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游儿是要死了吗？”

年幼的沈南游小小一个蜷缩在床上，嗓音虚弱，小脸烧的通红。

“不会的，我们游儿是世界上最乖的小孩，游儿不会死的。”

爹爹宽厚有力的手掌紧紧握着她的手，安抚的声音里带着颤抖和哽咽。

“爹爹，游儿想娘亲了，娘亲什么时候回来。”

她已经记不得多久没见过娘亲，双目空洞无神的盯着床头的帷幔，嘴里还在喃喃自语。

连续一个月的高烧，浑身都疼的厉害，眼睛也烧的早已经看不见。

世界一片漆黑。

沈南游现在只想要娘亲抱一抱她。

“等等，再等等，她很快就回来了。”

爹爹这句话对她说过很多遍，她看不到爹的表情，也许是在祈祷，也许是在哭泣。

沈南游有点生气，不明白爹爹为什么骗她。

放在平时她会闹脾气，但她生病了，很累，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算了，还是等病好了，再和爹爹生气。

到时候一定让爹爹做好多好多花灯来哄她。

沈南游迷迷糊糊的想。

“游儿别睡，娘回来了！娘真的回来了！”

熟悉安心的声音环绕在耳边，沈南游努力的想掀起眼皮，可怎么都睁不开。

真的太累，太困。

她想，她只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醒来一定好好抱着娘亲，哄哄娘亲。

“盗取烛龙骨可是重罪！你难道真的不要命了吗！”

“可是游儿对我更重要，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游儿去死。”

“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你也护不住她！一个仙凡混血，有什么可....”

“所有罪责我们夫妻二人，一力承担，只要游儿能活....”

耳边嘈杂，吵架的声音阵阵传来。

“求求您了，只要能给游儿一条活路。”

“如果能得到神兽庇护，说不定还....”

“真的没有别的....可白泽从不干涉....”

“....会有办法....我去...”

沈南游的意识越来越稀薄，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念头。

家里好像来了不认识的人，是在和爹娘吵架吗？

可他们在说什么，她怎么都听不懂。

最终意识陷入一片虚无。

...

黑暗中，沈南游猛地睁开眼，入目是破旧的客栈房梁，耳边安静一片，窗外还隐约传来虫鸣，好像刚耳边的一切都是幻觉。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额角早已被冷汗浸透。

许久之后，她才平复情绪，从床上起身。

又做梦了。

沈南游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转身出了门。

夜深人静，五岳城的街上都不见人影。

更不用说城西的庙上。

空空荡荡，神像合眼，庄严肃穆中透着一丝阴森，夜半深更哪有人敢来。

下一秒，沈南游的身影就出现在神庙中，她抬头看了看神像，伸手敲敲黄布铺着的供桌。

“看来这么多年城隍也没换，还是你。”

她语气随意，一屁股坐在供桌上，顺手抄起贡品就开始啃。

转眼间，庙内灯火通亮。

“您回到五岳城这么久都没来庙上看看我，还以为您把我忘了。”

男子的身影若隐若现，似魂非魂，一身过时的书生装扮，衣着与神像半点不像，只有眉宇间有些许相似，语气幽怨。

“忘肯定是没忘，就是懒得动。”

沈南游耸耸肩，大言不惭，半点不心虚。

“亏我还惦记着您，说是九重天上出了变故，您要是不来，可就听不见了。”

城隍的话让沈南游来了兴致。

“什么变故？”

看着沈南游胃口被吊起，城隍往远处飘了飘，似乎还想卖关子。

下一秒就被沈南游一把压住肩膀，语气威胁。

“你要是不说，我可就....”

城隍虚影一僵，好歹也是地仙，不至于害怕沈南游一介神棍，但他就是怕得不行，完全一副求饶的模样。

“好好好，我说我说。”

他无可奈何地转过身，接着露出认真的神色。

“您应该听过关于九狱狐君的传说。”

沈南游听过这个传说，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

传说万年以前，仙帝为重新掌控阴界，镇压幽冥九鬼王，命神兽九尾天狐为他踏入地狱，夺回阴界。

可地狱不灭，鬼王不灭，那分明是不可能赢的一战。

仙帝却不知用了何种手段，将九鬼王困于天狐的九尾之中。

最后曾经身为神兽的九尾天狐，硬生生堕成浑身鬼气，神志不清的大凶之兽，再也无法回到九重天，终日在忘川徘徊。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天狐竟然清醒了过来，想起自己曾被仙帝利用背叛，如今又落入这副田地。

愤怒之下，化作九狱狐君杀上九重天，重伤仙人无数。

那时的九重天被杀的血流成河，还是仙帝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才将九狱狐君彻底封印，关入天牢。

“所以呢，这个传说怎么了？”

沈南游疑惑。

“九重天上有传闻说，那凶残的九狱狐君.....破开封印逃出来了。”

城隍话音落下，沈南游想起昨日自己刚救的那人，一体双魂，还有个鬼气铺面的银烛，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

她的点子应该不能那么背吧？

沈南游想着，脸上的表情逐渐消失不见。

“怎么严肃成这样，您不至于害怕吧，天塌了还有九重天上的神仙顶着，别太担心。”

城隍看出沈南游的情绪不对，连忙松解气氛。

“...”

沈南游没说话，深吸一口气缓解头晕，将那个可怕的猜测抛在脑后，转而说起正事。

她走到男子面前，伸手拍拍他的肩膀。

“你知道你这城里进魔了吧？也不摇人来处理一下？”

城隍神说是神，却只能为地仙，没办法登上九重天。

各城都有城隍，隶属九重天管辖。

他们遇到对付不了的家伙，就可以唤来天上的神仙，出手解决。

答应小鬼的事情要做到，沈南游才特意来见的城隍。

“那魔物已走远，上报来不及，也抓不到，您要是为这个来找我兴师问罪，我可太冤枉了。”

城隍见状双手作揖求饶，惹得沈南游挑了挑眉。

“行吧，那魔物的来历呢？”

沈南游也不为难他，只多问一嘴。

“只记得是青衣长衫，人身虎面，再多就不知道了，那魔物警觉，多看一眼怕不是就要被发现。”

城隍苦涩，低头不语。

“行，我知道了。”

沈南游看着明显紧张许多的城隍，没有转身就走，反而有些好笑似的，歪头看他。

“五岳城繁荣富庶，百姓安居，你做的一直都很好，这是你无法应对的意外，到底在愧疚什么？”

城隍看着她，半晌才言。

“城隍的职责就是庇佑百姓，没做好分内之事，也愧对您的救命之恩，您不会怪我吗？”

沈南游直起身，煞有其事的点点头，接着说道。

“我没后悔救过你，生前你是清正廉洁的好官，死后还成了保佑一方百姓的城隍神，该骄傲的不是我吗？”

她看着眼前的城隍神，和很多年前那个上京赶考，险些饿死的小书生逐渐重合。

倒是看不见当年非要和她保证会考取功名利禄，回来以身相许的执着劲儿了。

成为城隍神以后，显然成熟不少。

他头顶的长生烛也比从前明亮干净许多，也许哪一天就能登上那九重天。

城隍怔愣许久，忽如顿悟般，释怀的笑了笑。

“三百年弹指一刹，沈姑娘容貌如初见，心性亦是如此，是我执拗了。”

变了的称呼让沈南游微微有些奇怪，但没当回事，准备简单寒暄一下就回客栈。

却发现他头顶的长生烛，不知何时已经变成彻底蜕变成纯白。

和那九重天上的神仙别无二致。

沈南游眨了眨眼，虽不知为何，但还是笑眯眯的对他说。

“恭喜恭喜。”

小书生张了张嘴，应当是想和她说点什么，但天上已来接引。

白光乍现，人影散去。

庙内灯火熄灭，沈南游转身踏出神庙。

城隍庙空，不久后就会有新神来顶上。

人生聚散长如此，相见且欢娱。

他运气好能成神仙，应该庆贺才是。

沈南游也不着急，离开神庙以后，慢悠悠的往客栈的方向走。

街上无人，连鬼影也不见一个。

城隍说的人身虎面，应当是妖身入魔，比起人鬼成魔会更难对付一些，看来她答应那小鬼的事情要食言了。

沈南游心中叹气，脚下已不知不觉走回客栈。

客栈有三层，站在楼下往上看，这夜半三更居然还有一间房亮着。

沈南游刚寻思还有人和她一样夜间行动，难不成是刺客之类的，就发现那间屋子就在她隔壁。

是玄珩所在的房间！

而且那光亮的颜色明显不对，幽幽蓝光，怎么看也不像是点起的油灯，反而更像是鬼火之类的。

想到这，沈南游眉心狂跳，赶紧冲进客栈。

三楼安安静静，只有玄珩所在的房间微微透出诡异的光。

沈南游越走，糟糕的预感就越重，却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她没忘记玄珩还有一道阴烛，那恐怖的程度如果爆发肆虐，恐怕这城内无人生还。

更何况万一就是那九狱狐君....

小书生刚走，她要是就把一城百姓送走，那她可真是要以死谢罪了。

走到门口，沈南游明显咽了口口水。

她伸手小心翼翼的敲了敲门板，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玄珩？”

房间内安静的可怕，沈南游却本能的察觉到一丝不对，脚下迅速后退。

然而下一秒，她面前的门就被‘砰’的一声破开，她也被一个漆黑的身影扑倒在地。

“！”

沈南游被撞的后背生疼，连脑袋都阵阵发懵。

睁眼就对上一张鬼气四溢的俊脸。

明明和玄珩同一张脸，气质却截然不同。

眉心一道血红鬼篆纹，头顶一双墨玉般的狐耳，玄黑长发披散垂下，落在她耳边。

身后若隐若现九条燃烧着幽蓝鬼火的狐尾，正张牙舞爪的肆意纷飞。

银白兽瞳中对她满是杀意。

邪异俊美，却让人背脊生寒。

甚至在沈南游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他手臂上缠着的锁魂链已经捆住她的双腿，让她无法动弹。

双手也被他一双手钳制在耳边两侧，完全没法反抗。

沈南游听到他说。

“就是你，救了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