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运河劫案

“四个男孩,一个女孩,还有个老仆。都穿得破破烂烂,最大的那个大概十二三岁,生得干净,不像乞儿。他怀里抱着个小孩,那小孩一直在发烧,烧得说胡话。他们在路边生了堆火,最大的那个在用湿布给小孩敷额头。我本来想绕过去,我自己也在逃命,不能惹事。但我孩子那时候还小,饿哭了。那个最大的孩子听见哭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他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粮,走过来递给我。”

她抬起眼,看着江流。

“他说,‘别怕。你孩子饿了,先吃。’”

江流没有动。他的脸被火把照着,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攥着酒壶的壶颈,指节已经泛白。

“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没说。我问他从哪里来。他也没说。他只说他们是去投奔亲戚的。我知道那是假话。五六个孩子挤在一起,最大的那个身上有伤,最小的那个发着烧,没有车没有马没有行李,不是投亲,是逃命。我把干粮掰了一半还给他,说‘你们比我更需要’。他没收,只是把那个发烧的小孩往怀里搂了搂,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是我弟弟。我不会让他死。’”

火把噼啪响了一声。江流放下酒壶,站起来走到舱口。舱帘掀开一角,河雾涌进来。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看不见表情。

“后来呢?”他问。

“天不亮他们就走了。走之前,那个最大的孩子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大嫂,往前走,别回头。活着,以后总有公道。’”她顿了顿,“我这三年没有回头。但我也没有等到公道。所以我来找漕帮。不是求你们替我报仇,是想看看,这运河上还有没有人记得‘公道’两个字。”

江流转过身。他走回桌前,在周七娘对面坐下,把那个酒壶搁在舆图上。

“曹舵主。”

曹舵主磕掉烟灰,正色坐直。

“从今天起,漕帮在润州到宣州沿线的兄弟,认周七娘的旗号。她的盐队走漕帮的水路,她的灶丁是漕帮的人。盐铁使巡院要是拦。。。”他顿了顿,“让他们来找我。”

周七娘没有说谢。她只是把那条咸鱼从破布包袱里取出来,放在桌上。然后她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子,袋子里倒出来的是一把碎盐。盐粒在火把下泛着细碎的光,像一把碾碎的星星。

“这是我三年攒下的盐。不多,够漕帮的弟兄们吃一顿。”她站起身,拢了拢被河雾打得半湿的头发,“我们灶户家的盐,干净。”

大雍八十三年,四月初八。

子时的运河没有月亮。楚州城外的岔河口拢在一层薄雾里,芦苇丛黑压压地立着,风过时沙沙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漕帮的三艘乌篷船熄了灯火,无声无息地泊在岔河最窄处,船头朝着主河道,像三条蜷在水面上的水蛇。

江流坐在最前面那艘船的舱顶,手里握着一壶已经凉透的泗州烧刀子。他没喝,只是握着,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壶嘴的缺口。身后的船舱里蹲着十几个漕帮的好手,个个嘴里咬着竹片,不是怕说话,是怕咳嗽。夜雾太重,声音在水面上能传三里。

“帮主。”一个船工从岸上摸黑跑过来,踩着淤泥发出极轻微的啪嗒声,“船来了。三艘,吃水很深。桅杆上没挂灯,船头有两盏暗火。”

“挂的什么旗?”

“没挂旗。但船头的暗火是师家商号的摆法,左红右绿,间距三尺。”

江流把酒壶搁在舱顶上,无声地滑下来。师家商号的船,三艘,吃水很深,不挂旗,半夜走岔河。他在运河上跑了十三年,闭着眼睛也能嗅出这是什么路数,走私。这批货不是粮食,不是盐,是铁器。上个月他在楚州码头截获的那封密报里提过,师家有一批铁料要从润州运往洛阳,走的就是这条岔河。

“周七娘呢?”他压低声音。

芦苇丛里钻出一个人影。周七娘头上包着一块蓝布帕子,脸上糊着河泥,腰间系着一条麻绳,绳子上挂着一串咸鱼。她这副打扮在运河上走了三年,盐铁使巡院的人从没正眼瞧过她,谁会去盘查一个卖咸鱼的疯婆子?

“前面两里有个弯道,河道变窄,水流急。他们的船过弯时必须减速,一艘一艘过。”周七娘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里画了个简图,“弯道南侧有一片芦苇荡,水深不到两尺,大船进不来,但漕帮的舢板能藏。”

江流看了一眼那图,转头对身后的船工说:“按她说的。舢板藏芦苇荡,乌篷船封住岔河口。动作要快,一炷香之内搬完。”

“搬不完怎么办?”

“搬不完就沉了。”江流的声音没有起伏,“货不要了,也不能留给师家。”

船工应声而去。三艘乌篷船上的漕帮好手无声地滑入水中,踩着河底的淤泥推着舢板往弯道方向摸去。水花压得很低,远看就是几片被风吹动的芦苇。

师家商号的船队果然在弯道减了速。三条福船吃水太深,过弯时船底几乎擦着河床,船工们手忙脚乱地撑着竹篙。领头那艘船的船头上站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披着件油绸斗篷,嘴里叼着烟杆,烟头的火星在夜雾里一明一灭。

他没看见芦苇荡里的舢板。更没看见,离他船舷不到三尺的水面下,十几双眼睛正从浮萍和水草的缝隙里盯着他。

江流举起了右手。拇指、食指、中指三根手指依次屈下。第三根手指落下时,芦苇荡里同时射出十几道钩索,笃笃笃钉在福船的船舷上。那管事听见声响低头去看,还没看清是什么东西,一道黑影已经从水面下翻上来,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的刀柄敲在他后颈上,干净利落,一声不吭。

管事的烟杆掉在甲板上,烟头在油布上烫了个焦洞,被一只**的靴子踩灭了。

同一瞬间,三艘福船上同时响起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响。漕帮的人没有用刀,用的是裹了布的铁尺和缠了麻绳的木槌,打在头上是闷的,打在关节上是脆的。船工们从睡梦中被拖出来,还没看清来人的脸就被捆了手脚塞进舱底。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三艘福船就成了漕帮的囊中物。

江流登上领头那艘福船时,周七娘已经在舱底了。她用一根铁钎撬开了货箱的盖子,火折子的微光照亮了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的铁料,不是生铁,是锻好的刀坯,每把都用油纸裹着,刃口已经开了三分。

“不是铁料。”周七娘抬起头,“是刀。至少五百把。”

江流蹲下,拿起一把刀坯在火折子下看了看。刃口泛着冷蓝色的光,是汾州铁独有的成色。汾州铁硬而脆,打出来的刀坯开刃后锋利无比,但必须在锻造时淬一遍潼关的黄羊油,否则容易崩口。这把刀坯上的油膜还没干透,说明它们从汾州锻坊出来不超过半个月。

他把刀坯放回箱子里,站起来扫了一眼舱底的货箱。十几口箱子,全是刀坯。三艘船加起来,至少两千把。两千把汾州刀坯,走运河运到洛阳,再往北出雁门关,就是铁骊部骑兵腰间的弯刀。他想起孙泰那本私账上的那行字,“汾州铁料,计银三万两”。三万两银子,两千把刀,一条从汾州到辽东的走私线。

“帮主,”一个船工跑过来,“船上的伙计招了。这批货是师家商号从汾州锻坊收的,在润州码头装的船,要运到洛阳。到了洛阳,有北边的人接应。”

“北边什么人?”

“他们不知道。只知道接头的是个会讲汉话的铁骊人。”

江流把刀坯重新用油纸裹好,放回箱子里。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事,他把管事那件油绸斗篷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烟灰,披在身上。

“货搬走。搬不完的沉了。这艘船留给我。”

“帮主,你要,”

“开着它去润州码头。”江流把斗篷的兜帽拉上,遮住了大半张脸。斗篷的前襟上绣着师家商号的暗记,一只展翅的鹞鹰。他低头看了看那只鹞鹰,嘴角扯了一下,“告诉他们,货被漕帮劫了。师家走私的铁器,在漕帮手里。让他们来要。”

天快亮时,三艘福船上的货已经全部搬空。搬不走的空箱子被压上石头沉入河底,船工被押回了漕帮总舵,管事的被单独关进底舱。管事在黑暗里蹲了大半个时辰,舱门才被从外面拉开。江流站在舱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身上那件沾了烟灰的师家商号斗篷。

“马都头是你什么人?”江流问。

管事嘴唇抖了一下,没说话。

“你不说也无妨。你船上的货单,我已经看过了。收货人写的是洛阳永丰号,但永丰号三个月前就关了门。真正的收货人,是马良。他替师家在润州管着这条线,从汾州到洛阳,从洛阳到雁门。”江流蹲下来,和管事平视,“你猜我怎么知道的?因为马良上个月在润州扣了我漕帮三千石货。他扣我的货,我劫他的船。一报还一报。”

管事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回去告诉马良,这批货在漕帮手里。他想要回去,自己来谈。”江流站起来,对舱外的船工挥了挥手,“给他一条舢板,放他走。”

舢板被推入水中,管事的趴在舢板上拼命往岸上划。江流站在船头目送他消失在晨雾里,然后脱下那件斗篷,扔进了河里。河风吹过来,带着芦花和淤泥的气味。周七娘从舱里走出来,手里还拎着那串咸鱼。

“你不怕他回去报信?”

“就是要他报。”江流说,“我劫的是师家走私的刀坯。他敢报官,就先把自己的脑袋报进去。”

他望向润州方向。晨雾正在散开,运河上的第一缕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水面金鳞万点。他拿起船头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口。酒是凉的,入喉却像火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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