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长安会面

大雍八十三年,三月二十。

长安东市,春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一整天,到傍晚仍没有要停的意思。街面上的青石板被雨水泡得发亮,倒映着两侧店铺檐下挂的灯笼,光影碎了一地。行人撑着油纸伞匆匆走过,谁也没有注意到东市尽头那条僻静的巷子里,停着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

巷子深处有家茶楼。不是金玉楼那种官员宴客的去处,而是专做街坊生意的老茶馆,连幌子都没有,只在门楣上刻了两个字,“吃茶”。门板已经上了大半,只留一扇侧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昏黄的灯火。

周慎站在侧门边,撑着一把旧油伞。雨珠顺着伞骨滴在他的肩上,他浑然不觉。看见巷口走来的那个人影,他微微躬了躬身,推开侧门,将人让了进去。

“谢大人,少爷在楼上等。”

谢昶收了伞,抖落伞面上的雨水。他今日没有穿官袍,换了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头上戴了顶遮雨的斗笠,若不是腰间那块大理寺的鱼符,瞧着就像个寻常的读书人。他跟着周慎穿过楼下空荡荡的茶座,踏上吱呀作响的木梯。

楼上一间雅室,临窗。窗外的春雨顺着屋檐淌下来,织成一面水帘。窗内一张旧木桌,两把竹椅,桌上搁着一壶温着的黄酒,两只粗陶杯。江凌寒坐在其中一把竹椅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听见脚步声,他站起身,拱手。

“谢大人。”

“江大人。”谢昶摘下斗笠,放在桌角,目光在雅室里扫了一圈。这地方选得用心,不在三司,不在大理寺,不在任何可能被人认出的酒楼。窗对着巷子,楼下只有一对耳背的老夫妇在烧水。他撩袍坐下,江凌寒开门见山:“谢大人去过金陵了?”

周慎的情报网能在长安城盯住师彦,谢昶单人匹马出城的事自然瞒不过他,谢昶也没有问他如何得知。江凌寒拎起酒壶,斟了两杯黄酒,推一杯到谢昶面前。

“谢大人单人匹马出城,大理寺的同僚都在猜你去了哪里。有人说你告病回乡了,有人说你被派去江南查案。”他端起自己那杯酒,在掌心里转了转,“但江南没有大理寺的积案。有大理寺积案的地方,是金陵。”

谢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金陵老窖,入口绵柔,落喉却有一丝苦尾。

“我去了金陵。在金陵府衙的废弃档案库里翻了三天。大雍七十年江知远案的推官叫赵桓,他在离任前留下了一份手记。”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旧册,放在桌上,“手记里记录了江知远案的审理经过。案子还没审,上面就定了调。他拒绝在判决书上签字,当天就被调了职。原卷宗在结案后被烧毁,只剩几页纸存档。”

江凌寒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接过那本手记,翻开第一页。推官赵桓的字迹潦草而用力,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犯江知远拒不认罪,凡用刑三次,十指尽断,仍不认。推官赵桓请调仵作验伤,不许。请传证人,不许。请调通海号账册核对,不许。’”

“‘二月初十,上峰派人替换下官。来者不言姓名,只持师相手令。手令曰:速审速决,不得延误。当夜,下官被调离金陵府。’”

谢昶看着江凌寒翻页的手。那双手很稳,翻页的动作不疾不徐,但他的目光在“十指尽断”四个字上停了整整三息。

“大雍七十年金陵知府的继任者,赵桓走后是由转运司的人暂代。同一年,市舶司库使郑文昭酒后坠马身亡。我的父亲谢伯安在常州推官任上开始追查一桩粮草案,案子查了三个月,发现牵扯到师家商号。”谢昶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桩与自己无关的案卷,“他写了一道奏疏,弹劾师崇让侵吞漕粮。奏疏递上去的第三天,他被以‘诬告上官’的罪名革职下狱。三个月后,瘐死狱中。”

窗外春雷滚动,雨势骤然大了。檐下的水帘泼洒在青石板上,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江凌寒放下酒杯。

“谢大人在常州做了三年通判,专理刑狱。三年间审了多少案子?”

“大小三百余件。”

“三百余件。”江凌寒微微点头,“谢大人在常州通判任上重审过漕粮案吗?”

谢昶没有回答。

“没审过。因为你没有确凿的证据,只凭你父亲的旧案卷宗,翻不了案。”江凌寒端起酒壶,又给谢昶斟了一杯,“所以你回朝后选了另一个方向,从律法上反过来查师崇让。不是查你父亲的仇,是查所有与师崇让有关的冤案。”

谢昶端起酒杯。酒液在杯口微微一晃,映出了窗外一闪而过的闪电。他把酒饮尽,放下杯子。

“江大人,”他说,“你问过我为什么关心这桩旧案。我回答了。现在该我问你了,你为什么姓江,却管江知远叫恩人?”

江凌寒将推官赵桓的手记合上,推到谢昶面前。他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酒,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过了很久,他开口。

“江知远不是我的血亲。但他给了我一条命。”他把酒杯搁在桌上,“我救过他儿子,他收留了我。我在江府待了两年,那两年是我自双亲亡故后最暖的日子,后来他死了,师崇让杀了他。”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谢昶注意到他按在桌上的手指,指节已经泛白。他忽然意识到,这两个人在这间茶楼里坐了这么久,说了这么多话,这是江凌寒第一次直呼师崇让的名字。

“江大人在三司查账,查的不仅仅是淮南路的亏空吧。”

“谢大人在大理寺翻案,翻的也不仅仅是金陵一桩旧案吧。”

两人对视了片刻,同时端起了酒杯。窗外一道闪电劈过,将他们映在墙上的影子照得雪亮。他们都没有提结盟,没有谈联手,没有说什么同仇敌忾的话。但他们都确认了一件事:对方和自己燃的是同一盏灯。

雨势渐渐小了。谢昶站起身,拿起桌角的斗笠。

“师崇让在东南三路的走私网,有一个弱点。”他在门口停住,“他的盐铁茶丝,都要经市舶司核验才能入库。而市舶司的账目,全在三司存档。”

江凌寒也站起身:“师崇让在朝中结党,有一个死穴。他动不了大理寺的积案卷宗。因为大理寺正谢昶不肯收他的钱。”

谢昶推开门,檐下最后一串雨帘被夜风吹散。他戴上斗笠,转身下楼,布鞋踩在木梯上,吱呀吱呀地响着,渐渐消失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楼下茶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那对老夫妇正倚在灶台边打盹。江凌寒独自坐在雅室里,窗外春雨渐歇,长安城的灯火在雨幕中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永平侯府的书房到了后半夜,连巡夜的家仆都歇了。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在青砖地上投下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晕。整座侯府沉在长安城的夜色里,只有书房深处还亮着一盏孤灯。

林谡在验尸房里待了三年,检验过的尸体不下百具。他知道人死后皮肤会变成什么颜色,知道刀口在水里泡三天会变成什么形状,知道砒霜在胃里会留下什么样的痕迹。但他不知道,自己的师兄死前经历了什么。

师兄暴毙时他不在长安,在外游学。等他接到消息赶回来时,棺木已经钉死了。没有停灵,没有验尸,所有的一切都像是怕被人看见。

他当时以为是师兄家乡的旧俗。现在他知道不是。是有人不想让他看见棺木里的尸体,因为那具尸体,和他师兄验过的十七具尸体一样,上面写满了凶手的名字。

林谡站在书架前,已经站了很久。

他面前是一只铁箱。他打开箱盖,原本里面装的是一摞验尸记录,现在那些记录已经在大理寺正的桌案上,而铁箱底部其实还有一层。他掀开隔板,底下是一只信封。信封上没有任何落款,拆开来,里面是师兄沈怀仁的遗书。字迹苍劲有力,笔锋沉稳。

“师弟谡:你见此信时,师兄已不在。为兄查师崇让三年,得其罪证十七。然此人党羽遍布朝野,又与三皇子勾连。若上奏,必遭反噬。故将证据托付于你,望师弟能完成愚兄未竟之事。若力不能及,”

他读到这里,呼吸顿住了。最后一句话不是“若力不能及,切莫勉强”,而是

“若力不能及,可寻江家后人。”

江家后人。

林谡将遗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遗书里没有写江家后人在哪里、叫什么、如何寻找。他只是写下了这四个字,像是留给他的一把钥匙,至于这把钥匙能打开哪扇门,需要他自己去寻。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四更了。林谡将遗书重新放回铁箱,合上箱盖,却没有上锁。他把铁箱捧到正堂,放在师兄灵位的供桌下。灵位上的字是用金漆描的“师兄沈怀仁之灵位”。他跪在灵前,点了三支香。

“师兄,你说的江家后人,师弟去找。”

良久,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供桌上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香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他想起他见师兄的最后一面,当时师兄正在整理这些验尸记录。他把那些纸页按日期排好,夹进牛皮封套里,用丝线捆紧。临走时回过头看了林谡一眼,说了一句“谡儿,师兄这几天可能要出趟远门。你在家,别惹事。”

他说“别惹事”时,用的不是平时的语气。不是叮嘱,是担忧。担忧的不是他惹事,是他不惹事,将来这些验尸记录就永远没有人看了。

他回到木桌前坐下。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写了一封信。

“谢兄:师兄遗书提及江家后人,不知与兄所查之案是否相涉。若有消息,烦请告知。谡顿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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