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而薄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树影、砾石急速倒退着,鼻尖的铁锈味愈发浓烈。耳朵已听不见任何声音,光线摇晃曲折、支离破碎,一切都变得静谧而遥远。
肺腑的空气缓缓排尽,谢妤感到一阵窒息,不由呛咳,冰冷的湖水猛地灌进喉咙,带来更多粗粝的刺痛。她急促地呼吸了一声,骤然睁开眼。
眼前是一间简陋的木屋,但胜在干净整洁,暖和的阳光从斜支着的窗子里渗漏起来,照在她的左边身子上,被剑洞穿的左胸已经被人裹了纱布,还上了伤药,只是手法极为潦草。谢妤略微挣扎着起身,就松开大半。
额头滚烫,伤口疼痛,性命却已无虞。谢妤万想不到此番还能死里逃生,正在思索是谁救了自己,半掩的木门被推开了。“吱呀吱呀”的几声轻响,是轮毂碾过地面的声音。
轮椅上是一个黛色衣衫的女子,看着三十有余,秀眉圆眼,长着一张俏丽面容,看样貌像是活泼烂漫的性子,偏偏命运捉弄使她不良于行,只能依托外物行走。
这想必就是救助自己的恩人,谢妤捂着伤口道:“多谢夫人救命之恩。只是追杀我们的仇家人数众多,您还是快点避难吧。”
“是吗?”那女子轻晒了一声。谢妤略有疑惑地望向她,对方眼神冰冷,显得不近人情。
谢妤来不及思索,又想起最紧要的一桩事来,忙道:“夫人,我还有一位同伴,不知他……”
“他还没醒,但也死不了。”女人打断她,“你伤得比他重,恢复得却比他快。”女人指了指她胸前的剑伤,“若不是刺偏了一丁点,你现在已经死了。”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物件,白晃晃的,泛着柔润的光泽,谢妤定睛去看,竟是父亲留下的白玉指环。那天谢鱼回谢府安葬爹娘尸首后带回了这件遗物,自己不忍细看,谢鱼便自己收在身边。
看来她并非诳言,谢鱼确实无恙。谢妤略微宽心,听见那女子又道:“你和那小子是谢晟的一对子女。”她不去看谢妤惊讶的神情,语速缓慢又笃定,“你以为我有什么菩萨心肠,要救两个来路不明的人。若不是那孩子身上恰好掉出这个玉环,我怎么会捡你们回来。”
谢妤听她话中机锋,应是父亲的旧识。但这女子口气生硬,性情古怪,不知何处会触怒她,万一得知谢鱼身世不肯施以援手,又该如何是好,谢妤索性默认下来。“夫人认识我爹吗?”
“何止是认识。”那女子冷笑一声,垂着眼睛,神情难辨,“看你们凄惨的模样,便知他如今过得不怎么样。”
若只是过得凄苦反倒是件幸事,谢妤心头悲苦难当:“我爹娘都已被仇家杀害了。”
那女人闻言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利剑:“你说什么,胡说八道!”
“血债深仇,我怎会拿来说笑?谢家上下数……”
“他死了!他竟然死了……”女人注意力早不在她身上,她双眼染上绯红,口中喃喃自语,念了好几遍,竟兀自大笑起来,“死了才好,死了才干净!我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他,第二恨的就是方青萍那个贱人。”
谢妤惊怒交加地望着眼前状如癫狂的人,看她笑毕又失声痛哭,不由道:“你若真是我爹娘的仇家,为何还要救我们?”
女人抬起头,恨恨地看向她:“是了,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带着你弟弟一起滚出去。”说罢一推车轮,只一眨眼便闪现至谢妤身前,伸手握住她的小臂。出手之快实所意料之外,谢妤未看清她的动作,只觉小臂、肩膀、腰肋被人一一拂过,她出手不重,但力道精准,不容抗拒,自己几乎没任何反抗便被擒住要害,一拉一推之下,被丢在了屋外。眼前女子双腿不便,竟藏着这样身手,实在令人愕然。
很快,谢鱼也被如法炮制地赶出来,推到她身边。
女人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脸上尚挂着未干的泪痕:“我能有今天,全拜你双亲所赐。既然他们已经死了,我的债就由你们偿罢。”她的脸上闪过一点狠厉之色,伸手在腰间抹过,一只长鞭便被她托在手上,“等你到了地下,记得告诉你爹,你是死在……”
但听风声呼啸而来,谢妤下意识挡在谢鱼顶上。然而想象中的疼痛没有降临。
“眉雀!”
长刀格在头顶,嗡鸣阵阵。
一个中年男人落地收刀,身边站着一个手持长剑的女子,正皱眉看着眉雀,厉声道:“妖女,休要滥杀无辜。”。
眉雀一手垂鞭,一手缓缓擦去泪痕:“你们二位又是何人,我今日心情不好,正愁没有人发泄,你们就赶来送死了。”
女人眉头皱得愈发紧了:“当年谢大侠废去你的武功和双腿经脉,还没让你醒悟半分吗?”
眉雀垂鞭的手一顿,手背因用力浮现青筋,她收起漫不经心的神情,专注地看着女人:“你也说了我是个妖女,我若会悔改,哪里配得上这个称呼。我本来就该杀人放火、偷师盗功,无所不用其极。”
“师妹,和她废话什么,交出落英心法,饶你不死。”
“难为你们找到这里,只是我这个妖女是从旁人床榻上得的心法,不知会不会辱没了两位名门英杰的身份。”眉雀言语间尽是嘲弄,对自己的所为却仿佛不以为意。
女人露出厌恶神色:“看来你是不肯了。”
眉雀眼睛一细:“你们快些出手,我还有两个孩子要料理。”
女人轻叱一声,欺身而上,剑走轻灵,剑尖直指她眉尖。对方仿佛被凌厉剑招震慑,一时竟不动弹,眼看就要得手,女人心中一喜,却在碰上对方漠然冰冷的眼瞳时为之一颤。眉雀仿佛只是眨了眨眼睛,女人却觉得有一阵微风拂过她的身前,缭乱了她的发丝。
她的剑突然失力,再无法近前。
眉雀连冷然目光都不再分给她分毫:“我最厌烦满口仁义道德,干的却是劫掠抢夺勾当的人。”她话音刚落,对侧一把长刀挟风斩来,看似平平无奇,却沉稳端凝,势如破竹。男人的声音也如沉雷:“我们取秘籍是用于正途,和你如何能一样?”
眉雀的鞭子不知被什么缠住了,掩在身后。手中再无兵刃可用,便要用肉身挡这杀招。然而她伸手在轮椅扶手上轻拍而过,但见青光一闪,一柄长剑从中破出。眉雀左手执剑,剑锋一错,在长刀上滑行而过。旁人看来眉雀只是随手施应,男人却兀得变了脸色,长刀仿佛被怪力吸住,绵绵不绝的内力传递而来,甚至从手臂刺入他的丹田,他费劲全力也不能使刀刃偏离分毫。他深知若非两人内力相差极为悬殊,这是绝难办到的。
眉雀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眉峰一挑,左手一缩,右手袖口抹过将剑粘来,手腕一翻,轻轻在刀身上扣落,长刀应声而断。男人眼中难掩惊色:“你不是已经被废去武……”他这话还未说完,眉雀的第二剑已至,剑光将他通身罩住,利落地刺穿他的心脏。
“我这一招,比之落英心法何如?比之当年谢晟何如?”
男人眼中的生气一点点暗下去,竭力探向眉雀身后:“师……师妹,快走……”
眉雀冷笑一声:“想要取我的命,你觉得我会饶过她吗?”
她将掌中剑物归原处,向后靠在轮椅上,施力扯过一根绳索般的物什,原来她不知何时将鞭子系在了轮毂之上。此时随着鞭子前挥,一个黑影砸在男人眼前,咽喉、手腕俱教人绞断,双目圆睁地看着虚空之处,已断气一段时候了。
男人意识渐渐涣散,五感尽失前只听见几声叮铃声,幽幽浮在耳畔,轻得仿佛幻觉一般。
眉雀几乎是衣不染尘地杀了这二人,此时把玩着长鞭,鞭柄的月牙玉片发出清脆声响。她思索一会儿,眼睛亮了一下,忽然推轮椅向谢妤而来。
谢妤观这对师兄妹身手已是当世鲜有,但眉雀杀这二人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功力之高难以估量,自己拼尽全力怕是也挡不住她一招,索性失了抵抗之心,只待就死。
然而眉雀在她身前停住,笑盈盈道:“我改主意了,现在我不想杀你们了,我收你们为徒,教你们报仇的本事好不好?”
谢妤错愕至极地望着她,只见她唇角微扬,但眼中却无半分笑意,自顾自道:“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们这样是不是算认贼作父?我就是要他的一对子女认一个妖女为师,让他死后都摆脱不了我。他加注在我身上的痛苦,我会成倍在你们身上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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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沉溺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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