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古人指认天地玄黄,而泉在地下,故将人死之后,亡魂所去之处称为黄泉。其实不止人界,黄泉世界,乃是三界六道众生气数尽时,必要来的地方。那日又有一人的魂魄,游到此处,此人小名舒云,本姓江氏,生前不过一凡间女子罢了。虽说是凡人,然细细推起其二十四年来的生活,倒也可怜。这江舒云幼时父母离异,江氏只跟了母亲生活。江母含辛茹苦,把江舒云教育成人了。本来母女二人相依为命,倒也过得下去,只是江舒云上了大学后,江母改嫁,因与继父不合,江舒云便与母亲来往少了。江舒云在外求学,漂泊四年,一人生活,其中辛苦,只得她自己咽下,可偏偏等到毕业之前,传来江母染病离世的消息。回家奔丧之际,在大学里谈了两年的男友,也提了分手,撂下一句话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等江舒云从丧母的苦痛与被抛弃的烦恼中走出来之时,就是毕业需要找工作的压力扑了上来。不过江舒云回到家乡参加工作,生活好不容易步入正轨,她的生命也因为一次意外而结束了。

只是江舒云初来黄泉,尚不知自己已经死去,魂魄被海水拍到礁石上时,她还以为自己身在梦中。毕竟她睁开眼,看到的这番景象,根本不是现世存在的:橘黄色的海水,血红色的焦岩,和永远蒙上灰尘似的天空,而最令江舒云感到可怕的是,环顾四周,却空无一人。江舒云心里盘算万千,却不知道这个梦境何时结束。挣扎着快要散架了的身子站了起来,江舒云拼命向四周呼喊,却无人应答,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催生出江舒云心中的恐惧,她只得离开那片红色礁石岸,不知走了多久,却又走入一片荒原,尔时一片白茫茫的大雾升腾而起,让江舒云彻底失了方向。

那江舒云越想越怕,越怕越想,还想要赶快离开此地,从这个梦中醒来。她下意识找到一个能感受到声音的地方,只是迷迷糊糊已经不知走了多久了,当江舒云听到前方有一阵呼喊的时候,她仿佛找到了生的方向,急忙向着那个声音的方向跑去。细听得听声音,乃一男声呼喊道:“黄泉路上的亡人!汝等可要仔细了,踩着脚下的石板路,就要一直走下去。莫要误入旁路,落入那些厉鬼的口中!”江舒云顺着声音的方向,在茫茫大雾中,寻到了一棵大槐树,那大槐树长得已如一栋小楼了,粗壮得超乎凡人想象,和江舒云以往见过的都不一样。等江舒云抬头一看,在最粗的树干上,果然坐着一个男子。

却见这男子披头散发,身搭黄袍,一只脚穿着鞋,另一只脚光着,看样子也就三十左右,衣着打扮十分不堪,却仍给人不怒自威之感。男子一直重复着自己喊话的内容,江舒云到了树下,仔细听了,心里忽然感觉不对劲了,这男的喊的话,不就是在给亡人指路吗?思量至此,江舒云心里有些发怵,她鼓起勇气靠近了那槐树下,对树上的那男子大声喊道:“先生您好!打扰一下,敢问,这里是什么地方?”树上的男子又喊了一句,停了下来,低下头看了江舒云一眼,不屑地说道:“又是个不知道自己死了的丫头啊!这里还能是哪?这里是黄泉啊!”

一听到黄泉这两个字,江舒云脑里好似有天雷炸开。她怎么都不敢想象,自己已经死了?江舒云又感觉心凉了半截,方才一路上还觉得沉甸甸的身子,忽又觉得飘飘悠悠的,只感觉没有站着的力气。树上那男子见江舒云神情恍惚,叹了口气接着道:“不相信?你好好看看这周围,有哪里是现世阳间景象?”江舒云放眼望去,环顾四周,眼见那白茫茫的大雾,却也不见人影,摸着面前的大槐树,这真实的触感,才明白真不是梦。

那一瞬间确认自己死了,江舒云只觉难过而已。仔细想来,自己同芸芸众生一样,过了普普通通的一生,正值青春年华,还没怎么享受生活,却早早死了,如何甘心?想着想着,江舒云便独自在树底下垂泪。树上的男子见不得女子哭泣,便问道:“姑娘,听我说,人到死时,善人有仙鹤来接,神佛来迎,去往天界永享极乐;恶徒自有厉鬼来捉,无常来索,带到地府受审受罚;至于一般众生,无功无过,虽也要被鬼差带到来这儿黄泉走一遭,再投胎转世的。怎么,你自己死前,就一点意识都没有?没有人带你前来?你是自己一个人来的这里?”那树上男子一连串问题抛来,江舒云却只是连连摇头,说自己最后能记起来的,是自己坐火车睡觉的场景,等自己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了,至于什么神佛什么鬼差,她都没见着。江舒云说明自己的情况,男子点头嘀咕道:“神佛不迎,厉鬼不接,确实少见!你这种情况啊!也不是没有。就是太少了。”江舒云不想听这些,自顾自哭了一阵,竟也想通了,便对树上的人说道:“您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不还是死了吗?不是说人死了能投胎吗?我还是赶紧去投胎吧!唉,要是重新做人的话,一定要好好珍惜人生,毕竟一辈子过去得很快。”

江舒云说着,重新站了起来,眼看要离开这里了。树上的那人见此,赶忙叫住了江舒云道:“这位姑娘等一等。我还有话对你说。”江舒云转头回应道:“您还有事交代?还是怎么了?”树上的男子认真地望着江舒云,急着说道:“能来这里的人越来越稀少了,看在我为姑娘指路的份上,我想请姑娘,帮我一个忙。”江舒云毕竟年轻,也是热心肠,想都没想就说道:“您尽管说吧,我能帮就帮。”树上那男的听到这话,甚是欢喜,正要交代所为何事的时候,从不远处传来的嘶鸣声打断了他。紧接着,江舒云听到清脆的“踢踏踢踏”声,树上那男子就知道,那是马踏着石板路走过来的声音,他却也不说自己求的事了,屏息凝神观察来者何人,毕竟能在地府骑马的人,地位从来不低。

果不其然,从那迷雾中径直出来的,是一个骑着马的黑脸老者,外貌看上去六十左右,一身浅黑色圆领袍朴素无华,那黑脸老人骑在马上却是闭着眼的。敢闭眼骑马,全因为前面还有一人,为其牵马。那牵马人衣着打扮上,比马上的老者略好,身穿墨色直裰,肩披着灰色鹤髦,虽只是一般文人装束,可在此人身上,却给江舒云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加上周围环境渲染,江舒云心中的担忧与恐惧更多了,而更让江舒云感到害怕的,是老者所骑的马。江舒云只看了一眼,就吓得靠着槐树不敢动了的,那匹马是一没肉二没血,孤零零只有白森森的骨头架子!江舒云能感觉到那个牵马人在看自己,不由得往后退得更远了些,她想和那两人保持距离,便直往大槐树后面躲去。

骷髅马一声嘶鸣,牵马人停住马,便扶马上那老者下来。老者动作缓慢,手握住牵马人的手,喃喃念道:“介甫公,这马停了,想是到地方了,那大槐树下面,可真的有一个人站着的?”牵马人回答道:“诚如地藏王菩萨所言,是有一人,在那大槐树下的!”老者听此,长舒一口气,睁眼看了,点了点头,显得紧张又有些激动,他抓着牵马人的袖子说道:“快,扶着我,我要亲自过去看看,这地藏菩萨点的新一任阎罗天子,是个什么样子的!”

老人明显激动得连路都走不稳了,尽管有人扶着他,还是颤颤巍巍朝江舒云走来。可两人越是朝江舒云靠近,江舒云就越往后退。江舒云思量着眼前这两人,莫不是传说中阴曹地府专门捉拿亡人的鬼差?不敢吱声的江舒云,直到老人叫了声“小姑娘”,示意江舒云过来,这才从槐树后面出来。黑脸老人眨了眨眼睛,又揉了揉,就一直打量着江舒云。全然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的江舒云,还想向树上的那人寻求帮助。树上那人却急匆匆从树上爬了下来,连忙跪在了那老人面前,连连磕头喊道:“罪人朱由检,拜见阎罗天子!拜见阎罗天子!”

男子刚报上自己的名字,江舒云就愣住了。历史上的人物,江舒云多多少少是知道些的,这崇祯皇帝的大名,自然有印象。她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树上这人,真的是朱由检?还是只是个重名的人?相传当初李自成攻破北京城,朱由检自缢煤山,就是在棵大槐树上吊死的。如今死了到了黄泉,朱由检还坐在槐树上给亡人引路?比起朱由检身份真假,更让江舒云讶异的,是眼前老人的身份啊,阎罗天子?眼前此人真是阎罗天子吗?老人见了朱由检下跪,抬抬手示意他起来,点头说道:“朱由检啊,那我就是来对地方了。起来吧!不用跪着了!”朱由检起身再拜说道:“天子,我有事相求!”还未说完,那黑脸老者就打断了他,摆出天子的气势令道:“你要说什么,留在待会儿我再来问,先在一旁候着!”朱由检只得再叩首,站起来乖乖地退到一旁。

江舒云刚听得朱由检称呼面前的老人为阎罗天子时候,心中便顿时肃然起敬。眼前这位老人,可是传说中的阎罗天子,江舒云遂学着朱由检的样子,对阎王行跪拜礼。与对朱由检的态度可完全不一样,眼见江舒云跪下,那阎罗天子却是上前一步,亲手扶起来正跪下的江舒云,换了一种平和语气说道:“不用拘礼,不用拘礼,都是自家人罢,来来,坐下好好聊!”江舒云也奇怪,怎么阎罗天子对自己和对朱由检的态度截然不同,他说这话什么意思?那阎罗天子对着江舒云礼貌地笑了笑,上下打量起江舒云来,接着使唤了那牵马人从马上取来垫子放在槐树底下,又客客气气请江舒云坐下。反反复复看江舒云半天,阎罗天子只是笑呵呵的,他自己也不说话,这倒是让江舒云有些慌了。江舒云也只是礼貌性地赔笑,可心中却如波涛翻涌,她总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端详半晌,阎罗天子突然问道:“姑娘,叫什么名字?怎么写法?”江舒云老老实实回答:“我叫江舒云,江是江河湖海的江,舒是舒适的那个字,云就是蓝天白云的。”阎罗天子却打断道:“生前哪里人?”江舒云道:“我老家江西的。”阎罗天子接着追问道:“家住江西,那祖上可有扬州人氏?”江舒云回道:“这倒是没有,而且我爸妈离婚早了,我是随自己妈妈姓的了。”确认了江舒云和那扬州江氏没有什么关系,阎罗天子不免有所失望,可还是接着问道:“生前做什么活计?”江舒云说道:“我也就毕业没多久。”阎罗天子道:“祖上官居何职?”江舒云只说:“好像都是农民,没什么大钱。”阎罗天子如此问,一来二去,看似问了些有的没的,实际上把江舒云生平摸得七七八八了。阎罗天子问什么,江舒云答什么,她可不敢骗阎罗王。

虽然搞得江舒云以为是在和领家老大爷唠嗑,可如此家长里短聊了好多,江舒云注意到,原本还乐乐呵呵的阎罗天子却有些不自在了,笑容逐渐有些僵硬,还皱起了眉头。越发摸不着头脑的江舒云鼓起勇气就直接问了:“老先生,哦不,陛下、陛下刚才问我这些,为什么啊?”说罢还不忘躬身行礼。阎罗天子没有直接回答,略作思考后,好像想明白了些事情,这才笑着回复江舒云道:“我确实有一件,于你而言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与你。不过,只怕你受不住。”江舒云一听,暗自嗔怪起这老阎罗的磨蹭,以为不就是阎罗天子审判亡人吗?遂说道:“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自己做了错事犯了罪,要受什么罚直接来就是。您说吧,没关系!”

老阎罗摆摆手说道:“不是要审判你。我是有大事,托付于你!你可听好,再有一会儿,我就要离开黄泉,去往天界,在此之前,我把阎罗玉与阎罗印玺给你,等你接过这两样宝物,你就是地府新的阎罗天子!”阎罗天子开口对江舒云说了这话,还特地把最后的四个字读重了。江舒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毕竟老阎罗对她说的话冲击太大,她以为是开玩笑呢!可看着老阎罗神情,江舒云也严肃起来,反问道:“您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让我做新的什么?”老阎罗又强调一遍道:“我要你来做阎罗天子!马上我要离开地府,阎罗天子,我不当啦!换给你来当!现在听明白了吗?”闻言,江舒云愣在原地,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说道:“等一下,我不理解,好好的阎罗天子,您怎么说不做就不做了?为什么?”老阎罗说道:“这有什么不理解的,现世如今兴盛的任期制,地府早已有了!若是按照现世的时间算起来,我从大宋朝那会就开始做阎罗天子了,到现在也快满一千年了,任期到了,自然要走。”江舒云打住了老阎罗,大声喊道:“可为什么偏偏选了我来当阎罗天子啊!这一点道理都没有啊!我可以拒绝吗?”

一听这话,老阎罗也怒道:“你这小辈,好不听话!此番大任交予你,岂有拒绝的说法!现在正是关键,哪有时间容你演那三辞三让的戏码?你做下一任阎罗天子,乃是地藏菩萨所预言的!我按地藏菩萨所言,才决定把大位传于你!”江舒云听了,心里一愣,又只是觉得无语,遂问了老阎罗那地藏菩萨所选接班人的方法。老阎罗见江舒云不信自己,只得耐心解释道:“你不信我,我也不与你计较。然地藏菩萨神通法力广大,我按他的法子寻得你来,断然不会有错!我且费些口舌,与你细细说来吧!不久前,我也烦恼地府新君人选,遂使了手下判官,请来地藏菩萨,共商此事,而时地藏闻言,未动声色,良久方对吾说:‘出了阎罗殿,径直到黄泉入口处,雾中林子内,有明皇帝朱由检所在的槐树下,站立的人,便是下一任阎罗天子’,我可是按着菩萨所说,一步一步做的,这大槐树底下,不正好站的人,不正好是你吗?”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地府众生笃信地藏菩萨已久,自认菩萨妙言句句有其道理,少有怀疑。可江舒云初来乍到,加之在现世时受唯物论熏陶,一听老阎罗所说的选定接班人方式,只觉得荒谬。为了推掉这阎罗天子的大位,江舒云还是委婉地回应道:“陛下您不要觉得我无礼,有一说一,您不觉得,地藏菩萨,他老人家选接班人的法子,很随便吗?”果然,听得江舒云这么说,老阎罗立刻呵斥打断道:“什么话这叫!地藏菩萨广**力,早已经算准了,到这大槐树下,被我遇见的!是可以做新阎罗天子的!如此安排,自有他的用意,你岂敢妄自揣测。”

出于尊重,江舒云立刻安抚了老阎罗,给他道了歉。接着脑子里快速回忆了一遍自己生前这二十多年的阳间生活,确认了自己只是新时代二十一世纪的普通女青年后,才叹了口气继续说道:“陛下,我确定,我不是您所说的能堪当大任的圣人,我只是个普通人而已。万一,我是说万一,地藏菩萨也有没算准的时候呢?做阎罗天子掌管地府,这么大的指责我确实担不起。打扰了,告辞!”说罢,江舒云又学着刚才朱由检的样子,对老阎罗磕头下拜。眼看江舒云起身要走,老阎罗赶紧叫住了她,又神秘兮兮地道:“你这么确定,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吗?”江舒云闻言,却又停了下来。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