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近正午,客栈一楼人声鼎沸,坐满食客。
客栈还请了个说书先生,讲到精彩处,食客们叫好声纷起。
唯独一桌,安静的有些诡异。
沈南游拿着昨日刚到手的银子,点了一桌好菜大快朵颐,没空说话。
而她对面,姿容绝世,高岭之花般的男子,又沉默不语,与这人间格格不入。
直到桌上只剩残羹剩饭,男子才迟疑开口。
“救命恩人该如何称呼。”
沈南游抬眼看他,擦擦嘴说。
“姓沈,名南游,没有字,江湖中人不拘小节,你想怎么叫都行。”
男子似是没想到她这般随意,微微一愣才接下。
“在下玄珩,多谢沈小姐救命之恩。”
沈南游敷衍的点点头,随口回。
“我救你一命不图回报,你既已清醒,想必你应该记得自己家在何方,江湖路远,就此别过。”
说罢她便站起身,没等玄珩回答,就准备往外走,还是玄珩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沈南游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玄珩却已经迅速收回手,耳颊泛红。
“抱歉,是在下孟浪,本无意冒犯沈小姐,只是....在下遇袭重伤昏迷,再睁眼便被沈小姐所救,实为家中变故,一时无处可去。”
他话音落下,沈南游动作僵了僵。
玄珩神情中的歉意和认真,不似作假。
反复确认他没开玩笑以后,沈南游沉默了。
神仙就算落魄,也不会无处可去,最起码还有信徒供奉的神庙,就算回不了九重天,总能找到地方落脚。
可她又不能挑明她知道玄珩是神仙这件事。
所以现在玄珩的意思是想赖上她?
沈南游思及此处,露出为难之色。
“可我四海为家,偶尔还会面临仇家追杀,留在我身边不适合你养伤。”
“我救你一命,也是缘分一场,不如我给你留点银子,你先找个地方暂且小住?”
她给出的方案无可挑剔,玄珩怔愣望着她,半晌长睫微垂,低声应下。
“那就多谢沈小姐了,临此大恩,在下日后定当涌泉相报。”
终于甩掉拖油瓶,沈南游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丢下银子转身加快速度就外走,未曾想心脏再次像是被大手猛地攥紧,硬生生截停她的脚步。
这次不用算,她就知道要是真留他一人,事情会很不妙。
虽然两眼一黑,但沈南游还是回去,又站到了餐桌旁。
彼时玄珩还坐在原位,垂眸望着满桌剩菜,连动作都未变,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孤独寂寥,宛若被抛弃般,世间只此他一人。
直到沈南游出声打破。
“得了,我还是带着你吧。”
沈南游扶着额,在他对面又坐下,随便客套一下,缓解尴尬。
“在这看半天了,是有想吃的吗?”
玄珩明显错愕抬眸,似是完全没想到沈南游会去而复返。
许久他抿抿唇,指了指桌子上几盘被沈南游吃到光盘的菜。
爆炒腰花,杏仁豆腐,醋溜白菜。
沈南游动作一顿,心中疑惑,但还是转头朝店小二招了招手。
“点菜。”
贡桌年年山珍海味,玉盘珍馐,吃个几千年谁都会吃腻,故此神仙大多不屑凡间菜品,只看是否信徒虔诚。
这家伙居然还真想吃,莫不是为了掩饰身份?
沈南游心下纳闷,表面却不显。
结果菜上来以后,沈南游的猜测就被完全推翻。
玄珩吃到第一口时眼前明显一亮,长着一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夹菜竟然快到筷子出现了残影。
要不是他吃相极为得体,一副正襟危坐,唇齿无声的模样。
这种下菜速度,感觉对面像是坐了个八尺大汉。
这感觉就好像他没吃过似的。
神仙白当了?
就算是为了哄她捧场,也不必如此。
沈南游百无聊赖地看玄珩品鉴美食,不远处说书先生仍旧唾沫横飞。
上个故事讲完,说书先生也不嫌累,立刻又口若悬河。
“话说这论起爱情,神仙亦是难逃,相传这第一美人因缘司命,也曾下凡,与凡人相恋。”
“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天上亦是如此,仙凡相恋为天地不容。”
“于是一段凄美的仙凡爱情就此展开,且听我细细道来。”
沈南游扫了一眼说书先生的方向,毫无征兆的开口。
“我想起和雇主约定好的时间要到了,你吃完了吗?”
玄珩伸出的筷子微微停滞,接着若无其事的收回放下。
“无碍,那便走吧。”
沈南游点点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客栈里说书先生和食客们讨论正盛。
“先生,那因缘司命生下的孩子呢?”
“嗐,这还用说,当然是死了呗!神仙又不是傻子,怎么能留下这种祸端。”
“说的不错,相传仙帝命人处置了那孩子,死时已经十几岁,可惜可惜。”
不多时,两人就已经远离客栈,人声笑闹还隐约传来。
沈南游心头没来由的一阵焦躁。
算了,今晚还是换一家客栈的好。
两人逐渐走远,直到再也听不到客栈里的动静,沈南游才打了个哈欠,准备往下个雇主府上去。
她沈大师名声在外,一年到头找她驱邪的人不少。
她的活就没断过,只是这次在五岳城留的时间有些久了。
还记得她上次来五岳城,已是三百多年前。
不知那城隍还记不记得她。
走之前得找个时间去见一见。
沈南游心中盘算。
玄珩默默跟在她身后,表面清风明月,细看眼底满是新奇。
似是从未见过外物。
好像那高门大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
“说起来,你为何会受这么重的伤。”
沈南游随口闲聊。
玄珩神色微僵,嘴角泛起苦涩,抿唇不愿多言。
“此事说来话长,应是心腹叛变,在下未曾防备。”
沈南游心下了然,不再追问。
神仙的七情六欲不比人少,只是看着光风霁月,背地里腌臜算计,未必有多正直。
“那你回去以后,可得好好排查一下。”
气氛被这话题弄得有些凝重,沈南游换上轻松调侃的语气道。
“定会如此。”
玄珩微微颔首。
不多时,两人就走到了约定好地点。
这次的雇主又是个富贵人家,宅邸身处正街,内宅清幽淡雅,品味不俗。
府上的老爷子和夫人都和蔼可亲,对沈南游态度极好。
“沈大师可是大忙人,听闻大师要继续云游,可是费了好大劲才约上您。”
“家父家母,也是生怕您不来,命我早早在这等着。”
家中的小公子对她的态度称得上恭敬,满眼都是敬佩。
“不可说不可说,我只是一介散人,何德何能。”
沈南游客气挥手,全然一副谦虚的模样。
双方拉扯互吹,许久才进行下一步。
玄珩全程站在她身后安静的盯着她,不知在想什么。
“您说好的法事规格都准备好了,就在前院中央。”
另一边管家也是恭恭敬敬做出‘请’的手势,沈南游泰然自若,跟在管家身后。
这场法事对沈南游来说,简直就是最简单的那一种。
这家人求财,那就烧一场。
红红火火,看着就旺人。
“开财门,补财库。”
“八方来财,灾厄全消。”
沈南游闭着眼神神叨叨的念着,手里晃动着‘法器’,一个干脆利落的转身,神神叨叨的祭神舞竟然被她跳的格外清新脱俗。
大火燃烧着摆好的祭坛和黄纸,风吹灰烬片片洒落,像是天上下起了雨。
火光映衬在沈南游的脸上,倒映在玄珩的眼中。
直到火不再盛了,沈南游才停下动作睁开眼。
“剩下的不必熄灭,叫人看着。”
说完她又给在场的几位发了符,才拍拍身上的香灰。
“这是聚财符,随身带着,财自会来。”
沈南游一副高深莫测,专业到不行的姿态,瞬间俘获钦佩,原本不信的人也开始对她坚信不疑。
只有玄珩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几次试图同沈南游说话。
最后不知碍于何故,叹了口气什么也没做。
直到沈南游拿着报酬走出府,玄珩才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的祭神舞不对,那法事也毫无效果,你在骗人。”
沈南游脚步一顿,转头抱着手臂对他挑了挑眉。
那你说我哪里做的不对。”
玄珩张张嘴,应是想说点什么佐证,最后却陷入久久的沉默之中。
沈南游见他不语,摊摊手道。
“你又不是神仙,你怎么知道?再说别人跳的就有用,神仙就能看到了?”
“那这世间苦难,岂不是求求神佛便能化解。”
“神仙要是那么有用,哪还有冻死饿死的人,大家一起求神就好了。”
被沈南游一顿输出,玄珩僵硬的像是被冻住似的,望着她的眼神愈发复杂。
“行走江湖良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不然明天你我都要喝西北风。”
她转过身不再理会玄珩,许久才听到玄珩跟上来的脚步声。
沈南游心中一阵好笑,愈发觉得这玄珩应是某个仙人的儿子,而非飞升上那九重天的神仙。
不然对她的所作所为应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悄然默许。
这副不谙世事的姿态,还透着几分天真。
“你说的不对,神仙会听到的。”
玄珩低声呢喃,声音小到沈南游差点都听不清,也不知道是在反驳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他出乎预料的倔强,让沈南游有些意外,但也仅限如此,只剩下哄孩子的心情。
“好好好,你说的都对。”
她随口敷衍,愈发无奈。
大抵是玄珩听不得沈南游‘诋毁’神仙的话,后半程玄珩沉默寡言,垂眸不语。
沈南游也乐得清闲,重新找了家环境还不错的客栈。
这次开了相邻的两间房。
玄珩回了自己的房间以后就没再出来,沈南游只当他闹脾气,也不想多管。
况且她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也幸好碰巧超度了一府的亡魂,不然功德可攒不够了,都怪那家伙......
沈南游想到这就气的牙痒痒,手上动作却不停。
她身上的功德混在香泥里,两柱功德香逐渐制成。
一世善人身上的功德才堪堪制成一柱。
这功德香就是十八层地狱的恶鬼点上一柱,都能罪孽全消,转世投胎。
连受到万人供奉的神仙都舍不得多做,只有亲信才有机会得。
沈南游吐出一口浊气,又往地上铺了黄纸,摆满元宝,绕着转几圈,口中喃喃。
不多时一只鬼手从地底伸出,带走了沈南游刚刚制成的两柱功德香。
“沈姑娘,唉,您说您何必如此....”
沈南游无语一瞬,打断未出面,只出声的鬼差劝告。
“话密了,一柱功德香的香灰够抵你们十年俸禄,要是我不送,你们可少了外快。”
她和各个鬼差算都老熟人,这些年来就是换了不同鬼差,也时常有鬼劝她。
沈南游怎么不知道鬼差何时这么好心了。
“可您要是.....早就上那九重天上去...”
仍是未说完,沈南游就再次打断。
“停停停,耳朵都听的起茧子了,再说一遍我不想当神仙,赶紧把东西给我送过去。”
鬼差似是叹了口气,声音彻底消失。
应当是去那十八层地狱了。
不多时,客房内又再次亮起。
一柱长生烛悬于沈南游面前,功德化作灯油流进烛心,让原本暗淡的长生烛再次明亮,也比之前稳定了不少。
百年功德挥霍一空。
沈南游做完这一切,才安心上床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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