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周七娘

润州运河码头的夜比楚州更潮。河雾从江面上漫过来,裹着芦苇和水腥的气味,把码头上的灯火泡得朦朦胧胧。漕帮的船队散了七成,各分舵的舵主几天前就已回去,只剩三艘乌篷船还泊在岔河口,船头的灯笼在雾里晃得像几点将熄未熄的炭火。

江流坐在船头,手里握着一壶已经凉透的泗州烧刀子。他面前蹲着个船工,正在禀报常州那边新递来的消息。

“王允把码头上的厢军换了一拨。新换上去的那批不是常州本地兵,是从润州调来的。周秉权昨天夜里进了转运司后门,进去时手里拎着一只铁箱,出来时箱子没了。”

江流呷了口酒,没说话。

“还有,师家商号在润州码头的仓库昨天进了二十桶桐油。码头上的人说是给官船备的,但那批桐油没进官仓,进了师家的私仓。”

桐油。江流把酒壶搁在膝上。常州漕粮的亏空是两万石,要一把火烧掉两万石粮食,需要的引火之物不是小数目。二十桶桐油,够把半个常州码头烧上天。

“让人盯住那批桐油。”他说,“什么时候运、走哪条路、进哪个仓,全记下来。”

船工应声退下,跳板在他脚下吱呀作响。

江流没有动。他坐在船头,看着河雾里忽明忽暗的灯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壶的壶嘴。河风从水面上灌过来,吹得他衣领猎猎作响。

岸上的芦苇丛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风。风已经停了一盏茶的工夫,河面平得像一面旧铜镜。江流的目光往那丛芦苇里一落,没有起身,只是把酒壶换到了左手。右手垂在船舷边,指尖离靴筒里的短刀只差三寸。一个船工上岸解手,刚走到芦苇边,忽然僵住了。芦苇里有人。不只一个,是一群,衣衫褴褛的盐户从芦苇丛中一个一个站起来,像从河泥里长出来的石头。他们没有刀,没有棍棒,手里只有扁担和船桨,眼睛里是饿极了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光。

船工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江流抬手止住他,站起来走到船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人。他的目光从那些脏污的面孔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最前面那个人身上。那是一个女人。看不出年纪,脸上的污垢和乱发遮住了大半张面孔,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江流认得。不是饿,不是怕,是恨。

“什么人?”他问。

女人没有回答。她解开背上的包袱,放在地上,一层一层地打开。包袱皮是破布拼的,打了七八个补丁,里头裹着一条咸鱼。咸鱼不大,巴掌宽,鳞已经干了。她当着江流的面,用手指抠进鱼腹,慢慢撕开。鱼腹里,雪白的盐粒在火把下泛着细碎的光。

船工们面面相觑。鱼腹藏盐,这种把盐塞进腌鱼肚子里骗过关卡的法子,他们走运河这么多年,只听说过,没见过。不是因为高明,是因为太苦。一条鱼能藏几两盐?要把一船盐运出盐区,得杀多少条鱼?

女人把咸鱼放下,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像河底的沙石:“我叫周七娘。润州盐户。我丈夫被盐铁使巡院的人打死了。听说漕帮在运河上专管穷人的事。我来问问,这话是不是真的。”

江流没有回答。河风把船头的火把吹得呼呼作响,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盐铁使巡院,就是那个姓马的都头。上回扣盐,这回杀人。

“你丈夫为什么被打死?”他问。

“交不起盐课。”周七娘的声音没有哭腔,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去年海潮倒灌,盐田全淹了。一亩田颗粒无收,盐课却一文不减。我男人去巡院求宽限,被他们按在堂上打了四十杖。抬回来当天夜里就断了气。”她停了一瞬,“他有名字。叫周大牛。”

码头上安静了一瞬。火把上的松脂噼啪炸响,火星溅在夜雾里,转瞬即灭。

“你带这些人来,想干什么?”

“不是来求人的。”周七娘把那条咸鱼重新裹好,“我在运盐舱里藏了三年,认得润州到宣州每一条水路。哪个码头的哨卡几时换岗,哪个关卡的兵丁爱喝酒赌钱,哪条岔河能绕过巡院的快船,全在我脑子里。我现在有三百多个灶丁跟着我讨生活,用赊盐给灶户换卤的法子,三年从十个人聚到三百人。我今天来,不是求漕帮收留。我是来谈合作的。”

江流看着她,过了很久才开口:“你要什么?”

“公道。”

江流握着酒壶的手指微微收紧。公道。这两个字他听过太多遍了。十三年前在金陵城外的破屋里,江凌寒说过。那时他们都还是孩子,挤在一间漏风的破屋里分一碗馊掉的粥。江凌寒端着碗,眼睛被柴火熏得发红,说以后有了出息,要把那些欠了公道的人一个一个讨回来。后来江凌寒考了功名,在三司里翻旧账翻到三更天。江湄跑海,把脑袋别在腰带上跟师家抢香料。江舟投军,在螺屿建私港,把自己的命拴在水师的桅杆上。他们都在等一个公道。等了十三年。

“润州到宣州的水路,全在你脑子里?”江流问。

“全在。”

“盐铁使巡院的哨卡,换岗时辰你也清楚?”

“清楚。”

江流从船头跳下来。他站在周七娘面前,比她高半个头。火把的光在他眼底跳了跳,那张被运河的风吹得粗糙黝黑的脸上,忽然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意。不是笑她那条咸鱼,是笑那个姓马的都头,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一个被他打死了丈夫的盐户女人,花了三年时间把他辖下所有哨卡的换岗时辰全部记在了脑子里。这比任何刀都利。

舱帘落下,河雾被挡在外面。漕帮总舵这艘老福船的底舱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四面舱壁钉满了木格,格子里塞着舆图、账册、火漆封印的密报。正中间一张粗木长桌,桌面上刻着一幅运河全图,从余杭到涿郡,沿途每一个码头、每一道关卡都用炭笔画了标记。

周七娘站在桌前。她头上包着的那块破布帕子已经被河雾打得半湿,脸上的污垢被汗水冲出了几道浅沟。她没有坐,也没有去碰桌上的茶碗,只是把那条包着咸鱼的破布包袱重新背好,然后伸出手,那双手粗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盐霜,指向运河图上润州的一段。

“海陵到宣州。走长江是近路,但江上有盐铁使的缉私快船,三里一哨,五里一卡。运盐船走到半路就得被拦下来。我走的是岔河。”

她的手指在图上的长江主道旁画了一条看不见的线,一条更细、更弯的水路。

“从海陵盐场往西,有一条被芦苇盖住的废河道,是前朝开的漕渠,荒了四十多年。淤了一半,大船进不来,缉私船也进不来。退潮时水深不过三尺,只有舢板能走。我贴着芦苇荡走了三年,没有一艘缉私船发现过。”

江流坐在长桌尽头,手里还握着那个已经凉透的酒壶。他看着她指出的那条废河道,那条河在官府的运河舆图上根本没有标注。

“过了废河道,往南拐进一条岔河。岔河两岸有三个渔村,村里的人都是盐户出身,灶丁的婆娘、死了丈夫的寡妇、被巡院逼得没活路的老人。他们替我放风。巡院的人一靠近,渔船上就敲梆子。梆子声能传三里,三里够我把盐藏好。”

江流没有说话。他见过无数跑水路的行商,有走私盐的,走私铁的,走私茶盐丝绸的,但那些人靠的是钱和关系,买通关卡,打点巡丁。这个女人什么都没有,她只有一双记下了每一道水路、每一个哨卡、每一次换岗时辰的眼睛。

“海陵到宣州,要过几道哨卡?”江流问。

“明卡三道,暗卡两道。”

“暗卡?”

“盐铁使巡院在水底下拉的铁索。横在河道里,涨潮时没在水下,舢板一过就被绊住。但他们懒,铁索只在初一十五大潮后检修。其余日子,只要算准潮位就能避开。”

江流看了一眼曹舵主。曹舵主正在角落里抽烟杆,烟头的火星在昏暗的舱室里一明一灭。被一个盐户女人指着舆图说盐铁使巡院的暗卡布置,他在运河上跑了四十年,还是头一回见。

“你刚才说,”江流收回目光,“你有三百个灶丁跟着你讨生活。用什么法子聚起来的?”

“赊盐给灶户换卤。”周七娘说,“海陵盐场的规矩,灶户烧出的盐只能卖给盐铁使指定的收盐商,收盐商开什么价就是什么价。一石盐收三贯,转手卖给盐铁使就是十贯。灶户忙一年,连盐课都交不起。我跟他们说,盐先赊给你们,你们拿去换米换布。等你们烧出下一批卤,再还我盐。不催,不加息。”

“你这样能赚什么?”

“不赚。”周七娘说,“活着。”

舱里安静了一瞬。火把上的松脂炸开一朵火星,落在舆图上,被江流用指腹碾灭了。

“三年前我从润州逃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两条咸鱼和一个四岁的孩子。”周七娘的声音始终是平的,“我男人被打死那天,巡院的人把他的尸首扔在盐田边上,不许收尸,说要‘以儆效尤’。我在田埂上跪了一夜,天亮了去找里正,里正说没办法。去找县衙,县衙说盐铁使的事他们管不了。”

她没有继续说自己,而是说了另一个人。

“我带着孩子逃出润州那天晚上,在运河边遇到了一群孩子。”

江流握酒壶的手指收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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