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楼下嘈杂的很,朝歌郡商队的人陆续起身离席,那名青衫男子始终走在人群末尾,待众人都出了客栈,才缓步跟上。
途经楼梯口时,脚步微顿,抬眼往二楼扫了一圈。
谢知奕指尖轻叩窗沿,借着窗棂的遮挡垂眸饮茶,余光将男子举动尽收眼底。
洛砚雪端着茶盏稳坐,眼帘半垂,清浅蓝眸余光扫过男子腰间暗纹令牌——琥珀色色牌身刻着桃花纹,中央“商”字端正,日光下泛着淡银光,制式精良,显是商队身份信物。
青衫男子逗留半息便转身出店,身影迅速融入街市人流。
“嗯…这人,警惕心很高。”谢知奕观察那青衫男子的下意识动作,心中暗暗记下。
行至楼梯口时,一名矮个伙计脚下打滑,肩头绳索骤然滑落,木箱重重磕在青石板阶上,箱角磕开一道寸许缝隙,木屑纷飞间。
洛砚雪眸光微凝,瞥见内里是层层软绵锦缎裹着的物件,莹白透亮泛着细碎流光,正是茶摊摊主所言的曜灵琉璃器。
“你这家伙毛手毛脚的!这琉璃器易碎难补,真磕坏了咱们几个十年月钱都不够赔!”领头伙计当即压低声音呵斥,眉头拧成疙瘩,语气急却不敢高声,怕引旁人围观。
那失手的伙计满脸愧色,慌忙蹲身去扶箱子,指尖都在发颤,其余几人也立刻围拢过来,一人按住箱角挡着缝隙,两人合力抬稳木箱,还有一人快步扫过四周,幸好此时人多声音盖住了落地声,见食客都自顾闲谈、无人留意,才松了口气。
众人不敢耽搁,小心翼翼将木箱重新扛稳,麻绳再缠两圈勒紧,脚步放得更轻,连呼吸都压着,蹑手蹑脚往楼上客房去,全程缄默不语,生怕再出差池损了货物。
谢知奕指尖在案上轻勾,记下箱身尺寸与捆扎样式,洛砚雪提笔描下令牌轮廓。
日头渐高,街市喧闹愈盛,客栈往来客人增多,商队核心人物却再未露面。
洛砚雪整理好令牌图样、货物细节的纸笺,谢知奕则望向楼下巷口——身着粗布短打的身影立在那里,正是凌无意提及的平阳线人,头戴斗笠负手闲逛,目光却频频瞟向客栈。
那人待了片刻,见商队无人外出,摸出竹哨吹声短促哨音便离去。
谢知奕眸色微动,知是线人传信,想来望星楼周边已有初步探查结果。
洛砚雪将纸笺折好入怀,想扶着谢知奕起身:“我们去厢房等他们。”
“不用不用扶着我,我没这么脆弱,真的!”谢知奕一个窜起,生怕洛雪觉得自己在逞强还蹦哒了几下“你看!真的没事了!”
二人下楼在角落落座,前厅食客络绎,伙计穿梭添茶热闹不已。
不多时,温墨霖与易柏舟结伴而归,肩上布囊鼓鼓囊囊装满物资。
易柏舟进门便抓起茶盏猛灌半盏,喘着气道:“可算买完了!我的妈…那暗器摊老板忒能唠,缠了我们好一阵才放行,小爷我腿都走酸了。”
温墨霖将布囊置桌,利落取出夜行袍、金疮药逐一清点:“物资皆备齐,透骨钉、袖箭各二十枚,玄色暗纹夜行袍防水耐磨,能避巡查,还有特制的伤药,比寻常金疮药见效快。”
易柏舟接过夜行袍撇嘴:“早说我用不上暗器,偏要给我备着。”温墨霖瞥他一眼:“知道你不爱用,但防身遇事能应急。”
正说着,温少虞与谢枕月并肩而入,温少虞手中攥着一封封缄严实的书信,谢枕月则提着装满药材的药箱。
温少虞径直走到桌前,将书信递给谢知奕:“陈伯除了备好药材,还托人捎来这封密信,他早年在西境戍边时,见过类似朝歌郡商队的标记。”
谢知奕拆信细看,转手递给洛砚雪:“信中说这商队势力遍布南北,专做货物转运,只认货不认人,交易公允,向来中立,不掺和江湖纷争与朝堂事。”
洛砚雪阅毕默默收信,轻声道:“这般看来,商队门道极深,门路又广,只是行事低调隐秘,难辨深浅。”
谢枕月将药箱放在桌侧,补充道:“这商队信誉极好,南北边境的势力都愿与他们交易,小到奇珍异宝,大到粮草布匹,只要给足价钱,他们都肯经手,从不问买家来历。”
话音刚落,凌无意推门进来,他抬手将一张折起的麻纸放在案上:“线人那边有消息了。”
“喔哟…我们回来的还挺接二连三?”易柏舟看着这门开了一下又一下说着还点点头。
凌无意愣了一下,继续说道:“线人探得,望星楼已被朝歌郡商队包下大半楼层,三日后的表演仅限受邀者入场,需持特制玉牌通行,无牌者一概不得靠近。另外,汇仙楼的接头人已在镇东酒肆落脚,专等各方来客接洽,想来是冲着此次商队盛会而来。”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黑市那边也有动静,暗巷口卖烟袋的老头查得颇严,无信物者皆被劝离。”
“怎么又是玉牌?”易柏舟好无语的表情“我说真的,雕一枚给他行不?”
谢知奕抬手一个茶杯袭去连一个眼神都没给。
温少虞指尖轻叩麻纸:“商队中立低调,却门路极广,望星楼之会鱼龙混杂,正好是打探消息的时机,我们需谨守分寸,只暗中留意,不可贸然打探…免得失了礼数还打草惊蛇。”
谢枕月当即敲定分工,语气干脆:“三日后望星楼分三组行事:易柏舟、凌无意、知奕和洛雪一组,你们负责乔装潜入探查,在里面伺机探话即可。
我与少虞、墨霖为机动组,在外围观察全局、随时调整战略。”
温墨霖点头表示同意:“少虞不善武功,居中调度更稳妥,我辅佐谢师姐把控局势,若应对突发状况,也会更高效率撤离。”
谢枕月笑的明媚:“不错,不过记住,你们潜入只探不战,遇事先传信,不可莽撞。”
“物资方面,”温墨霖将夜行袍分予众人,一一叮嘱,“每人一套夜行袍、九枚透骨钉、两枚云阙丸,以备不时之需。”
谢知奕接过夜行袍,手掌微微用力捏了捏布料,抬眼道:“我与洛雪明日便去望星楼外围探查,标记好退路与隐蔽点,敲定接应方位,确保万无一失。”
洛砚雪道:“商队令牌与琉璃器样式我已记下,届时…需留意汇仙楼接头人是否有相关信物。”
易柏舟听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听的犯困,他自我总结了一下“就是只打探影阁线索不生事端,对吧?”
凌无意抱剑淡然开口“能从商队或汇仙楼处摸到蛛丝马迹最好,若无收获,便按原计划去鼎川城汇仙楼,黑市暂不考虑,凶险难料且非必要。”
众人又核对了接头暗号、传信方式与应急退路,确认无遗漏便各自散去。
易柏舟虽不情愿,还是被温少虞拽着帮忙清点暗器,凌无意再度出门,联络线人确认望星楼入场玉牌的样式与通行规矩。
客栈前厅渐归安静,洛砚雪与谢知奕往客房走,途经大门时,恰好撞见青衫男子折返,正与掌柜低声交代客房值守事宜,手中正握着令牌,那望星楼入场信物。
二人脚步微顿,待男子进房后才悄然上楼,心中有数,静待三日后望星楼赴会。
次日天刚放亮,洛砚雪将头发高束成利落马尾,仅用一根素白绸带固定,碎发垂落颊边更显眉眼清冽,身着一袭浅蓝直裰布衣,剪裁简洁利落,袖口裤脚皆收得紧实,衬得身姿越发挺拔轻盈。
腰间斜挎布包,装着笔墨纸砚与描摹令牌的图样,步履轻盈。
“盯着我做甚?”洛砚雪对上谢知奕的视线。
“没事…嘿!”谢知奕只是呆笑着。
二人循着街巷往镇东而去,晨间薄雾未散,沾得衣摆微湿,一路行至临溪而建的望星楼前。
慈霞镇东头的望星楼临溪而建,三层飞檐翘角,朱红廊柱衬着青瓦,气派非凡,此刻楼前已搭起临时彩棚,几名商队伙计正忙着挂灯结彩,往来搬卸桌椅,一派热闹筹备景象。
二人寻了对面茶摊落座,点了两盏清茶,假意赏景作画,实则暗中打量地形。
洛砚雪提笔蘸墨,看似勾勒溪山景致,笔尖却悄悄记下望星楼的门窗方位、进出通道,谢知奕则借着饮茶的间隙,留意楼周值守的商队护卫——皆身着短打,腰间佩着同款琥珀令牌,目光锐利,两两成对巡逻,换班间隙极有章法,明显是训练有素。
“西侧后门临溪,岸边芦苇丛生,可作隐蔽退路,东侧巷口狭窄,易守难攻,适合…接应。”谢知奕压低声音,指尖在桌面轻轻点了两点,洛砚雪颔首,笔尖在画纸角落添了两笔暗记。
正观察间,那青衫男子忽然从楼内走出,身后跟着两名护卫,径直往镇东酒肆方向而去。
洛砚雪眸光微动,悄悄将男子身形步态描在画纸背面,谢知奕则留意到他腰间除了琥珀令牌,还多了一枚青白玉牌,纹路与线人所述的望星楼入场信物别无二致。
待二人探查完毕返程时,客栈内众人已各有进展。
凌无意带回了玉牌拓样,青白玉底刻着缠枝莲纹,中央嵌着极小的“望星”二字,工艺精巧,绝非寻常匠人能仿。
温少虞与谢枕月已将陈伯给的药材炮制完毕,云阙丸分装成小巧瓷瓶,每人一枚贴身存放,另一枚备用;温墨霖则整理了各方消息。
易柏舟抱着一堆夜行袍凑过来,难得正经道:“喂…我还是不想用暗器,好不好吗。”凌无意瞥他一眼,心里打了一架,不自然地递过一枚小巧的飞刀:“此物…或可代替。”
“凌兄…多谢你体贴我。”易柏舟欲哭无泪“但这,似乎也算是暗器。”
凌无意:……
“喊别人凌兄真够意思的,白活一年了吗。”温少虞丢了一只毛笔过去,笔尖还带着墨汁。
易柏舟堪堪扭头,却不想刚好划人中而去,留下了一道“胡子”。
“臭小子。”易柏舟笑盈盈的,但头发微微炸起“温墨霖。”
“说。”温墨霖淡淡翻着书。
“我要扁你弟了。”
“阅。”温墨霖还是淡淡看着书。
易柏舟一个抬手,夜行袍直接飞到榻上,他手轻轻一提,水流卷起桌案上的茶杯,拿到手中:“爱丢东西是吧,哥哥我来教教你怎么丢东西!”
说罢他咻咻两下将桌案上四个杯子齐齐扔去,手碰到谢知奕的杯子时,谢知奕眼疾手快易柏舟刚拿起来他就按下。
“我的杯子不叫温少虞。”谢知奕利落的夺过杯子起身。
连连躲了三下温少虞再次掷来的杯子。
“杯子摔碎了要怎样。”洛砚雪看着眼前来回腾空飞过来飞过去的杯子,又看着凌无意在中间环手战力不停扭头躲闪却又一句话都没有说。
“让那俩家伙自己去跟掌柜的赔钱。”谢知奕面色平静。
“你要不要跟凌无意说一下?”谢知奕看着眼前越来越快的掷杯速度。
“说什么?”洛砚雪看着前方突然飞起的桌案。
“可以离开那个位…算了,好像…
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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