

“为什么要替我挡箭?”谢妤问道,“你方才不是答应了我自己先走吗?”

“对不起。”谢鱼的声音很轻,谢妤不知道他在对不起什么,明明是他为自己挡箭,却反来向她道歉,“小姐,你知道吗,侯爷在收我为徒时,曾问我如果有一天,他的儿女遇到危险,我愿不愿意以身相代,我说我是愿意的。”他说完话,脑袋轻轻搭在她肩头,不再动了,像是睡着了一般。

谢妤终于停下脚步,眼前是一片悬崖,无路可走了。她跃上一棵高树,将谢鱼放在树杈之间,疾点他伤处周围大穴。对方脸上血色全无,好在箭上没有淬毒,他只是暂时昏迷。“可是我不愿意你为我死。”谢妤对他轻声道。谢鱼睫毛微微颤动,不知是否听见。

谢妤将长剑解下握在手中,屏息等着敌人追上。最先到来的果然是那个被唤作小将军的夜行人。骏马在崖边停足,几块石头被卷得滚落山崖。夜行人跳将下来,向下探了一眼,崖深数百尺,底下是湍急喧豗的水流,在昏暗的夜色中看不出深浅。

他微微皱眉,目光刚往上看,一道人影忽得扑面下来。他举剑在头顶一格,将将挡住直刺的剑尖。谢妤一招未中,当即后撤隐在林中,此地林木密布,不像云府空无遮蔽,使起‘春来江水’的步法来事半功倍。

谢妤如鬼似魅地萦绕在他周围,不多时便在他身上留下数道剑痕。夜行人看不清她的身形变化,只好听声辨位,等风声在耳边一吹,人已收招不知隐于何处了。他几次受制,怒极反笑,在林中踱了几步,扬声道:“谢小姐,你是来无影去无踪,那替你挡箭的同伴呢,你要对他不闻不问吗?”

他目光钉在幢幢树影之间,舔了舔手臂上的剑伤,忽得足尖用力,抵住一棵高树:“这一棵,闻着血腥味格外重。”

“劈嚓”两声脆响,树顶的枝干断裂,谢鱼眼见就要从树上摔下来。一个人影飘然而来,夜行人像是有所预料般抽剑挡在身前,两只眼珠阴沉沉地望着谢妤:“你终于肯现身了!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

他内力陡然勃发,谢妤握剑的手仿佛被黏在剑柄上,偏偏无处发力,被震开数丈之远。谢妤虽借步法让夜行人吃了不少暗亏,但武功到底不如对方,几招下来,已被摸清了深浅。夜行人向她踏了几步,果然收起了谨慎御敌的态度,轻视般笑了笑:“谢小姐还在挣扎什么?”

他将剑随意擒在两指间,再和谢妤相斗时颇为气定神闲——见招拆招,甚至不惧于显露破绽。谢妤等的便是这样的时机,抓住一个破绽,汇聚全身内力,提剑直刺,却见夜行人眸光一敛,原是藏了厉害的后着只等谢妤自投罗网。

来人剑尖已逼向左胸,按理该逼得她收剑回挡,对方便能乘势上前夺她兵刃。谢妤仿佛看不见凌厉的剑光,迎刃撞上,剑尖破开她的皮肉,她竟主动挺身使其刺得更深。“你!”夜行人脸色一变,同时对方的剑也刺进他的胸膛,“你要同归于……”最后一个字在喉头滚动着。

谢妤摇晃了两下,扑上前一拳落在他脸上,将未尽之语打散在他齿关。夜行人未料到对方鱼死网破的打法,最后关头又被制住兵刃,反倒伤得更重,血液从他唇角漫出来:“栽在你这样的丫头片子手上,嗬嗬……”

谢妤虽在最后关头急运步法调整了身形,却也重伤了肺腑,此时已在强弩之末,只凭借着满腔的怒火支撑,才不至于倒下。她跪在夜行人身侧,落下的拳头已失去了力道:“说!你是什么人,你为谁做事?是不是你杀了我爹娘?”

“哈哈……”夜行人一边呕血一边笑道,“哈哈想杀……杀你……你爹娘的人多的是。他们那样的人……现在死是死得其所……”

“你胡说八道!我要杀了你!”

又是两拳落下,夜行人被打得偏过头,口中犹道:“你也快死了,你报不了仇了。”雨点和血液混合的粘稠气味交杂着,逼得人喘不上气。

脚步声又响起来,马匹由远及近,是追兵赶上来了,但谢妤视线已经开始发昏。

“休要轻举妄动,把我们首领还回来!”黑压压的人潮里有人叫嚣道。

夜行人撩起眼皮去看,几乎用尽最后的力气:“给我放箭,将她杀了,不必管我了!”

一支支箭镞对准谢妤,像黑夜里浮动的眼睛,冰冷摄人,只待一声令下就能将她钉死在密林搭就的坟墓中。

“住手!”一个急切的男声倏然道。

谢妤恍惚了很久,才反应过来是云澄的声音。他打马从林后跃出,望向她时微微一怔,像是被此时的情状吓了一跳。

“斐然,”他从马上跳下来,疾步向她走来。

和从前别无二致的称呼和嗓音,如今听来却处处引人警惕。谢妤只愣了一瞬,便捡剑横在夜行人颈上,道:“别过来!你来做什么?来杀我还是来救他?”

云澄果然停下脚步。“你不相信我吗?”

“谢家的事你知道了,对吗?”谢妤看着云澄避开目光,心下已经了然,眼中的失望和寒冷几乎凝成实质。她自嘲般冷笑了一声,强敛下眼中湿意,犹自道:“他知道杀我父母的人是谁,你教他告诉我,我就把人还给你。你帮我这个忙,算我们两清,我之后是生是死,都与你无关。”

夜行人还要挣扎,被谢妤点中穴道。此行一出,方才放下的箭镞又纷纷对准了她。

云澄面色大变,怒斥身边的卫兵,然而这批人不是云府中人,丝毫不受他调配。他只好转向谢妤柔声劝道,“斐然,你不要冲动。只要你先别杀他,一切还有回旋之机,我不会让别人伤害你的。”

谢妤静静地望着他,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我明白了。”云澄容色稍缓,然而谢妤手腕一转,在夜行人喉上割出了很深一道血口,那人当即毙命。几声惊呼之下,无数流矢向她袭来。

谢妤足下一掠,强行运气从树上带走了谢鱼,两人几乎是砸到地上的。丹田空空如也,她再使不出春来江水,几步的距离便伤痕累累。她挪至悬崖边,用最后的力气抱住谢鱼,一跃而下,黑夜仿佛张开巨口,瞬间将他们吞没了。

所谓坠崖不死,必练就绝世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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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前祝大家元旦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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