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局

桌案骤然腾空时带起满桌茶盏,青瓷碎片混着茶水四溅,凌无意足尖轻点往后急掠,堪堪避开飞袭而来的案角,衣摆仍被溅湿大半。

客栈前厅本就余留的食客闻声惊起。

易柏舟与温少虞皆是一愣,方才打闹力道没收住,竟将整张梨花木桌掀翻,桌案带着猛劲径直撞向门口。

“砰!”巨响震得屋角落尘,桌腿当场断裂,木屑四溅。

小二闻声慌忙跑过来,缩着身子不敢靠前,站在门外、支支吾吾道:“几、几位客官?这是咋回事呀?要、要小的帮忙不?”

“完了。”易柏舟挠挠头,方才炸起的头发还乱糟糟竖着,脸上那道墨汁胡子蹭得半边脸颊发黑,语气里没半分悔意,反倒带着点跃跃欲试,“力道没收住,这掌柜的怕是要讹咱们。”

温少虞抬手抹去溅在袖口的墨点,眉眼间染着几分无奈,却也没慌:“本就是我们的过错,赔是应该的。”说着便要去寻掌柜,却被谢知奕伸手拦下。

“先别去。”谢知奕眸光扫过前厅门口,方才喧闹时隐约有两道黑影掠过,此刻已没了踪迹,他压低声音道,“方才动静太大,恐引商队注意,先收敛些,别在此处纠缠落了个眼熟。”

洛砚雪指尖轻点地面将散落瓷片拢至一处:“稍后我去与掌柜交涉,你们先回二楼厢房,免得人多眼杂惹人生疑。”她浅蓝衣袖沾了些茶渍。

方才飞桌惊变时,她早留意到楼外暗处有商队护卫探头窥探,只悄悄记下了护卫的站位。

凌无意捡起因桌案翻倒掉落的玉牌拓样,指尖拂去灰尘沉声道:“先回厢房议事。”

几人闻言不再耽搁,易柏舟拎起榻上夜行袍,随手将那枚小巧飞刀揣进怀里,嘟囔着“早知道不闹了,平白赔银子”

温少虞顺势指尖微动,灵力携着湿布擦去他脸上的墨汁胡子,二人拌着嘴往楼梯口去

温墨霖紧随其后,利落收拢散落的暗器与药瓶,动作丝毫不乱。

谢知奕迟迟不肯动。

“你…?”洛砚雪对上谢知奕的视线。

“我与你一起。”谢知奕只是这样淡淡对上自己的视线“你现在出去商队定会注意到你,那么大动静你一人怎会突然翻桌,我与你一道,才合理,不起疑心。”

洛砚雪垂眸思考片刻,确实是这样。

“那你我一道吧。”二人寻到掌柜赔罪。

掌柜本满脸心疼,见来者从腰间布包取出碎银放在案上,数额远超损坏的桌椅茶盏,便堆起笑摆手:“无妨无妨,客官失手罢了,小的让人收拾便是。”洛砚雪颔首道谢,随口问及商队动向,掌柜只含糊道商队贵人早占了二楼几间上房,此刻都在房内歇息,其余一概不肯多言,言语间透着刻意提防,显然是得了叮嘱。

二人一前一后返回二楼厢房时,屋内早已安静下来。

谢枕月靠在窗边,指尖轻扣着窗沿。

温墨霖立在桌旁,将散落的情报一一理齐。

温少虞低头看着玉牌拓样,神色沉静而易柏舟蔫头耷脑坐在榻边,自知闯了祸不敢多嘴。

凌无意安静守在门侧。

房门轻合,谢知奕反手将门闩推上。

“嗯回来了?掌柜的怎么说”谢枕月眼睛弯弯笑起。

“我们多赔了银子,掌柜不再追究。”洛砚雪轻声道,“只是问到商队,他口风极紧,明显被人提前叮嘱过。”

“二楼另半边住的的确是商队核心人员。”谢知奕补充“越是遮掩,越说明那批曜灵琉璃器不简单。”

温墨霖抬眼:“方才你们下楼时,我观察了二楼转角,护卫至少四人,都是好手,绝非普通护卫。”

温少虞皱眉:“一场货物盛会,不应该在人员所住的厢房戒备到这种地步……”

“没错。”谢枕月缓缓起身拍了拍衣摆“寻常货物只需要多派人手盯紧物品不受损害即可。”

“他们此番如此戒备,倒应该对货品的存放点更加隐蔽,当时那几名商队人手虽然马虎此时却觉得有些刻意。”谢知奕摸索着下巴回忆道。

“故意的。”凌无意走到桌前,将玉牌拓样铺开,“引起注意,让客栈里所有对这次交易有意的人注意到二楼,制造一个本次交易物品就在二楼厢房的假象。”

“若是这样,那恐怕此刻在那间房里的就是赝品了。”

温墨霖收起整理的笔记“……他们在等特定的人上门。”

易柏舟眼神却亮了一瞬,嗤笑一声:

“真东西在哪儿,谁也猜不着。”

他往椅背上一靠,吊儿郎当的模样,却说得一针见血:

“咱们都被晃了一眼,他们防的根本不是小偷,是各路想抢货的人。”

这话一出,屋内几人皆是一怔。

连温墨霖都微微抬眸看了他一眼。

易柏舟撇撇嘴“看我干嘛?这点小把戏还看不穿,那我这些年岂不是白吃饭了。”

谢枕月望着谢知奕他们,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接过话头,顺着易柏舟点破的思路往下说:

“既然东西是假的、厢房是诱饵,那商队真正的渠道,就绝不会摆在明面上。”

“我们…或许不用求商队。”谢知奕看向洛砚雪“我们求酒肆里的人。”

谢枕月眼神一锐:“你是想接触镇东酒肆的神秘客?那人身份不明,万一影阁早已暗中搭线,一步就栽。”

洛砚雪抬眸“那青衫男子主动去酒肆,说明酒肆里的那个人有资格和商队对话。搭上他,我们才能进望星楼。”

“我们并无让人家帮忙的筹码不是吗。”温少虞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一旁抿起了茶水。

无身份、无交情、无厚礼,凭什么让一个神秘莫测的人物,甘冒风险带他们入局?

谢知奕垂眸,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似在思索。

洛砚雪微微抬眼,目光沉静,似已在心中推演了数遍。

她先开口,声音淡而稳:

“筹码,从来不是‘我们有什么’,而是…

‘他怕什么、缺什么…以及…信什么’。”

谢枕月眸底一亮:“继续。”

“能在此时踏入慈霞镇、敢与朝歌商队密会、又能让青衫男子亲自登门的人,绝不会是普通买家。”洛砚雪缓缓道“此人一定也在被人盯着——被黑市、被汇仙楼,甚至……被影阁。”

易柏舟也难得正色起来“正所谓树大招风。他越强,暗处的刀越多。”

“所以他不需要我们送礼,不需要我们攀交情。

他需要的,是一群和他没有任何利益牵扯、却足够聪明、足够能打、还和影阁有仇的人。”洛砚雪言毕。

“思路不错,可你又是如何断定那人与影阁是敌对关系。”谢枕月此刻虽然带着笑意,但谢知奕对上阿姐的眼眸就知道,阿姐在等待洛雪给她一个满意的答案。

于是他对了温墨霖一眼,止住了温墨霖未说的话。

此刻厢房内灯光刚好照映着谢枕月与洛砚雪,二人面对面隔桌,一人而坐一人而立。

洛砚雪微微垂眸,再抬眼时,眼神坚定:

“先前苏文渊一家在城外被影阁截杀,目标是他怀里的木匣,即是秘境图纸。影阁出手狠辣,不留活口,此举是为了独吞秘境封印的秘密。”

她顿了顿,往前一步,声音稳而清晰:“可我们救了苏文渊,他给了我们清风客栈的举荐信,间接透露了秘境与封印之事。

影阁既然能一路追杀到平阳,不可能不知道我们住进了清风客栈。”

温少虞握着茶杯的指尖微顿。

“渊底交手时并非我们赢了,而是他们不想再打。

影阁直到现在,都没有对我们直接下死手。”

洛砚雪的声音轻轻落下

“他们不是不想,是不能。

影阁名讳不方便明目张胆,他们需要一个中间人推动。

若是没有猜错,望星楼、曜灵琉璃器、秘境封印、影阁……这四件事,是绑在一条线上的。”

她看向面前的谢枕月,一字一顿:

“朝歌商队手里的琉璃器,一定与秘境封印有关。

影阁要它,是为了破封。

而酒肆里的神秘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与商队密会,还能让青衫男子亲自登门……

他要的,也必然是同一件东西。”

谢枕月眸底锋芒渐盛:“若按你说的,两方所需皆为同一件东西…”

洛砚雪颔首

“影阁要的是破封,神秘人要的却是守住或掌控。

不然,他不必如此隐秘,不必借商队的局,不必藏在暗处。

之前影阁九名影卫齐齐现身,是为的阵眼核心,我们至今不知道他们拿走了什么。

但…

他们行事从不是‘交易’,是‘强抢’。

可这一次,商队大张旗鼓办盛会,影阁却选择潜伏,不硬夺——

说明琉璃器有禁制,或许只有特定的人、特定的方法才能打开。”

洛砚雪的目光落向窗外沉沉夜色,仿佛已看透整盘棋:

“神秘人就是那个‘能打开’的人。

影阁想抢他的成果,想利用他

……再杀了他。

所以——

镇东酒肆的那位神秘人,怕影阁,恨影阁,防影阁,与影阁,是死敌。”

一语毕。

厢房之内,落针可闻。

谢枕月望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片刻后,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全是认可与欣赏:

“好。”

好一个心思剔透的洛砚雪。

“按照你的思路,那日影阁九人离去阵眼没有大碍是因为他们不能。”凌无意依靠着门,抱剑而立。

“琉璃器有禁制,它的受众就会被筛选。”凌无意看着洛砚雪“那我们的计划恐怕不会太顺利。”

温墨霖轻笑一声:

“我们此番不做入局者,只做……

执棋人。

既然硬闯不成、玉牌无果、禁制未明,那我们就

借他人的身,进他人的局,收我们的网。”

温墨霖轻轻抿了一口茶,眸中含笑:

“如此一来,我们无求、无欲、无争,反倒最安全。”

易柏舟指尖唤出几道小剑气互殴“简单说——咱们当一回‘影子护卫’。

影阁藏,我们也藏

影阁动,我们快它一步。”

凌无意望着众人,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这次结束便可知道关于影阁更多线索。”

谢知奕却在此时冷声开口“踏入平阳、救下苏文渊、卷入秘境、撞上影阁、再到如今望星楼的局……

一切看似顺理成章,却又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一步步推到此处。”

谢枕月指尖微顿,脸上的笑意缓缓淡去。

她抬眸,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最终落在谢知奕与洛砚雪身上。

“你们当真以为,那日如此情形只是让你们来清剿魔物、稳固边界?”

她开口,却像一块石子投入深潭。

谢知奕抬眸:“阿姐的意思是……掌门一早便知道。”

“知道影阁会盯上古秘境,知道琉璃器会现世,知道平阳会变成这盘死局。”谢枕月一字一顿,“甚至……他早就算到,你们会被卷进来。”

谢知奕眸光微凝:“掌门是故意让我们来这里,接下这一切。”

“是。”谢枕月点头“你们六人,是宗门这一代最拔尖的人。

影阁沉寂几十年,如今正式布局重现,目标直指九鸿最核心的几处封印。”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刃:

“从踏入平阳的那一刻起,你们的任务,就已经开始了。”

谢知奕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一片清明:

“所以望星楼这一局,不只是为了琉璃器,不只是为了影阁。

是掌门要我们……亲手撕开这盘大局的第一道口子。”

“没错。”谢枕月沉声道,“你们在秘境与影卫交锋、在客栈查动向、在暗巷探黑市……每一步,都在掌门预料之中。

他要的不是你们立刻平定蠢蠢欲动的祸乱,而是要你们看清楚、摸透彻、立住心。”

“可这真的很扯”易柏舟撑着头看着众人,他此时语气轻松却不是玩笑

“我们天赋、实力是都在前列没错,但论明面上的战力,怎么轮,也轮不到我们这一届顶在最前面。”

他抬眼,一字一顿:

“你们不觉得太顺了吗?

四大都一封求援信,各宗门最能打的几位师兄师姐,全被支走。

秘境说关就关,刚好卡在魔潮来前三天,断了所有后手?

掌门们同一时间灵脉滞涩、被魔气压制,偏偏在我们最无援的时候,魔潮炸了。

凝霜崖那一战,明明低阶魔物,最后硬生生逼到我们碎传送符、以命死战。

现在又来一个曜灵琉璃器、一个上古封印、一个望星楼?简直就是步步紧逼,一环扣一环啊。”

易柏舟撇去目光,专注玩自己的剑气化形的两个小人。

“我不在意我是否被人当作棋子亦或者身在局中,但我需要答案。”

“我不愿意什么都不知道就被安上责任。”易柏手轻轻一散,小人也一瞬间消散,他歪头看向谢知奕。

“我知道我能想到的你们几个肯定早就想到的,不过,这样被瞒在鼓里,我、不愿意。”

谢枕月脸上的淡笑一点点敛去,她没有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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