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少虞抬手端起桌上凉茶抿了一口,他抬眼扫过众人,沉声道:“分两步走甚是妥当,三日后望星楼的机会我们要把握住,朝歌郡商队往来南北,本身便藏着不少消息,再加上各路情报贩子聚集,哪怕探不到影阁的核心线索,也能多少摸到点。”
他目光落在凌无意身上:“你…在平阳有线人,可否修书传信,让线人先探探望星楼周边的动静,顺带留意汇仙楼在慈霞镇的接头人,若是能提前搭上话,届时打探消息也能少走些弯路。”
凌无意爽快应下:“嗯,自然。”
温墨霖颔首,接过话头:“我与少虞明日一早去街市置办物资,就算不去黑市…
三日后也未必安稳,物资都得备足,还有夜行的衣袍…若是真要去暗巷,也需遮人耳目。”他瞥了一眼又瘫着的易柏舟,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明日随我们一同去,挑些趁手的暗器…”
易柏舟从榻上支起身子,垮着脸哀嚎:“偏要拉上我,我这手是握剑的,可不是搁那咻咻丢暗器的。”易柏舟嘴上抱怨,手上也没停,搁那往空中不知道在丢点什么。“唉知道了知道了,明日随你们去便是,不过说好了,那暗器我可不用啊。”
谢枕月闻言笑起:“我明日得去药铺寻些相近的药材,以防万一。”
温少虞听到这话看向谢师姐“师姐,天策宗在慈霞镇可有相熟的药铺?若是有,我也想去不知可否…”
谢枕月指尖摩挲着腕间银环:“南街口的‘怀仁堂’掌柜是天策旧部,早年因伤退下来,后转为千钧习青芜医术,为人可靠,明日我等你一同去那寻他。”
众人各有安排,目光终是落在谢知奕与洛砚雪身上。谢知奕肋下的伤虽敷了药,却仍未痊愈,抬手间还能看出几分滞涩,洛砚雪只安静坐在他身侧听着众人交谈。
谢枕月看着自家弟弟:“你…罢了,不必跟着四处奔波,与洛雪一同留在客栈,梳理各方消息,顺带留意客栈内的往来客人,朝歌郡商队的人也会住在此处,或许能从他们的闲谈中摸些线索。”
谢知奕似是想反驳,却被洛砚雪轻轻按住。
“待那朝歌郡的人入住,客栈内…定会暗流涌动。”洛砚雪对上谢枕月的视线。
谢知奕叹了口气,只轻轻点了点头:“好,我留在客栈梳理消息。”
见众人皆安排妥当,谢枕月松了蹙眉,起身道:“既如此,便各自歇着吧,养精蓄锐,三日后望星楼切不可掉以轻心。
我这几日会去天策在慈霞镇的暗点,安排暗卫布防,望星楼周边与客栈外,都会有人暗中照应,只是切记,暗卫只在危急时刻出手,不可依赖,毕竟我们此次行事,需低调为主,莫要暴露宗门的踪迹打草惊蛇。”
众人皆起身拱手:“谨遵师姐吩咐。”
谢枕月微微颔首,转身推门离去,玄红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院外传来几声虫鸣,更显静谧。
凌无意率先告退,回房去了。
“那我也回去歇着了。”温少虞淡淡跟上。
只余下温墨霖、易柏舟,还有谢知奕与洛砚雪四人。
易柏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了个哈欠,眼底带着浓重的倦意:“折腾了一日,可算能歇了,我先跟温墨霖回房睡了,你早点回来啊。”
聂未央晚上突然收到线报,跟天策弟子临时出任务去了,厢房内只剩两人,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暖黄。
洛砚雪扶着谢知奕走到榻边,让他坐下,又转身去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他手中:“听了这么多,头是不是疼了。”
谢知奕接过茶水,嘴唇微撇:“你怎也学会打趣我了…”
“不过当真不要紧吗?”他垂着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愧疚。
洛砚雪微怔,坐至谢知奕身边,偏头看他:“你是在指什么。”
“还能有什么…”谢知奕嘟嘟囔囔“是我受伤了不是你受伤了,你本可以同阿姐她们一道去的,现在只能留在这客栈里。”
都怪他那日在渊底太过莽撞,一时意气用事才受了伤,反倒连累她跟着囿于这方寸厢房,不能同众人一道去…
洛砚雪闻言,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留在客栈没什么不好,朝歌郡商队的人往来南北,走的是江湖各路要道,说不定其中也有人曾与影阁有过交集,从他们口中探些消息,未必比出去打探的收获少。”
可谢知奕心中的愧疚半点未减,他总觉得是自己不够成熟,没能把控好局势才落得这般境地,反倒困住了她。
见他耷拉着眉眼,一脸郁郁的模样,洛砚雪重重的揉了揉他的脸颊。
“额呃、啊啊啊、泥干、嘛啊。”谢知奕的脸颊被揉得微微鼓起,话都说得含糊不清,伸手想挡,却又怕牵动肋下的伤口,只得睁着红眸瞪她,不过眼底却半分怒意都没有,反倒带着几分委屈。
洛砚雪被他这模样逗笑,收回手,指尖还沾着他脸颊的温热,轻咳一声敛了笑意:“不干什么,今日忙了一日,倒忘了——你还没换药。”
谢知奕闻言,也不闹了,乖乖坐直了身子,任由洛砚雪伸手解开他的衣襟。
衣料滑开,露出缠在肋下的素白棉布,布面上隐隐渗着淡淡的血丝,在烛火下看得格外清晰,洛砚雪的眉峰不自觉地蹙了蹙。
她先取了温热的帕子,拧至半干,轻轻擦拭着伤口周边的皮肤,动作轻缓得怕碰疼了他,又取过一旁的瓷瓶,倒出一点特制的药膏在指尖,一点点敷在伤口上。
她的指尖微凉,触碰到温热的皮肤时,谢知奕切只觉得一阵酥麻。
换药的间隙,谢知奕抬眸看着她,洛砚雪低垂着眉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烛火下投下浅浅的阴影,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鼻尖微微抿着,神情专注又认真,暖黄的烛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看得他心头微微发烫。
他就这般怔怔看着,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眼前的光景。
待药膏敷匀,洛砚雪取过干净的白布,一圈圈细细为他缠好,在腰侧打了个松快的结,确保不勒着伤口,才松了口气:“好了,切不可再牵动伤口,好好歇着。”
她刚想起身,手腕却被谢知奕轻轻拉住。他的掌心因为火灵力的缘故滚烫,眼中满是期盼,像只讨食的小兽:“陪我坐一会儿…过会我就回自己厢房了。”
洛砚雪看着他这般模样,只轻轻点了点头,便在他身侧再次坐下。
两人并肩坐在榻上,贴得极近,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温度。
烛火在案头轻轻摇曳,跳动的火光映得满室暖黄,厢房内静悄悄的,唯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还有两人交叠在一起、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慈霞镇的街巷便渐渐有了动静。
凌无意天未亮便已起身,凝望着案头封缄好的书信,抬手轻吹一声哨音。
旋即一道黑影掠空而至,是只矫健的苍鹰落于檐下。
他抬手将信笺系在鹰爪,目送苍鹰振翅远去,才回身踏入客栈。
温少虞、温墨霖与易柏舟也收拾妥当,出了客栈,往街市而去。
街市上已是人声鼎沸,各色摊贩早早摆好了摊子,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温墨霖与温少虞熟门熟路,穿梭在摊贩之间,挑选着所需的物资,香囊是用特制的艾草、菖蒲、雄黄等药材制成,香气浓郁,能驱毒避虫…淬了麻药的银针、金疮药、夜行袍…
易柏舟跟在两人身后,一脸不耐,待到了卖暗器的摊子前,眼睛更是直接闭上了。
见二人在摊子前挑挑拣拣,最终选了几枚透骨钉,几柄飞刀,还有一个小巧的袖箭,皆是做工精良,趁手好用。
摊主是个老江湖,见二人识货,便笑着又送了一个装暗器的皮囊,温少虞浅笑收下。
温少虞挑好东西后便先一步离去,与谢枕月碰头。
二人往南街口的怀仁堂而去。怀仁堂不算大,却收拾得窗明几净,木架上药罐码得齐整,门口悬着两串晒干的艾草与苍术,风一吹便轻轻晃动,散出清苦的药香。
掌柜的是个年过半百的老者,头发花白,眼角一道浅疤,正是早年从边境退下来的天策旧部,姓陈。
二人刚踏进门,陈掌柜正握着药杵在石臼中捣药,抬眼瞥见谢枕月的玄红劲装与衣襟上暗绣的天策徽记,眼中先是一亮,随即放下药杵迎上来,拱手作揖,哈哈道:“枕月小友,许久未见了!”
谢枕月微微颔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陈伯,别来无恙。”这陈掌柜当年在边境军营随谢止做事,待她如亲侄女一般,是天策里看着她长大的长辈。
陈伯目光扫过身侧的温少虞,又看了看二人的神色,心知是有要事,便朝铺内的小伙计摆了摆手:“去后院把晒着的药草翻一翻。”待小伙计应声退下,才引着二人往内堂走“里头坐吧,我这就去沏茶。”
“陈伯不必忙活,我们今日来,是有要事相求。”谢枕月抬手拦下他。
陈伯闻言,敛了笑意,点了点头:“你说便是,天策的事,便是我老陈的事,何况你爹当年待我有知遇之恩,若是你的事,我更没不帮的道理。”
“陈伯,我们近日行事,需置办些上乘药材,炮制一些药品备着。”温少虞上前一步,接过话头“所需药材普通市面上很难买到,所以才来打扰了。”
陈伯听罢,半点迟疑都没有,当即拍了拍胸脯:“这事好办,但说无妨。”
谢枕月舒了一口气:“此行前路凶险不明,恐多遇奇毒迷药,需备些强力解毒、清神醒窍的药物,寻常方子怕是难抵不测。”
温少虞:“我师门千钧谷有一味‘云阙丸’,解百毒、祛迷瘴的功效极好,且药性平和,无甚烈副作用,便是不慎中了独门阴毒,也能暂压毒性保得神智清明。”
陈伯听罢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嗯!这药老夫知道!早年在军营,曾见军医制过几回,只是这方子偏门,老夫也只晓得其中几味主药——需得陈年重楼、凝露草,还有阴坡生的墨叶仙藤,这几味都是解奇毒的上品,缺一不可。”
“剩下的几味药我知晓。”温少虞颔首“还需冰湖底的寒泉芝,去燥调和药性,再加三钱紫纹苔、两钱清心兰,皆是清神醒窍的奇草,几味相合,方能成这云阙丸的方子。”
陈伯抚着下巴沉吟片刻,一拍大腿:“对!就是这几味!寒泉芝性凉镇毒,紫纹苔解迷幻,清心兰宁神,配着重楼墨叶仙藤,正是绝配!”他稍顿,又道,“凝露草、墨叶仙藤我这铺里就有上品,清心兰后院药圃也栽着,唯有寒泉芝与紫纹苔稍显稀罕,不过老夫藏着些私货,都是早年跑药商时收的地道货,此番约莫够制个几十丸的。”
说罢,便转身进了后院药库,手脚麻利地翻拣药材,不多时,便拎着一个厚重的樟木药箱出来,箱盖打开,各色药材分叠整齐,干药草香气醇厚,鲜草药汁清冽,皆是挑拣过的上品,根茎花叶都修剪得干净,无需再费功夫整理。
“你看这药材可还合心意?”陈伯将药箱递到温少虞手中“若是不够,我跟鼎川城的药商相熟,快马不出七日便能送过来。”
温少虞掂了掂分量,打开检查一番,面上带起笑容:“极好,劳烦陈伯了。”
谢枕月便要取银子,却被陈伯一把按住手腕。
“枕月啊,这样可就生分了。”陈伯佯作不悦“这点药材算什么。”
谢枕月语气恳切:“陈伯…平白拿您的东西,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陈伯闻言笑了起来,拍了拍她的手腕松开手,语气带着几分宠溺:“跟你陈伯我还讲这些虚的?我这条老命都是你爹救的,如今不过拿些药材帮衬,算得了什么。虽不知枕月丫头你之后要去哪,但我也知你脾性。若这些药草能护着你们几分,我心里也踏实。”
他顿了顿,又看向温少虞,指了指药箱:“这里头我还多塞了两包晒干的清心兰和凝露草,都是新采的,炮制时多放些,云阙丸的清神劲更足,对付迷药、毒药最是管用。”
温少虞拱手道谢,神色诚恳:“多谢陈伯。”
陈伯摆着手“你前几日同我说的影阁一事我已去联系了旧友。”
谢枕月颔首应道:“多谢,陈伯,此番离去,劳您多留意慈霞镇的动静,若有影阁的人在此地出没,还望您寻个稳妥法子传信去天策。”
“这是自然!”陈伯拍着胸脯笑哈哈应下“你们只管放心去,这边有我盯着。”
说罢,他又帮着二人将樟木药箱提至门口,看着二人的身影走远,才转身回了药铺,抬手将门口悬着的药草理了理,眼底满是惦念。
客栈内,谢知奕与洛砚雪也并未闲着。
两人坐在厢房的窗前,留意着楼下的往来客人。朝歌郡商队的人果然住进了这家客栈,约莫三十余人,个个身强体健,腰间佩刀,神色警惕。
商队的人下楼用早膳时,谢知奕与洛砚雪便假装闲谈,侧耳倾听他们的话语。
商队的人交谈间,多是说着此次行程的顺利,偶尔也会提及平阳地界的一些势力,只是言语间颇为谨慎,并未多说。
洛砚雪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看来想要从他们口中听到什么,很难。”
谢知奕点了点头,眼神游走在周边商队的人身上:“无妨,届时再寻机会打探,总会有收获。且他们今日刚到慈霞镇,后续定会与本地的商户接触,我们只需耐心等待。”
洛砚雪颔首认同,目光落在楼下一个身着青色长衫的男子身上。
那男子混在商队的人之中,看似普通,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目光时不时扫过客栈的四周,显然并非普通的商队成员,更像是商队的护卫头领。
“那人…想是商队的核心人物,”洛砚雪轻声道“可重点留意他。”
谢知奕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好,我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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