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内的沉寂,被楼梯口极轻的脚步声轻轻划破。
那脚步声稳得近乎刻意,落步之间,竟隐隐有股威压,寻常人听不出异样,屋内几人却瞬间绷紧了神经——因为来人内力极其深厚。
房门没有被推开,只传来两声轻轻的叩响。
“咚、咚。”
谢枕月眼底微动,抬眼示意众人稍安,才缓缓开口:“进来。”
门轴轻转,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入厢房。
当先一人身着一袭深蓝长衣,衣料垂顺如深水静流,眉目温润清和,唇角似常年带着浅淡笑意,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沉静如古潭,一眼望去,似望不到底。
正是太华宗的——陆淮禹。
他身后半步,跟着一名玄衣墨兰滚边的青年。玄衣紧束身形,肩背笔直如剑,面容清俊却没什么表情,唇线抿得极淡,周身气息冷冽,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时,轻淡得近乎漠然,却偏偏让人不敢与之对视。
此人正是裴言川。
裴言川眼眸微动,房门无风自动,落闩之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道界线,将厢房内外彻底隔成两个天地。
谢知奕等人同时拱手行礼。
陆淮禹微微颔首,目光温和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谢枕月身上,声音轻缓:“我们在楼下听了片刻,他们方才所猜,大半都中了。”
谢枕月望着眼前的陆淮禹眉尖微挑:“你来得倒是巧。”
“不是巧。”裴言川的声音轻轻的,但很好听,“哥专门来这的。”
陆淮禹接过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刚到平阳,便听见动静,就来了。”
谢枕月眸色微沉,向前半步:“你既来此,就说明……掌门那边,是真打算把底交给他们了?”
陆淮禹没有直接回答,只缓步走到桌前,目光落在那张玉牌拓样上,指尖并未触碰,却似已将其上纹路尽数看透。
“方才争执的,无非是三件事。”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屋内所有细微声响:
“一,你们是不是被掌门当作棋子,推入平阳这局。
二,影阁、望星楼、曜灵琉璃器、上古封印,究竟缠成怎样一张网。
三,你们接下来,是该闯、是该等,还是该退。”
谢知奕抬眸:“陆师兄想必是来给我们答案。”
“答案可以给。”陆淮禹淡淡一笑,目光却渐锐,“但我要先问你们一句——如果我说这一切,全是巧合,你们是信,还是不信?”
易柏舟立刻接话:“那当然不信,那日掌门就说了,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推着走。”
陆淮禹望着他,眼底那点浅淡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你们不信,是对的。”
他声音放得更轻,却像一块重石,稳稳落在每个人心上,“从你们接下平阳任务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半分巧合。”
说到这里,陆淮禹微微顿住,眼底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沉重,像是在触碰一段被天地尘封的往事。
“或者——更早点。”
他抬眼,目光缓缓扫过屋内六张年轻的面孔,一字一顿:
“从你们出生开始。”
这话一出,连谢枕月都微微变了神色:“你打算把这件事也告诉他们吗?”
“他们既不想被蒙在鼓里,那便告诉他们,你说呢?”陆淮禹看向谢枕月眼神温柔。
谢枕月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你想说那便说吧。再瞒下去,也对他们反而不公。”
谢知奕心头一紧:“陆师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淮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手,指尖在虚空轻轻一引。
无形灵力散开,将整间厢房彻底封死,连一丝气息都不外泄。
“这世间最初,没有神,没有魔,没有五行,更没有如今的几大元素。”
他声音轻得像在讲一段上古传说,随着灵力微动,空气里竟隐隐浮现出混沌初开般的淡光。
“天地初开,只有一朵混沌双生莲。
一莲结双胎,世人后来称其一为神,一为魔。
本是同源共生,却因道不同,终成死敌。”
“亿万年前,魔欲夺神之神魄,想合二为一,成就唯一的完全体。
那一战,神胜了。”
“可胜的代价,是天地崩裂,生灵涂炭,万物根基尽毁,再无逆转可能。”
“神不愿世界就此覆灭,便以自身为祭,将一身本源力量,拆成五块神魄碎片,化作五行之躯,散入天地之间。”
“而他自己的意识,则与魔一同,强行封印在九鸿大陆最核心的秘境深处。”
温墨霖轻声开口:“那五块神魄碎片,便是如今五行灵根的源头?”
“是。”陆淮禹点头,“神魄碎片落入世间,一边修复天地,一边慢慢凝化人形,便是五行始祖。
始祖们又各自衍化出附属元素,才有了如今的分支元素,其中两种,早已隐世不出,连记载都快被抹去。”
谢知奕指尖微颤:“那……魔呢?师兄方才说,神与魔一同被封印。”
“刚才的或许是你们常听的民间歌谣,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一直沉默的裴言川忽然开口,嗓音清冽如冰。
“那场大战,魔早有后手。
他在决战之前,就已经剥离了自身一半魔魄,弃于人间,不知所踪。
之后才故意被神封印,诱神与他同归于寂。”
“那一半消失的魔魄……”谢知奕猛地抬眼,“就是如今灾祸的源头?”
“没错。”陆淮禹沉声道,“那半片魔魄,在人间沉寂万年,借浊气、怨念、杀伐之气不断修复。
如今,它终于要醒了。
影阁四处寻找曜灵琉璃器、触碰上古封印,为的就是最终唤醒完整的魔。”
屋内一片死寂。
易柏舟愣了愣,干笑了一声,试图缓和气氛:“我知道了,师兄你是不是要说我们就是神魄碎片转世咯?”
陆淮禹的目光,落在他们五人身上。
望着那神情“…咋?我乱说的。”易柏舟咽了咽口水。
“你们几人,天生灵根迥异,旁人的只是灵脉,而你们,是灵魄。”
他顿了顿,吐出一句让所有人浑身一震的话:
“你们五人,确实是亿万年后,神魄碎片再度凝聚的转世之身。
是这世间,唯一能对抗那半片魔魄、重新稳固封印的人。”
凌无意握剑的手猛地一紧,眼中掠过一丝困惑。
陆淮禹似是看穿他所想,缓缓看向他,语气平和:
“你应当在想,极灵根太华历届不少,为何偏偏是你。
确是如此,剑修不属于任何一种魄系。
那是后世先人,以普通人之躯,逆天而行,反复吞纳天地灵气、以剑意铸身,硬生生走出的一条大道。”
屋内几人皆是一怔。
陆淮禹目光一转,落在凌无意身上,锋芒渐显:
“但你不同。
你从出生起便引灵气自聚,日夜洗练筋骨——
你不是普通的极灵根。
你是五行之外,专司斩业、断魔、守阵的剑心之体。
他们五人是神魄转世,掌本源
而你,是为他们护道、为天地执剑之人。”
裴言川冷声道:
“所以你们六人,缺一不可。
五行魄体为盾,剑心凌无为刃。
这,才是掌门真正选中你们的原因。”
谢枕月望着六人,红衣在灯下微微晃动,声音沉了下来:
“真要说,或许是你们选择了这天地吧。”
“你们之前疑惑,为何十五年前那场‘未知战役’后,诸位掌门人人重伤、境界大跌,极易受浊气侵蚀……”
陆淮禹接过话,一字一顿,道破最后一层隐秘:
“因为当年,是他们率先察觉到半片魔魄即将苏醒。
他们以自身为饵,强行压制魔魄波动,人人被浊气侵心,留下永不可逆的暗伤。
稍有不慎,便会彻底魔化,沦为祸端。”
“他们不能再上前线。
不是不愿,是不能。”
陆淮禹目光沉沉,扫过每一张年轻却已渐露锋芒的脸:
“所以,这盘棋,这道劫,这天地最后一道防线……
只能是你们。”
厢房之内,再无声响。
窗外夜色如墨,灯火轻摇。
“掌门或许并非不能再上。”一直没有出声的洛砚雪此刻站在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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