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江宅的书房到了后半夜,连老槐树上的麻雀都睡沉了。院墙外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笃笃笃,三下,又三下,被夜风扯散了,飘进窗来时已经碎得不成节奏。
周慎端着一壶温好的黄酒推开书房的门,看见江凌寒还坐在灯下。案上摊着一张舆图,不是三司衙门那种工笔彩绘的官图,而是一张手绘的草图,上面用炭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标记,红的关卡,蓝的码头,黑的岔道,几条线从泉州一路连到北境,弯弯曲曲,像一条被斩成数截又勉强接起来的蛇。
“少爷,三更了。”周慎把酒壶放在案角,又从那堆账册中清出一小块空地,搁了只粗陶杯。
江凌寒应了一声,手没有停。他正拿着一根炭笔在纸上演算,纸是从三司带回来的废账本裁成的,反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大雍六十九年市舶司香料税短少七千贯,海防修葺款支取五万两,五万两,他在三司翻遍了工部的档案,泉州港的海防工程在大雍六十八年到七十年间,连一块石头都没动过。
“这笔钱,可能根本不在工部。”他放下炭笔,把那张演算纸推到周慎面前,“它走的是兵部。”
周慎斟酒的手停住了。兵部,那是师崇让的地盘。大雍的兵部虽不比户部权重,但掌着天下军械、边饷、驿传,每年经手的银子不下百万贯。师崇让在兵部安插了多少人,没人说得清。但有一件事周慎记得很清楚,江知远在世时曾经提过,兵部职方司有个姓孙的郎中,专门负责北境军械调拨。
“少爷是说……铁骊军?”
“铁骊军。”江凌寒把舆图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更大的桌面。他铺开一张新纸,拿起炭笔在上面画了一条线,“市舶司的税款被人用假账挪出来,以海防修葺的名义汇入兵部,兵部再以‘北境防务’的科目拨出去。银子从南到北走了一圈,最后落进了铁骊部的手里。”
周慎端着酒壶的手指微微发颤。他想起江知远在世时最后一次找他谈话。那是一个秋夜,老爷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走得很快,袖口带起的风把烛火扇得摇摇晃晃。
“老周,”江知远停下来,声音压得很低,“我今日在旧档里翻到一封信。不是给我的,是给市舶司的。信上说,有一批铁器要借用通海号的船往北运,手续齐备,关防俱真。但那批铁器,我从来不知道。”
“老爷查了那封信?”
“查了。”江知远的脸色在烛光下白得发青,“信是三皇子府上发出来的。盖的不是三皇子的私印,是他门客的印。但那门客的俸禄是哪来的,全长安都知道。”
江凌寒的手指在舆图上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周慎。
“老爷当时知不知道,那批铁器是运给谁的?”
周慎沉默了很久。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枯枝刮在窗棂上,咔咔地响。
“知道。”他说,“不是当时知道的。是后来,灭门前三个月。”他放下酒壶,坐到江凌寒对面那张旧木椅上,腰背佝偻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的。“老爷那天从市舶司回来,脸色白得像纸。他把老奴叫进书房,关上门,说了一句:‘老周,我今日听到一件事。’他听见三皇子的门客在码头上谈一笔‘大买卖’。不是茶叶,不是丝绸,是铁器。那门客喝多了,跟船工吹嘘,说这批铁器运到北边,价比黄金,因为收铁的不是汉人。”
江凌寒握炭笔的手指关节泛了白。
“老爷当时就明白了。”周慎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他不是被假账害死的,也不是被偷税害死的。他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三皇子萧翊运,煊贵妃的儿子,师崇让的外孙,在和铁骊部做生意。”
灯花爆了一声。江凌寒没有说话。他把炭笔搁下,端起那只粗陶杯,抿了一口周慎温好的黄酒。酒入喉是热的,但他的手是凉的。
江凌寒放下酒杯,重新拿起炭笔,在舆图上师家的几条商路旁边,又画了一条线。这条线从汾州出发,经运河到润州,再换海船北上,在辽东沿海某处卸货。线的终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三个字:铁骊部。
“孙泰的私人账本。”他拿起案头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其中一页,“大雍六十九年十一月,汾州铁料计银三万两。这批铁料没有入库记录,没有核销单,只在孙泰的私账上留了一行字。孙泰是大雍七十年调任途中‘失足坠崖’身亡的,就是老爷被害后不到半年。”
周慎接过那本私账,翻开。纸页已经旧得发脆,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但字迹仍然清晰。孙泰的字写得很小很密,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每一笔后面都注着日期和经手人。经手人的名字周慎大多不认识,但有一个名字他认得,马良。润州盐铁使巡院的马都头。那个当年在泉州市舶司缉私队当差、后来调任润州的马良。
“这个马都头,”江凌寒把舆图推到一边,“当年是市舶司缉私队的人。大雍七十年江家灭门后,他调任润州。十三年了,他还在替师家做事。上个月,他在润州扣了漕帮三千石货。”
周慎把私账合上,放回案头。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江凌寒铺在桌上的那几样东西,舆图、私账、演算纸。这些年来他见过无数账本,江家的、师家的、市舶司的、三司的。每一本账都是一块拼图,单看谁也不知道全貌。但江凌寒把这些拼图拼在了一起。
“少爷,”他开口,“老奴有些话,不知当不当说。”
“您说。”
“老爷当年说,三皇子的门客在码头上谈的那笔‘大买卖’,不是一个门客能做主的。能调动汾州铁料、打点沿途关卡、伪造通海号文书,这需要兵部、户部、市舶司三方配合。能做到这一步的,只有一个人。”
江凌寒没有接话。他知道周慎说的是谁。不是三皇子。三皇子太年轻,太张扬,他的作用是在宫里给师崇让撑着那把保护伞。真正在底下运筹帷幄的,是师崇让自己。从市舶司的假账到兵部的调拨,从汾州的铁料到辽东的海船,这条线,从头到尾都是师崇让一手铺的。
他把舆图卷起来,用一根麻绳扎好。又把孙泰的私账和演算纸收进案头的铁匣里,盖上匣盖。做完这些,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纸上映着老槐树枯枝的影子,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
“周叔,我要找机会去一趟兵部。”
“去兵部档案库,调大雍六十八年到七十年所有职方司的人事档案。孙泰的同僚、上峰、下属,每一个人的名字都抄回来。”他转过身,“另外,还要查一查兵部职方司现在还有没有当年孙泰的旧部在任。”
周慎点了点头,端起已经凉透的酒壶退了出去。
隔日
三司度支勾院的偏厢里,江凌寒已经坐了整整一个半月。窗纸是他自己糊的,案上的卷宗是按年份重新码的,连墙角那几只老鼠都学会了在他翻账本的时候不吱声。同僚们起初还私下议论几句“新来的江大人是不是不会累”,后来也懒得议了,这人天天卯时到,亥时走,午饭是一块干粮一碗凉茶,比漏壶还准。
他闭上眼睛,拇指按在眉心上。门外廊下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群人的,同僚们正三五成群地往外走,嘴里说着“赵副使请客”“金玉楼的烧鸭子”。今天是度支副使赵崇古做东,请勾院上下同僚吃饭。帖子三天前就送到了江凌寒的案头,他压在卷宗底下,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江大人!”门被推开,一个绿袍吏目探进头来,脸上堆着笑,“赵副使让我来请您。满院子的人都等着呢。”
江凌寒把报销单翻过来扣在桌上,站起身。他本来不想去,但他想起周慎前天晚上递来的一句话,“赵崇古在大雍六十九年做过兵部职方司的主事,孙泰的顶头上司。”
金玉楼的雅间里摆了两张大圆桌,度支勾院上上下下二十来号人坐得满满当当。赵崇古坐在正首,清瘦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他今日穿的是便服,一件靛蓝绸袍,腰间系着一条银丝带,不像三司的堂官,倒像个富家员外。看见江凌寒进来,他举起酒杯。
“自青来了,坐。今日不谈公事,只谈酒。”
席上的人纷纷附和。有人给江凌寒斟酒,有人给他夹菜,热情得像是同窗多年的故交。江凌寒一一谢过,酒抿了一口,菜夹了一筷。他知道这不是热情,是好奇,满院子的人都想知道,范相亲自举荐的这位“算账天才”,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酒过三巡,话题从长安米价聊到了淮南漕运,又从漕运聊到了市舶司新规。有人抱怨市舶司的账目越来越乱,有人说起泉州香料被散户海商截走三成,还有人提到益州交子铺出了假票案。赵崇古端着酒杯,不紧不慢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点评,言语圆融得像一颗滚在瓷盘里的珍珠。
直到有人提起了师崇让。
“听说师相最近不太高兴。”说话的是个户部借调来的郎中,喝了点酒,嘴上没把门,“师家商号在润州的一批货被劫了,三艘船,一夜之间搬空。师相那边放了话,要严查。”
席上忽然安静了一瞬,几个年纪大的吏员低头夹菜,没人接话。
赵崇古把酒杯搁下。声音不重,但在安静里格外清晰。
“师相的事,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他笑了笑,语气和煦,但目光已经扫过了那个多嘴的郎中,“三司是管钱谷的地方,不是管江湖的。”
郎中的酒醒了大半,忙不迭地点头。赵崇古又端起酒杯,转向江凌寒。
“自青,你来了一个半月,淮南路的漕粮账目审得如何?”
江凌寒放下筷子。“初审已毕。淮南路过去五年漕粮折变率逐年上涨,从七成涨到十成。损耗率从半成涨到两成。两项合计,每年少入库的漕粮不下五万石。”
“五万石。”赵崇古微微点头,面上看不出任何波动,“数目不小。查到根由了吗?”
“根由在转运司的账面。”江凌寒说,“漕粮从州县征收时是实数,进入转运司的仓库后就开始出现差额。差额逐年累积,到今年秋运前,仅常州一处,账面缺口就有两万石。”
他提到常州时,目光和赵崇古的目光在酒杯上方碰了一下。只是一瞬。赵崇古移开视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江凌寒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两人隔着满桌的酒菜,在那一刻都心知肚明。
常州转运使王允,是师崇让的门生。常州码头那批漕粮的亏空,不是天灾,不是鼠咬,是被人盗卖的。盗卖漕粮的人背后是周秉权,周秉权背后是师崇让。这件事江凌寒知道,赵崇古也知道。区别在于,江凌寒在查,赵崇古在看。看什么?看这个年轻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捅多大的马蜂窝。
“自青。”赵崇古放下酒杯,“你进三司之前,在升州做了三年通判。升州是江南富庶之地,三年间你参倒了三个知县。满朝都说你是‘快刀’。但长安不是升州。三司的账,比州县的账大得多,也沉得多。有些账,你碰不动。”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传授官场经验。但江凌寒听出了里面的弦外之音。不是“碰不得”,是“碰不动”。一字之差,意思全变了。
“多谢大人提点。”他端起酒杯,“下官有分寸。”
赵崇古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也端起了酒杯。两只酒杯在空中虚虚一碰,谁也没喝。散席时已近二更。江凌寒最后一个走出金玉楼,长安街面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东市糖炒栗子的焦香。他没有上马,沿着街边慢慢地往回走。
拐进巷子时,有人在暗处等他。那人蹲在墙根下,穿得像个乞丐,但站起来时腰背笔直,是漕帮的眼线。
“江大人,”眼线把一张纸条塞进他手里,“润州的货劫成了。帮主让问您,这批货是留是沉?”
江凌寒把纸条展开。江流的字歪歪扭扭,写得很急,“刀坯两千,汾州铁。接头者铁骊人,汉话甚熟。疑是阿骨烈的人。货暂压漕帮,下一步如何,速示。”
他把纸条翻过来,用随身带的炭笔写了几个字,“货留住,人证扣住。马良若搜船,让他搜。他搜不到货,自会露出破绽。另,泉州方镇动向速查。”
眼线接过纸条,一猫腰消失在夜色里。江凌寒继续往前走。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已经灭了大半,只有西北角那片宅邸还亮着灯,最大的一座门口,挂着“师”字灯笼。他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那盏灯笼,然后转身推开自家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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